8、第 8 章 第二天，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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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杨过就带着鱼去集市上叫卖，然后得意洋洋地换到了铜板带回窑洞。
他在洞外站定，先揉了揉脸，收住笑意，再唉声叹气地走了进去。郭芙扭头一看到他，眼睛就突的亮了，蹭起身来跟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围着他转。
“杨过，杨过，我们的鱼卖出了吗？”
“今天集市人多不多呀？”
“我一个人在家里好无聊啊。”
杨过也不理她，自顾自的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米糕，递给她一个。红米糕是从祭祀完的供台上拿的，上面还凝固着滴落的红蜡油。
郭芙手伸过去，却不接，反而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不放。“你快说呀，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着她，小小年纪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听话，先吃饭，吃完再说。”
郭芙不服气，“哼”了一声便甩开他的手。她耍脾气了，像只炸毛的小狗。
杨过转过脸偷笑了一会儿，才又冷淡道：“快吃，你不吃那我就都吃了。”
换平时，这种威胁哪里管用。可今天偏偏是红米糕这种稀罕物，郭芙受难以后哪里还吃过。
“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气鼓鼓地一把拿走了杨过手上的米糕。
“咦——”小丫头一下子顿住了，她小手举着红米糕，眼睛盯着男孩手心里暗黄色的方孔圆物，一动不动。
红米糕下面压着三个铜板。
郭芙小脸瞬间兴奋得发红，眼睛亮晶晶，“杨过！杨过你真厉害！我们有钱啦！”
仿佛那不是三文钱，而是三锭金子。
杨过捏了捏手里的铜板。
这丫头，之前连烤鸡都要嫌弃太腥太糊，如今却为了三文钱，高兴成这样。
杨过想嬉皮笑脸地说“三文钱也值得高兴？瞧你那点出息”，可嘴角动了动，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拉过郭芙的手，把铜板放进她手心。“还是我们大小姐厉害，能抓到鱼，比我强。”
郭芙闻言，嘴角翘得老高，小小的得意藏也藏不住。“我当然知道我最厉害了。哥哥，我们把这个钱存起来吧。”见杨过点头，她便小心翼翼把三枚铜板放进破瓦罐里。“等存够了，我们就去找爹娘，我让妈妈给你做最好看的衣裳，让爹爹把武功都教给你。”
“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杨过愣了一下，看看郭芙一脸认真的小模样。他扭过头，抓起剩下的米糕，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自那天尝到甜头以后，抓鱼就成了两个小孩每天的收入来源。
郭芙每天睡前都要把铜板拿出来数一遍，数完再放回去，抱着瓦罐睡觉。
每天天一亮，她就拉着杨过往河边跑。杨过还没睡醒，就被她拽起来，迷迷糊糊跟着走了。到了河边，她二话不说，脱了衣服，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开始摸鱼。
杨过脑子灵光，在这些天里很快就学会了游泳。他既要捉鱼，也负责捡郭芙扔上去的并用草绳串起来，最后再带去集市卖。
江南水乡，最不缺的就是鱼，何况现在是春夏旺季，更是鱼贱如土。
他们捉的小河鱼被不断压价，往往要好几条才能卖到一文，但郭芙还是很开心。
“够了吗？”她每晚都会捧着小脸，满怀期待地问杨过。
“不够。”杨过每晚都会捏捏她的脸颊。
“我打听了下，这点钱连独轮车都买不起，更别说去找你爹娘了。”
郭芙偃旗息鼓，趴着闷闷不乐。杨过见不得她那副样子，便拉着她玩弹石子，故意让她赢了好几次，才又把她哄开心了。
不出意外的话，一直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也能够攒到一些钱。
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尽管只是几文钱，但蚊子肉也是肉，也会引来其他人的眼馋。
没过几天，就出现了几个流民。他们在河边搭了茅草屋，并且仗着年纪大，毫不客气地把小河围了起来，想将里面的鱼都占为己有。
杨过带着郭芙上前，客客气气道：“几位大哥大姐，我和弟弟相依为命，就靠这个过活了，能不能让我们每天捉两条？两条就够了。”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率先走了出来，“给你们鱼可以，但你们要帮我们抓，这样每天结束时就给你们两条。”
郭芙听得两眼发光，刚要答应，就被杨过拉到了身后。“我弟弟体弱多病，我来抓就好，让他捡鱼就行了。”
郭芙不服气，“哥哥，凭什么呀？明明我...”
“小芙，你虽然是男孩子，但是依然要保重身体，不能逞强，知道吗？”他捏捏她的耳垂，看着上面若隐若现的小孔。
郭芙眨眨眼，好像听懂了。过了半晌，才见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游水上，杨过虽然比不过郭芙，但他人小、身子灵巧，抓起鱼来也比那些笨拙的大人好太多了。那几个流民看在眼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岸上的郭芙听不清但也紧张了起来。
平日里两个孩子都是打打闹闹，捉几条就回家了。但今天，从白天到黑夜，杨过都泡在水里。郭芙好几次都想去拉他起来，但尖嘴猴腮的男人会威胁他们，如果半途而废的话，一条鱼都不会给。
郭芙捏紧了拳头，眼里压着火。对面几个男人嬉笑着，丝毫不当一回事。
杨过越游越累，直到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时，几个流民才拍了拍手决定结束。
郭芙小跑上前，去拉杨过上岸。她解下自己宝贝的头巾，胡乱地帮他擦干。
“啰”，一条两指宽的小鱼扔在了他们旁边，几个大人提着一筐鱼在那里喜笑颜开。
“说好的两条鱼，你们怎么只给一条！而且这条鱼这么小，你们说话不算话！”郭芙挺起胸脯，眼睛瞪得溜圆。
“呵，你们两个小东西，说好抓鱼，结果只有你哥下水了，能给你们一条已经很不错了。滚一边儿去！”男人啐了一口，挥起巴掌时被旁边的妇女拉了一下，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茅草屋。
待在原地的郭芙涨红了脸，咬牙挥舞着拳头就要追上去理论。但被杨过一把揽住，他埋头低声道：“要是跟他们起了冲突，被记恨，跟踪我们发现了窑洞，那我们家也会被抢走的。”
听到这，郭芙嘴一瘪，委屈得不行，眼圈也红了。“可是他们欺负人！”
杨过轻抚她后背，帮她顺气，“没事，我早就想到办法收拾他们了。”
后来，杨过跑到城里，偷偷撕掉张贴的悬赏令，然后扔在在乞丐多的地方，在闲聊打听时不经意提一嘴。就这样，通缉犯在城外后山出现的消息很快就散播开来。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天便有捕快带人出现在了城外，他带着郭芙躲在树林里偷看。
那几个流民虽然并不是告示上的通缉犯，但不妨碍捕快把白跑一趟的火气都撒在了他们身上。
捕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斜倚着刀鞘，皮笑肉不笑地扫了眼他们，语气阴恻恻的：“上头有令，凡无籍游民，三日内尽数遣返原籍，敢滞留不走的，一律按细作拿办。”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瑟缩着上前求情，捕快当即脸一沉，抬脚便踹：“遣返是规矩，敢啰嗦？真要闹到衙里，先打二十板子，再枷号示众，到时候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你了。”
见几人吓得面无人色，他又缓了语气，压低声音利诱：“不过嘛，也不是没有变通之法。肯出五两银子孝敬，我便在簿子上通融一二，暂不押你们上路。若是没有……”他顿了顿，刀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冷笑一声，“那便乖乖等着被遣返，路上饿死冻死，可别怨官府心狠。”
郭芙有点害怕，抱紧了杨过的胳膊。他摸摸她的头，示意她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不远处，那几个流民吓得面如土色，泪涕横流，跪地连连磕头。
“官爷…… 就、就这些了，实在再也没有……”
捕快瞥了一眼那几文钱，嫌恶地一脚扫开，冷笑道：“这点碎钱，塞牙缝都不够。既然不肯出钱，又不肯走，那就休怪我按流民乱民处置 ——”
他回头朝身后几名差役一挥手：“拿绳索来，先捆了押去城郊驿站关着，敢闹，便直接打死在街头！”
差役应声上前，粗绳一甩便往众人身上套。流民们绝望哭喊，却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被拖拽着而去。
捕快唾了一口，满脸不耐，也跟在后面踱步而去。
风卷着哭声飘过来。郭芙小小的身子微微发紧，眉头轻轻蹙着，明明没说话，脸色却白了几分，没了先前那股子轻快劲儿。
杨过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低声问：“你怎么了？不开心？”
郭芙抿着唇没应声，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害怕与不安。
杨过见状，更觉不解，索性直白说道：“这有什么好难受的。前几日他们抢了我们的鱼，还想打你，半点情面都不留。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他黑亮的眼底没有半分同情，但见她小脸紧绷的难受样子，心里那点冷硬顿时软了几分，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别瞧啦，没什么好看的。” 他声音放得轻了些，“左右是他们活该，跟咱们没关系。”
郭芙懵懂地点了点头。
......
流民不在了，小河又成了他们的地盘。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几个大人抓狠了，他们去了好几天，连鱼的影子都没看见。
又是一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窑洞口亮堂堂的。
杨过蜷在干草堆上，睡得很沉。白天游了很久，虽然一无所获，但是腿依旧又酸又疼。
半夜，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空的！
杨过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旁边的草堆上。空的，郭芙不在了。
“芙儿？”他朝着窑洞里面喊。
没人应。
杨过爬起来，把破棉絮一掀，光着脚就往外跑。洞口没有，周围的荒草丛也没有。
“郭芙！”他喊出声，但只有风声回应。
杨过站在那儿，脑袋嗡嗡的。难道是流民回来报复，把她抓走了？还是她自己跑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顾不上细想，又撒腿往河边跑。这小丫头......不会......不会真出事了吧。
他一路边跑边喊，到了河边后又扯着嗓子寻她，可始终无人回应。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杨过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紧接着一股火气噌地窜上来。
他大跨步过去，脚步又重又急，踩得石子哗啦响。
“郭芙！”
那个小身影动了一下，但依旧没出声，也没回头。
杨过绕到石头前面，居高临下看着她。她蹲着，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缩成小小一团。
“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多着急！怎么就不能让人省点心——”杨过的话劈头盖脸砸下去，又突然卡住。
他见郭芙浑身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整个人都在发抖。
杨过蹲下去摸她，手臂是冰的，背也是冰的。“你下水了？大半夜的你下水？”
郭芙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呀！”他手忙脚乱拿破袄给她裹住。
她还是不说话。
杨过轻轻摸她脸，是湿的。她哭了。
郭芙终于抬起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满脸都是泪，泪水还在往外涌，砸到杨过手背上。
“没......没鱼了......”
“他们欺负人......把鱼捉完了......我......我摸了好久......一条......一条都没有......”
“明天......明天......也没有了......后天......后天也没有了......”
“攒不到......攒不到......钱了”
郭芙抬起手，攥成小小的拳头，往自己膝盖上砸了一下。
“找不到爹娘了......呜......找不到爹娘了......”
杨过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呜......我想......我娘......呜......我想我爹......回家......我想回家......”
杨过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后背，一下一下，轻轻的。
“你傻啊，这条河没有，咱们就换条河，难不成这嘉兴城的河都能没鱼吗？”
他觉得她太小，却忽略了原来小丫头也是会胡思乱想的。
“赚钱的路子多了去了，就算不捉鱼，大爷我去码头卸货，照样能有钱的。”
郭芙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真的吗？”
“真的啊，你这小脑瓜一天到晚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我不怕了。”她这才破涕为笑。
......
火堆上烧着咕噜噜冒泡的姜汤。杨过舀了一碗，递给坐在火堆边拧头发的郭芙。
“下次要是再敢偷跑去游水，看我不打你屁股。身子本来就弱，还敢晚上下水......”
郭芙小下巴一扬，撅起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又没生病！” 她甚至还挺了挺小胸脯，以示自己“很强壮”。
杨过被她这不知悔改的样子气笑了，伸手想戳她额头：“你还嘴硬！”
郭芙灵活地一歪头躲开，就像在桃花岛对着爹娘撒娇耍赖时那样，身子一软，就朝着杨过靠了过去，小脑袋不偏不倚地枕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还蹭了蹭，笑嘻嘻道：“哥哥最厉害了，姜汤一喝，什么寒气都跑啦！”
她身上还带着姜汤的辛辣气和淡淡水汽清新，温热的小身子靠过来，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亲昵。
杨过被她这一靠，那些训斥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想推开她，让她“坐好”，可手抬到一半，最终只是没什么力度地推了推她的脑门。
“少来这套！”他语气依旧硬邦邦，但明显没了火气。
郭芙得寸进尺，伸手去挠他痒痒。杨过怕痒，立刻躲闪，两个孩子顿时在狭小的窑洞里笑闹成一团。
闹了一会儿，两人都累了，并排躺在铺了干草和破布的地上，盖着千疮百孔的烂棉絮。郭芙睡觉不老实，没一会儿就自动滚到了杨过身边，一条小腿还大大咧咧地搭在他身上。杨过推了两下没推开，也就由她去了。听着身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杨过也觉眼皮沉重，一天的奔波、惊吓、忙碌带来的疲惫涌上来，他也沉沉睡去。
天快亮的时候，窑洞里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杨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臂碰到了身边的郭芙，感觉她好像在微微发抖。
他迷迷糊糊地想，定是这破被子太薄，她又爱乱踢。他闭着眼，摸索着，想把那床烂棉絮往郭芙那边多拽一点，给她盖严实些。
手指触碰到郭芙的小手，不是预料中的微凉，而是滚烫的！杨过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撑起上半身，屏住呼吸，伸出手覆上郭芙的额头。
烫！像一块在火堆里烤了很久的石头！
“郭芙？”他低声唤，声音干涩。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呼吸滚烫，喷在他手背上。
杨过的心直直往下沉，他慌忙又摸了摸她的脖子、脸颊，触手皆是一片骇人的高热。郭芙在昏睡中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痛苦的呻吟，小眉头紧紧蹙着，嘴唇干裂。“娘......娘......杨......”
杨过听不清，把耳朵贴在她嘴边。“书......书......”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杨过眼睛红了，急得难受。
郭芙半睁开眼睛，手指无力地抠着裙腰。
“书......书......藏好......杨......娘......”
杨过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心领神会。他解开郭芙的绸裙，手探进裙腰，捏了捏，那里的布料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厚实。“是这里吗？”他看向她。
郭芙眼神涣散，呆呆地点头，“要藏......藏好......”
杨过鼻子一酸，仔细摸索着裙腰，找到了夹层，轻挑暗扣，取出了两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就是所有人都在找的《武穆遗书》、《九阴真经》。
一直都藏在这个小不点身上。
杨过不敢马虎，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就着昏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松动的砖，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勉强能塞进两本书。他把书仔细地放进去，又把砖块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还从旁边抓了把潮湿的泥土和苔藓，仔细地涂抹在砖缝周围，让它看起来和旁边的墙壁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他转头看向郭芙，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藏书的动作，小脸烧得通红。
“放心，藏好了。”杨过使劲扯了扯嘴角，“就我们俩知道。”
郭芙用尽全力“嗯”了一声，随即便昏迷了过去。
天光彻底放亮，窑洞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杨过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冷水敷额、擦拭身体、喂水，甚至对着郭芙滚烫的手心呵气，可那小小的人儿体温依旧高得吓人，昏迷中的呓语越来越含糊不清，呼吸急促而浅弱，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他坐在郭芙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小手滚烫而无力。
不能让她死。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街头冻饿而死的乞丐，还有那些不明不白就没了的人。他不要郭芙也变成那样。
把破瓦罐一倒，“哗啦”，十几个铜板滚出来，转了几圈，可怜巴巴的。
杨过捡起来塞进怀里，再用那床破棉絮把郭芙从头到脚裹起来，只露出她一张小脸。那脸烧得通红通红的，像熟透的虾子，嘴唇却是白的，干裂起皮，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
他用两条布条拧成绳子，把她背在身上，在胸前打了个死结。郭芙很轻，可那样轻的身子，压在他背上，走一步晃一下，走两步往下滑一下，他得不停往上颠。
“芙儿。”他偏过头喊。
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
郭芙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嘴里含糊的“嗯”了一声。
“你抓稳了。”杨过吸了口气，“我要走了。”
那只小手动了动，攥住了他肩膀上的一点破布。就那么一点力气，轻的像没有。
杨过背着她迈步走出窑洞，太阳晒得眼睛疼，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就往城里去。
“芙儿。”
“嗯......”
“你别睡，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娘。”
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小小的声音响了起来，又轻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妈妈很漂亮......头发黑黑的......她给我梳头......飞仙髻可好看......”
杨过听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妈会游水......游得比我好......她说桃花岛的水......可清了......”
杨过“嗯”了一声。
“我妈做的点心......可好吃......荷花酥......粉红色的......”
“等你好了，咱们再去河边，你教我游水，我请你吃荷花酥。”荷花酥。他连荷花酥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杨过偏过头：“郭芙？”
没应。
“郭芙！”
只有浅浅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又热又急。
杨过加快脚步，走得更急，颠得更厉害了。
路上有人看见他，一个小叫花子背着一个小包袱。不对，不是包袱，是个人。有人多看一眼，有人撇撇嘴，有人绕开走。杨过全当看不见，只一步一步往前走，寻找着药铺。
不远处有人在拿着药包走出来，杨过连忙跑过去，站在门口喘气，汗从脸上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大夫！”他喊。
柜台后面一个花白胡子老头抬起头来，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他背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通红小脸的小人儿，愣了一下。
“这是......”老头放下手里的药包，走出来，凑近看了看郭芙。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烧得不轻，多大了？”
“六岁，求您给开点药！”杨过掏出所有的铜板，捧到老头面前，“我们有钱的！有钱的！”
老头看了眼他，直言：“不够。一副退烧的药，最少也要三十个钱，你这点，买两片甘草都不够。”
“大夫，我求你了，我弟弟真的烧得很厉害，昨晚上在水里泡了半夜，回来就烫了，我以后会还你的，一定会还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这儿不行，我是开药铺的，不是善堂。一天到晚多少人来求药，我要是个个都救，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杨过的脸白了，捧着铜板的手在抖。
老头看着他那个样子，又看了眼他背上昏迷的小娃，叹了口气。
“我给你指条路。”
杨过猛地抬起头。
“城北有个陆家庄，知道吗？”
杨过摇头。
“大财主，有钱，家里养着大夫。这两天他们在招仆役，洒扫的、跑腿的、烧火的，都要。你要是肯卖身进去，让庄里大夫给你弟弟看看，应该能行。”
杨过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亮：“我愿意！陆家庄在哪儿？怎么去？”
老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翻出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拿着这个，往城北去，出城门往北走二里地，有个大庄子，门口有石狮子。把这个拿给管事看，就说是我老周头说的。”
杨过接过纸，手还在抖，他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
老周头拿了个小纸包出来，一股脑儿塞进杨过衣服里。“给小娃儿含着这个，清凉的，能让他舒服点。”
杨过点点头，走时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放。
老周头看了一眼，没拿。“把钱拿走吧，买药不够，快走吧，别耽误了。”
杨过愣了愣，见周大夫已经低头继续抓药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杨过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三个字：“谢谢您。”
然后他转身，踉跄背着郭芙就往城北跑去。
城外的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汗水浸透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睛也被汗蜇得生疼。
“郭芙。”他一边走一边喊，“你能听见吗？”
没应。
“陆家庄马上就到了，到了就有大夫了，你马上就会好了。”
还是没应。
“你好了，我们就去赚钱，赚好多好多钱，然后去找你爹娘。”
背上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杨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就喊一声她的名字，走几步就说一句什么。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他还是不停地说。
二里地，平时他跑起来，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但今天他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往西斜了一截，久到他两条腿像灌了铅，久到他觉得背上的郭芙越来越重，又越来越轻。
终于，前面路边，一座大庄子出现了。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蹲在那儿，瞪着他们。
杨过气喘吁吁，往里走。
“站住！”门口穿短褐的汉子拦住他，“干嘛的？”
“周大夫让我来的，我要找管事的。”杨过掏出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那汉子接过纸看了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等着。”便转身进去了。
杨过站在门口，太阳晒着，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他咬牙撑着，手往后够了够，去摸郭芙的额头，“快了快了，你再等等。”
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身后跟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出来了，那人眯着眼打量他们。
杨过主动迎上去，“丁管事？”
“是我。”丁管事目光落在他背上，“这是谁？”
“我弟弟。她病了，烧得厉害，周大夫说要是我卖身当仆役，庄里大夫能给看看。”
丁管事看着他，他也看着丁管事。太阳晒着，汗水不停从杨过脸上往下淌，但他顾不上擦。
“能干活吗？”
“能！只要能救我弟弟，我什么都能干！我力气大，能挑水，能劈柴，能跑腿！求管事开恩！”
丁管事摆摆手，打断了他。“把你弟弟放下，我看看。”
杨过愣了下，赶紧蹲下，手忙脚乱解那两条破布条。一着急解不开，扯得更乱。
终于解开了，他轻轻把郭芙放了下来。丁管事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摸出帕子擦了擦手。
“先抱进去，让刘大夫看看。”
杨过抱着郭芙跟在后面，边走边小声说：“你听见了吗？有大夫了，你马上就要好了。”
陆家庄内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回廊曲折。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小屋，里面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刘大夫，你给这小娃娃看看呢。”
刘大夫走过来，摸摸郭芙额头，翻开眼皮看看，眉头皱起来。“烧多久了？”
“昨晚开始的。”杨过急急地说，“她在河里泡了半夜，回来就烧了。”
刘大夫没说话，拿起笔写方子，写完递给管事旁边的汉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去。”
那汉子接过方子，出去了。
杨过站在榻边，看着郭芙，她还是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手脏，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方小红马手帕他揣在怀里，不敢拿出来，怕弄丢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端着药进来了，黑乎乎一碗，冒着热气，闻着就苦。
“灌下去。”他说。
杨过接过药碗，把郭芙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软软靠着他，脑袋都立不住。
他把碗沿凑到她嘴边，一点一点往里倒。药汁顺着她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和脖子上，她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又闭上。
“喝呀。”杨过慌了，声音也发颤，“喝了就好了！”
他又倒了一点，这回郭芙咽了一点，杨过盯着她喉咙在动，心里一喜，又倒了一点。
陆家庄下人院子角落的小平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草味。
郭芙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杨过每日都按时喂药、擦拭。到了第四日清晨，她从深沉的昏迷中挣脱，时而清醒片刻，更多时候是半梦半醒的迷糊。
杨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困极了就在床脚打个盹，稍有动静立刻惊醒。
陆家庄的下人起初对这个脏兮兮、眼神却贼亮的小乞丐有些好奇和轻视，但见他照顾弟弟如此尽心，擦身喂药动作虽笨拙却异常仔细，那股市井的油滑气在病床前全然不见，倒也渐渐不再为难他，偶尔还会指点两句。
这日晌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
郭芙睁开眼，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茫然。她看着头顶陌生的素白帐子，鼻尖是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药味，身上盖着柔软干燥的被子，而不是带着霉味的破棉絮。
她微微偏头，看见杨过趴在床沿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她盖着的被子上。他脸上原来泥灰和汗渍被仔细擦洗过了，露出原本俊秀却瘦削的轮廓，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千疮百孔的外衫，而是一身半旧的粗布衣服，袖口裤脚都挽了好几道。
郭芙眨了眨眼，她的小手轻轻动了一下。
杨过察觉到异常，立刻惊醒了，猛地抬起头。对上郭芙茫然清明的视线，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迸发出柔柔的光。
“你醒了？”他声音有些干，连忙伸手去探她额头，“还难受不？想不想喝水？”
郭芙看着他逐渐放大的脸，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杨过跳了起来，到桌边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又小心地扶她坐起一点，将碗凑到她唇边。郭芙小口小口地喝着。
“这是……哪里？”她声音还有些沙哑。
“陆家庄。”杨过放下碗，眼神闪烁了一下，“庄主和夫人心善，收留我们住下，给你请了大夫。”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丁管事引着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相貌儒雅，面带和善，女子温婉端庄。正是庄主陆展元与夫人何沅君。
“小娃娃醒了？可好些了？”何沅君走上前，语气温柔，伸手也探了探郭芙的额头，对陆展元点点头，“热度退了不少，刘大夫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了。”
陆展元目光落在杨过身上，这几日他也听下人说了这孩子如何不眠不休地照料弟弟，此刻见他虽然穿着粗布旧衣，但挺直了背脊站在床边，眼神清亮，并无瑟缩或谄媚，心下又添了几分好感。
“你叫杨过？”陆展元开口。
“是，小子杨过，多谢庄主、夫人救命之恩！”杨过立刻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声音响亮，脸上也堆起了笑容，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你弟弟叫杨小福？”何沅君看着床上虚弱却难掩五官精致的郭芙，眼中掠过一丝疑惑，这孩子虽然病弱脏污，但眉宇间那股气度，似乎不太像寻常乞儿家的孩子。
杨过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容不变，只是无奈地挠挠头：“是，我弟弟，他身子弱，这次可吓死我了。多亏了庄主夫人菩萨心肠！”
陆展元与何沅君交换了一个眼神，观这小孩护弟心切，眼神清正，不似奸恶之徒。这世道，这样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难免让人心生怜惜。
陆展元沉吟片刻，道：“杨过，你之前说，愿卖身为仆，换取银钱为你弟弟治病？”
杨过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笑容更加灿烂，“是，小子说过的话，决不反悔。庄主夫人大恩，小子无以为报，只愿签下卖身契，留在庄里干活，抵偿药费和收留之恩。”
何沅君轻轻摇头，温声道：“不必如此。我庄中也不缺你这一个仆役。见你们兄弟可怜，暂且住下将养便是。”
杨过却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心善，小子感激不尽！但小子不能白白受此大恩。我愿意为仆，让老爷夫人让小子心安！只是……”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床上正懵懂看着他们的郭芙，“只是我弟弟，他年纪小，身子又弱，受不得约束。求老爷夫人开恩，小子一人为仆足矣，让小福做个自由身，在庄里打扰些时日，待他病好了，小子定会再做打算。”
他才不要把郭芙拖进来，那么小小一个，能做什么？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她就该是自由的。
陆展元与何沅君闻言，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更深一层的考量。这杨过，不过十岁年纪，竟能为弟弟打算至此。这份担当和机敏，令人侧目。
何沅君心细，看着床上那孩子虽然虚弱，但偶尔流转的眼神和下意识的姿态，确实不像普通贫家子。
陆展元捻须思索片刻，终于点头：“也罢。你既有此心，我便成全你。你可在庄中做事，抵偿此次花费，并得栖身之所、衣食之给。至于你弟弟……”他看向郭芙，“便以客居之名暂留庄中，随你一同生活，不算仆役，来去自由。你看如何？”
杨过大喜过望，重重磕下头去：“谢庄主、夫人恩典！小子杨过，愿立契为凭！”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杨过很快签下了一份简单的活契文书，按了手印。从此，他便是陆家庄一名普通小厮，而郭芙，也终于有了一处能好好修养的住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