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小河波光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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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河波光粼粼，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郭芙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跟在杨过身后走到河边时，脚步轻快，主动蹲在岸边，探头去看水里窜动的鱼影。
杨过照例挽起裤腿，小心翼翼踩进沁凉的河水里，手里攥着根一头削尖的树枝，眼睛紧盯着水下，准备扎鱼。他忙活了好一阵，溅起不少水花，却连片鱼鳞都没碰到，自己反而累得气喘吁吁，额上见了汗。
郭芙在岸上看着，渐渐地，嘴角撇了撇。当杨过又一次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摔个屁墩儿时，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真笨。”
声音很轻，但杨过耳尖还是听见了。他立刻瞪眼：“你说谁笨？有本事你来！”
郭芙没接话，皱起鼻子，吐舌做了个鬼脸。但不到三秒，自己先笑出了声，脸蛋红扑扑的。她站起身，开始脱身上那件臃肿破旧的外袄。
杨过一下子慌了，“跟你开玩笑的，你别下来！”
郭芙并不理他，又接着脱里面的绿绸裙。杨过真急了，踩着水就要往岸上冲：“你快穿上！让人看见——”
但他赶不上郭芙手快，她衣服都堆在了脚边，身上只穿着藕粉色的小衣和短裤，早春的风勾勒出小女孩瘦骨伶仃的轮廓。
杨过一下子顿住，嘴里“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郭芙转过身，在杨过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时，就毫不犹豫地像一尾小鱼，径直跳进了河里。
“郭芙！”杨过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叫。
然而，只见郭芙入水后，非但没有挣扎下沉，反而轻盈地浮在了水面上。她在水里舒展了一下四肢，动作流畅自然，显然水性极佳。
她甚至转过头，瞥了目瞪口呆的杨过一眼，小鼻子哼了一声，得意极了：“看吧，我就说你笨吧。”
小河中央，郭芙像一尾得了水的鱼，自在得很。她时而仰面漂浮，时而扎个猛子，潜下去好一会儿。没过多久她就甩了几条巴掌大的鱼到岸上，甚至连滑溜溜的水草或是好看的鹅卵石，也都朝着岸上杨过的方向扔过去。
杨过起初还紧张地盯着，生怕她出意外，但看她游得确实稳当，甚至比他在码头见过的那些常年泡在水里的船家孩子还要灵巧几分，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自己也专心用草茎将鱼串起来，中途时不时瞥一眼郭芙。
郭芙玩得兴起，一个顽皮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潜到略深一些的位置，借着水草的遮掩，一动不动。
河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几圈渐渐平息的涟漪，映着碎金般的阳光。
杨过习惯性地抬头，想招呼郭芙差不多该上来了，却忽然发现，刚才还在不远处扑腾水花的小小身影不见了。河面空荡荡，只有微风吹起的细小波纹。
“芙儿？”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没有回应。只有潺潺流水声。
杨过心头猛地一跳，站起身，仔细扫视了一圈河面。没有。他又往赶紧朝上下游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小脑袋。
“别玩了！该回家了！”他提高声音，大脑发懵。
依旧只有流水声。
“郭芙！”杨过声音陡然变了调，连滚爬地冲下河岸，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腰腹。他笨拙地扑腾，奋力朝郭芙消失前的那片水域挪去，“你在哪儿？应我一声！郭——芙——！”
河水没到他胸口，阻力很大，他走得踉踉跄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糟糕的念头。
就在他慌得要不管不顾一个猛子扎下去时。
“哗啦！！！”
一个大大的、带着灿烂笑意的水花，劈头盖脸，结结实实地全部浇在了杨过惊慌失措的脸上、头上、身上！
杨过被弄得浑身一激灵，冰凉的水灌进鼻子耳朵，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睛下意识紧紧闭上。他胡乱抹着脸上的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听见一阵银铃般的欢快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哈！”
杨过猛地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只见郭芙就浮在他面前，小衣紧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短发也服帖了不少。她脸上水珠滚落，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咧开，露出细细的小白牙，正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对自己的恶作剧非常满意。
“你……你……”杨过指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的惊慌恐惧还未完全退去，此刻又添上被戏耍的恼怒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他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胸口气得发疼，恨不得立刻把她揪过来揍两下屁股。
郭芙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杨过吓掉了半条命，还在咯咯地笑，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他鼻尖上挂着的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你好笨哦！这么浅的水，怎么会淹到嘛！”
杨过瞪着她，那一肚子火气和后怕，不知怎的，就在这笑声和水光里，一点点消散了。他抬起湿漉漉的手臂，作势要打她：“好啊！敢耍我！”
郭芙“呀”地叫了一声，灵巧地转身就往岸上跑，带起一路水花，笑声飘散在风里。
“哼，谁叫你上次扔石头溅我水的。”
杨过追了两步，看着她活泼的背影，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跟着走回岸上。杨过蹲在河边用石头垒了个小洼，把鱼放在了里面。大功告成后，他直起腰拍拍手，这才意识到身上的湿裤子难受得很。他想伸手扯一扯□□，可又觉得不太对，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能两腿微微岔开站着，让风吹进去。
“你站那儿干嘛？”郭芙已经大大方方地躺在了最大的平整石头上，“快来晒啊。”她眯着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小胳膊小腿摊开，像只晒肚皮的小猫。
太阳照在她脸上，原本苍白的小脸渐渐透出一点点红，像刚熟了一点的桃子。
杨过瞥了她一眼，干巴巴地：“你也不怕晒黑了。”
“晒黑了又怎样？”郭芙闭着眼睛，理直气壮，“又没人看见。再说，”她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眼，“黑总比冷好吧。”
杨过别扭地挪了挪，试图换个姿势，让风吹到那块，又不敢动作太大，脸上一阵一阵地热。明明太阳挺大，可就是干得慢，他偷偷扯了扯裤腰，想让裤子松快点，又怕被郭芙看见，动作小得像做贼。可郭芙根本没看他，她已经又闭上眼睛，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风渐渐大了一点，杨过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郭芙。
“你冷不冷？”他问。
郭芙睁开眼，想了想：“有一点。但太阳晒着就不冷了。”她又闭上眼，很笃定的样子。
杨过皱起眉头。她这么小，风一吹肯定着凉。
“你把衣服脱了晒。”他说。
郭芙睁开眼，看着他，眨巴眨巴，没听懂：“什么？”
“衣服。”杨过指了指她身上湿透的小衣，“脱下来，晒干了再穿。不然风一吹，要生病的。”
郭芙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小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我现在脱？”
杨过点头。
郭芙于是站起来，开始解脖子后面的带子，解了两下，她忽然停住，抬头看他。
“你转过去。”她说，语气理所当然。
杨过一愣，然后立刻转过身去，脸热了起来。他盯着河面，耳朵竖着，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布料被拧动的细微水声，再然后是“啪”的一声，大概是衣服被摊在石头上了。
“好了。”郭芙的声音。
杨过转过来，看见郭芙已经穿上了那件破袄。破袄是干的，之前被扔在石头上晒了半天，现在暖洋洋地裹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小更瘦。破袄里面，什么都没穿，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晒得红红的小脸。
她重新躺下，这回更自在了。破袄厚厚的，太阳晒着，风吹不透，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眯着眼看天。
杨过坐在石头上，扭头看郭芙。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他盯着她光着的两只脚看了半天，皱了皱眉。“睡得倒快。”他小声嘟囔，声音压得很低，“脚露外面也不知道冷，回头又该喊肚子疼了。”
郭芙一动不动，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杨过确认她没醒，继续小声念叨：“晒个太阳都能睡着，一会儿醒了又要喊饿，又要嫌我抓的鱼不好吃……早晚给你扔出去。”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她身上的袄子往下拉，盖住两只脚。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黑乎乎的野果子放在她脸旁边，小声说：“酸是酸了点，总比饿着强。”
见郭芙还是没动，杨过放心了。刚才郭芙醒着，他不好意思脱。现在她睡着了，正好。
杨过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头另一边，背对着她，飞快地把裤子脱了。湿裤子离开腿的那一瞬间，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同时也松了口气。他光着两条腿，站在石头边，有点滑稽。
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继续晒太阳之时。
“杨过。”
背后传来郭芙脆生生的一喊，他瞬间僵硬，觉得时间凝固了。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还有点迷糊。然后，目光慢慢聚焦，落在杨过身上。
杨过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攥着刚脱下来的湿裤子，还没来得及放下。身上只有一件薄得透光的里衣，下摆勉强盖到大腿根，底下光溜溜的两条腿，就这么直愣愣地晾在夕阳里。
郭芙的目光从他红透的脸，慢慢往下移。移过脖子，移过那件什么都遮不住的里衣，最后，落在他光着的两条腿上。
停住了。
杨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郭芙就这么盯着看，眼睛都不眨一下。小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河边的石头、水里的鱼、天上那朵像兔子的云。她盯着他的腿，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
杨过的腿就这么被她看了个遍。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杨过光着的腿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看的。
“你……你看什么！”他终于找回了声音，又尖又哑，完全不像平时的他。
郭芙抬起眼，无辜地看着他：“看你的腿呀。”那语气，理所当然得让人没法反驳。
杨过的脸红得发紫。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手里的裤子攥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
郭芙又低下头，继续看。这回看得更仔细了，小脑袋甚至还歪了歪。
“杨过。”她忽然开口。
“……干嘛。”杨过的声音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腿怎么这么细？”
杨过：“……”
郭芙是真的在认真观察，六岁孩子的眼睛，看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的：“比我爹的腿细多了。我爹的腿有这么粗——”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很粗的圈，“你的腿就这么细。”她又比划了一个很细的圈，两根手指都快捏到一起了。
杨过想死。
“还有，”郭芙继续盯着看，目光专注得像在数蚂蚁，“你腿上怎么有疤？”
杨过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确实有一道旧疤，是去年跟人打架被碎瓦片划的。他平时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现在被郭芙这么盯着看，那道疤突然变得特别显眼，特别……羞耻。
“打架弄的。”他闷声道，声音小得像蚊子。
“跟谁打架？”
“要你管！”
郭芙没管他的态度，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他膝盖上。膝盖上也有疤，是前几天在河里踩到石头磕的，还结着痂。
“这个呢？”她指着那个痂。
“石头磕的。”
“疼吗？”
“……不疼。”
郭芙“哦”了一声，目光又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小腿上。小腿上倒没什么疤，就是瘦，瘦得皮包骨头，上面还有几颗蚊子咬的包，被他挠破了，红红的。
“你腿上好多蚊子包。”郭芙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但更多的是好奇，“你睡觉不盖被子吗？”
杨过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捏住她的嘴巴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钻得越深越好。
可郭芙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的目光又往下移了一点，可再往下，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于是她努力探了探头，又重新往上面看去。
杨过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挡在身前，声音都劈了：“你、你往哪儿看！”
郭芙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抬起眼，无辜地看着他：“我没看什么呀。我就是看看你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疤。”
那眼神，那语气，天真烂漫不染尘埃。
杨过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她不该看？可她确实只是在看他的腿，看疤，看蚊子包，看瘦不瘦。她能有什么别的心思？她什么都不懂。
可他就是觉得羞，羞得要死，浑身都像在烧。
郭芙看着他那副样子，小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歪着头，问：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杨过：“……”
“你热吗？”郭芙继续问，“可是太阳都快没了，我都冷了，你怎么还热？”
杨过想撞墙。
郭芙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又看看他用裤子挡着的腿，忽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知道了。”她说，小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得意，“你怕我看你腿！”
杨过的表情僵住了。
“对吧对吧？”郭芙坐直了身子，小手指着他，“你刚才趁我睡觉才脱裤子，现在我看你腿你就脸红！”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睛亮晶晶的，像逮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杨过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郭芙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得在石头上打滚，破袄都滚散了：“哈哈哈杨过你居然怕被看腿！”
“你闭嘴！”
“就不闭！杨过怕羞！杨过怕羞！杨过——”
“郭芙！”
郭芙不听，继续笑，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杨过一愣，顾不上恼了，三两步走过去，把散开的破袄给她裹上，又把那件半干的上衣胡乱盖在她身上：“笑！让你笑！着凉了吧！”
郭芙裹在两层衣服里，只露出一个小脸，红红的，还在笑。她看着杨过光着两条腿站在面前，脸还红着，眼睛却凶巴巴的，忽然觉得特别好玩。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他的腿。
杨过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
郭芙又笑了：“杨过，你腿在抖。”
杨过低头一看，自己两条腿确实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冷！”
“那你快穿上裤子呀。”郭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我不看你就是了。”
说完，她真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但她的肩膀一直在抖，明显还在憋笑。
杨过站在那里，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又羞又恼又拿她没办法。他飞快地把裤子往腿上套，半干的裤子穿起来又凉又难受，但他顾不上了。
“穿好了。”他闷声道。
郭芙转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但已经很努力地憋回去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又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杨过：“……”
“就是细了点，疤多了点，蚊子包多了点。”郭芙继续点评，“比我爹的腿差远了。”
杨过想把她扔回河里去。
郭芙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忽然又笑起来，这回笑得没那么大声，但更狡猾了。她裹着两层衣服，从石头上滑下来，走到杨过身边，仰着脸看他。
“杨过。”她喊他。
“……干嘛。”
“你放心，”郭芙认真地说，小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亮亮的，“我不告诉别人。”
杨过一愣。
郭芙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的腿我不告诉别人。这是咱们俩的秘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好像真的在许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杨过看着她，心里那股羞恼，忽然就消下去了一点。
“……谁怕羞了。”他嘟囔，声音低得听不见。
杨过背过身，等郭芙把晒干的衣服穿好，两人才开始往回走。
风一阵比一阵凉，吹得荒草沙沙响。
可郭芙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
一开始她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走几步回头看一眼他的脸，然后捂着嘴偷笑。走着走着，她开始低头数地上的石子。最后，她干脆停下来，不走了。
杨过走出去好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郭芙站在原地，低着头，两只脚并在一起，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干嘛呢？”他喊。
郭芙抬起头，小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走不动了。”
杨过一愣，“这才多远？”
“就是走不动了。”郭芙重复，理直气壮道：“我累了。”
杨过看着她。她裹着两层衣服，显得圆滚滚的，但底下的身子骨有多瘦他知道。今天在水里扑腾了那么久，又在石头上晒了半天，对一个刚能好好吃饭没几天的小丫头来说，确实可能累了。
但他仍嘴硬道：“累什么累，东西都是我在拿，我都没说累。”两人此行的所有收获都是他一路提着。不止鱼，连水草和鹅卵石也一并带了回去。
但郭芙眨眨眼，不为所动：“你比我大，大的要让着小的。”她一本正经，好像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杨过噎住了。
郭芙看着他，又加了一句：“我是妹妹。你是哥哥。哥哥要背妹妹。”
这话毫无破绽，尤其是那声“哥哥”，喊得顺溜极了，完全不像之前那样生涩。
杨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几步开外那个裹得圆滚滚的小不点，暮色里她的小脸模模糊糊，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等他过去。
“……事儿精。”杨过哼了一声，走回去。
他边走边勒紧裤腰带，把鱼都敲晕塞进了胸前衣服里，凉得他打了个冷颤。他走到郭芙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郭芙像只欢快的小兔子，立刻扑了上来，两只小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一趴，动作熟练。
杨过被她扑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地上。他稳住身形，两只手往后一捞，托住她的腿，站起来。
真轻。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那件破袄看着厚，里面裹着的身子还是小小的、瘦瘦的，压在他背上，像背了一团暖呼呼的棉花。
“走了。”他说，迈开步子。
郭芙趴在他背上，小脸贴着他的后脑勺，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朵边，痒痒的。
“杨过。”她忽然开口。
“嗯？”
“你太瘦了。”
杨过脚步一顿。
郭芙继续说，小脸在他后脑勺上蹭了蹭：“骨头硌得我好疼。”
杨过：“……”
“你身上全是骨头。”郭芙还在说，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他背上戳，“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全是骨头。我爹背我的时候，可舒服了，软软的。”
杨过想把她扔地上去。
“嫌硌你自己走。”他没好气地说。
郭芙立刻圈紧他的脖子：“不要。”
“那你别嫌。”
“可是真的硌。”郭芙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陈述事实，“杨过，你怎么这么瘦？你没吃饭吗？”
杨过咬着牙往前走，心说我吃没吃饭你不知道？哪次弄来吃的不是先紧着你？你就跟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张大嘴等着，剩下的那点够塞牙缝就不错了。
但他没说。他只是闷声道：“天生的。”
“天生的？”郭芙不太信，“你生下来就这么瘦？”
“……嗯。”
“那你娘不给你喂奶吗？”
杨过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你个小屁孩问这个干嘛！”
郭芙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又咯咯笑起来，笑得在他背上直颤：“你又脸红了！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你脸红了！”
“我没红！”
“红了红了！”
“没有！”
郭芙笑了一阵，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这回声音小了点，带着一点困意：
“杨过。”
“嗯？”
“你以后多吃点。”
杨过没说话。
“我分你吃。”郭芙说，小脸埋在他后颈上，声音闷闷的，“我吃不完的都给你。你就能长肉了。”
杨过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像是被拧了一把。
“谁要你分。”他不服气，声音低得听不见。
“嗯？”郭芙没听清。
“我说，”杨过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大一点，但听起来还是闷闷的，“你自己吃自己的，我不用你分，我能弄到吃的。”
郭芙“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可你还是太瘦了，硌得我睡不着。”
“你睡不睡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背着我，我就睡你背上呀。”郭芙理所当然地说，“你骨头硌我，我就睡不着。”
杨过被她的逻辑打败了。他想说“那你下来自己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闷闷地说：“事儿多。”
郭芙又笑了，这回笑得轻轻的，带着一点困意。
荒草间的小路看不太清，杨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团暖呼呼的热气一直贴在他后颈上，呼吸均匀起来，越来越慢。
“芙儿？”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应。
睡着了。
杨过放慢脚步，走得更稳了些。托着她腿的手往上抬了抬，让她趴得更舒服点。
“……嫌我瘦，”他小声嘟囔，声音压得低低的，怕吵醒背上的人，“嫌我硌，那你自己走啊。又走不动。走不动还嫌，事儿精、麻烦精，捡到你算我倒霉……”
他一边嘟囔，一边走，脚步却越来越稳，越来越慢。
“瘦怎么了，”他继续小声念，“瘦也能背得动你。硌怎么了，硌你不是也睡着了……”
背上传来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杨过微微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团暖意，还有偶尔拂过脖颈的鼻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