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轶事》猫尾蓬松

2、第 2 章 完了，我觉

　　凉城没落之前，曾是南方著名煤都，因为盛产煤炭，钢铁冶炼厂纷纷在这里扎堆，慢慢地，在城西形成了产、住、育为一体的工业区。
　　这个工业区叫凉钢，几十年前曾盛极一时，凉城的人都以在凉钢工作为荣。
　　后来，随着煤炭资源枯竭，凉钢产业逐渐没落，工人们下岗的下岗，退休的退休，出走的出走。

　　自王渝人有记忆以来，身边的人就不断走出凉钢，或搬去城中心，或乔迁新区，留在凉钢的人，多是些老人。
　　比如奶奶邓华英。

　　出租车从大路拐上城西，钻过隧道，就正式进入凉钢区。
　　王渝人坐在后座，忍不住透过窗户往外看。
　　路边都是些低矮的民宅，还有浑身裹满灰尘的行道树，比记忆里更旧、更衰败。
　　印象里，凉钢的房子和路面总是灰扑扑的，煤灰早已腌入骨髓，时间和雨都无法冲刷干净，只有永远地脏在哪儿，立在哪儿。

　　车子继续拐弯，拐过一排小门面，再往坡上开，两边的楼房逐渐拔高，这就算到了凉钢的腹地，家属生活区。
　　比起几年前，人烟少了很多，十个门面九个空，偶尔有居民从楼里钻出来，七拐八扭地不知进了哪条小路。

　　王渝人在菜场门口下了车。
　　附近是凉钢的家属宿舍楼，属于九十年代的特色建筑，步梯、水泥格，外加生锈掉漆的铁门。
　　走在昏暗的楼道里，能闻到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时不时经过一个半敞的垃圾口，还能听到垃圾下坠的剐蹭声。

　　高中毕业后，她就再没回来过，现在缓慢爬楼，却有种异样的亲切感。
　　老楼与老人，总是格外契合。
　　王渝人恍然生出奶奶还住在301的错觉，掏钥匙的手忍不住有些抖。
　　面前这扇门仿佛成了她自欺欺人的屏障，如果不打开，奶奶就还活生生地待在里面。

　　王渝人咬着唇，手半僵在空中，始终没勇气扭开门，打破幻想。
　　正胶着着，手机响了。
　　她得救似地拿起，看到许橙发来了信息。
　　许橙：【小鱼，如果难过的话就给我发信息，打电话也行，别憋着】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忌讳真诚的关心。
　　王渝人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颗颗地滚出来，砸到手机屏幕上。
　　她顺着墙壁蹲下身，哭到腿有些僵了，才起身开门。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老茶几老沙发老电视，连布局都跟高中时期别无二致。
　　许橙来收拾过，地面桌上都还算干净，只是显得有些空。
　　搪瓷杯、塑胶拖鞋、擦手毛巾，这些象征着生活的物品全没了，只剩光溜溜的家具。

　　奶奶病危的时候，她直接赶去的医院，丧事按照遗愿，办得很简朴，下葬回去，她就一头病倒了。
　　足足请了半个月的病假，才把身体养好。
　　回公司后，她把手里的项目打理清楚，就提了离职。
　　算起来，也不过月余。

　　王渝人心里很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走近老人房间，哽咽着，把老人重要的遗物都收拾进箱子。
　　出房间后，才拿起手机给许橙发消息。
　　王渝人：【我收拾完了，没事，等会儿去超市买点日用品】
　　许橙：【好的，我今天不加班，下班就回去陪你，别做饭了，咱们去外面吃】
　　王渝人：【好】

　　收拾完东西，王渝人打开了水电阀门，又收拾了不少东西准备扔。
　　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住在对门的阮阿姨。
　　阮阿姨名叫阮丹，在钢厂的时候，就和王渝人的父母是同事，分房之后，又成了邻居。
　　巧的是，她和王渝人母亲还是同一批下岗的，不过阮阿姨能干，下岗后做起餐饮生意，经营的火锅店在凉钢很有名。
　　据说，已经往市区开了分店。

　　“阮阿姨。”王渝人率先寒暄道。
　　阮丹深知她家里的情况，看到她出现在这儿，手里还抱着东西，心里了然，面上温柔地笑着：“回来收拾东西呀。”
　　“家里收拾出来的一些废品，准备拿下去扔。”王渝人说。
　　“乖孩子，回来还走吗？”阮丹关切地问。
　　“应该不走了。”王渝人回道。
　　“行，那你留我个微信，有事跟阿姨联系，别客气，阿姨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奶奶也是我长辈，我小时候还吃过她做的饭——”阮丹叹了口气，不忍再说。
　　“好。”王渝人拿出手机，互加了好友。

　　临走，阮丹摸着她的肩膀说道：“你奶奶住院我去看过，你那朋友真挺好的，别辜负人家。”
　　王渝人想起许橙，心里也是炙热的，诚心地点了点头。

　　从宿舍楼出来，她一边往超市走，一边想起阮阿姨的话，忍不住失神起来。
　　如果说奶奶是她的精神支柱，那许橙就是她灰暗人生里的一道光。
　　在外的几年，许橙帮了数不清的忙：联系转院、约请教授、挑选看护……
　　王渝人决定回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许橙。
　　她想离她近一些。
　　在心里，许橙早已是“半个亲人”的存在。

　　晚上，俩人去吃了顿火锅，地方不远。
　　吃完饭，她和许橙漫步在路上消食，一边聊一边往笔架山公园走。
　　她俩都在凉钢长大，对这片很熟。

　　走近公园，刚找了个亭子坐下。
　　许橙就忍不住开口：“小鱼，你真的不和我住啊？”
　　王渝人摇了摇头：“我还是挺喜欢凉钢的，虽然这边现在人少了很多。”

　　许橙明白，她最开心的日子就在初中时期，那个时候，一家人都还在，许橙也经常去找她。
　　俩人经常疯跑来笔架山喂猴子。
　　后来，公园门口开了家清吧，她们两个土货哪里见过这架势，就密谋着，等18岁成年礼那天大摇大摆进去玩。
　　谁曾想，直到清吧倒闭，俩人一次都不曾来过。

　　聊着聊着，话题慢慢从回忆转到了工作上。
　　许橙想起王渝人的面试，赶忙确认道：“诶，小鱼，你面试约的哪天来着？”
　　“明天。”王渝人答道。
　　“这么快？不再玩几天？”许橙作为标准的银行社畜，虽然自己不能辞职，但是特别喜欢看别人gap year。
　　王渝人知道她的想法，也只能遗憾地说：“我已经休息够了，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呢。”
　　“那也算？”许橙很无语。
　　王渝人上前挽住她，“算，不上班都算休息，病假也算。”

　　送许橙走的时候，王渝人拿了一袋猫粮，让其帮忙，“你先帮我喂几天，等我这边收拾好，就去绑架它。
　　“就害你被拒绝的那只小偷猫啊？”许橙想起就觉得好笑，“在超市门口找它是不是？”
　　“应该就在那一带活动，是只奶牛猫，嘴边有颗痣，挺丑的。”王渝人形容道。
　　许橙觉得她现在的情况，养只猫也挺好的，至少不孤单，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

　　佳联生活超市。
　　邹建和吴峥平时在另一个店工作，最近超市两个阿姨，一个请假一个离职，他俩就被借调过来，暂充人手。

　　老板很帅这件事，两人早就见识过了。
　　就拿奶茶店来说，但凡樾哥在店里，线下订单就会呈指数倍增长。
　　排队的那个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明星来站台了。
　　还有，只要新店员上班，一看见他准犯错。

　　按越哥这条件，本来不该缺对象，可他偏偏单着。
　　老店员们都清楚，老板心里一直放着高中时代的白月光。
　　消息是从他几个朋友那儿传出来的，众人也只敢私下八卦，谁也不敢舞到正主面前去。
　　别看张见樾平时为人不错，但一提私事嘴就特别严，即便几位老店长，也没挖到什么实际信息。

　　“那是真好看。”邹建想起昨晚的事，比谁都耿耿于怀，理着理着货架都要感叹一句。
　　“确实长得漂亮，而且这么多年，能在越哥手下过招，还丝毫不输的有几个？”吴峥从生鲜区过来，也凑上一句。
　　白月光对朱砂痣，口味清淡对身段柔和，就挺有急才的。
　　最后那句“打折影响我的神格”，更是封神！

　　“你说越哥怎么就不答应呢？加个微信而已，不当情侣当网友也挺好呀。”邹建的思维很简单，谁会介意朋友圈里多一个美女啊？
　　吴峥就不一样了，他最近沉迷于各种心理研究，总拿些典型案例生搬硬套。
　　所以昨晚的事，他另有一番见解。

　　“我觉得越哥有心理洁癖！”吴越放下推车，一边添货一边添乱。
　　这说法颇为新鲜，邹建很感兴趣，凑近问：“怎么说？”
　　吴峥拿起一罐辣椒酱，又拿起一瓶牛奶，胸有成竹地分析道：“首先，越哥肯定被女神的外貌吸引了，这是男人的人之常情，不过呢，他心里还放是不下白月光。”
　　“心理洁癖的典型特征就是追求绝对的忠诚，越哥昨晚其实动摇了——”吴峥说着，将辣椒酱放进货架：“为了防止自己精神出轨，干脆就先拒绝。”
　　最后他晃着牛奶说：“这样就只剩下白月光，他也保持了自己的纯洁性！”

　　邹建的视线一直在辣椒酱和牛奶之间反复横跳，半响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懂了，越哥还是更喜欢喝牛奶！”
　　吴峥翻了个白眼，无语道：“算了，跟你这种心理小白说不明白。”

　　正说得热闹，电话响了。
　　吴峥后知后觉地望向摄像头，坏了，他忘记最近越哥都在超市了。
　　对邹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小心地接起电话：“喂，越哥。”

　　电话另一头，张见樾看着监控底下的两个活宝，嘴角浮出冷笑，语气清凉地开口：“你们好像很闲？”
　　吴峥：“没有，我俩在理货呢？”
　　张见樾举着电话：“这么爱理，去生鲜区把菜理了！”
　　吴峥：“生鲜区不是吴妈负责吗？”
　　张见樾：“她刚刚吃了点辣椒酱，手痛！”
　　吴峥：“……”

　　顿了几秒，他又闲凉地开口：“还有，把你做的两块牌子换了。”
　　吴峥反应过来：“白月光那两块？要换成什么？”
　　张见樾：“超市里禁止议论女顾客！”

　　挂了电话，吴峥看向邹建：“完了，我觉得越哥要出轨！”
　　监控那头的张见樾：“……”
　　这都是什么理解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