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不幸》辞镜不辞花

2、李员外登门 楚

　　楚幸将狸三安置在厢房后，便回了自己的主屋。
　　他并未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捡只安静的鬼回来，与随手捡只受伤的野猫、移栽一株顺眼的野花，似乎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是这清冷院落里，又多了一个不会吵闹的存在罢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楚幸推开房门，看到依旧保持着昨夜姿势，静静坐在厢房床沿的狸三时，他才隐约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些。
　　晨曦透过窗，柔和地洒在狸三身上，让他那过于苍白的魂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少了些夜里的阴森，多了几分不真实的虚幻感。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精致雕像。
　　楚幸倚在门框上，看了他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喂，”楚幸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不用活动活动吗？”
　　狸三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眸子聚焦在楚幸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楚幸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问题有点傻。鬼魂需要活动什么？但他还是走了进去，环顾了一下房间，和他昨夜离开时一模一样，连床铺都没有丝毫褶皱。
　　“我是说，”楚幸试图换个说法，“你不需要……做点什么？比如，吸收点月华？或者……”他其实也不太清楚鬼魂平日该如何修炼或度日，毕竟他以往遇到鬼，多半是直接动手或超度，从未关心过他们的“日常生活”。
　　狸三看着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楚幸：“……”好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捡了个麻烦，而是捡了块木头，还是一块特别好看、特别安静的木头。
　　“随你吧。”楚幸无奈，转身准备去弄点早饭。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问道：“你……需要吃东西吗？我是说，香火之类的？”
　　狸三再次摇头，这次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又恢复了望向前方的姿态。
　　楚幸挑眉，行，还挺省粮食。
　　接下来的几天，楚幸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极致的安静”。
　　狸三几乎从不离开那张床。楚幸出门时，他坐在床沿；楚幸回来时，他依旧坐在床沿。姿势都很少变。若不是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那纯净的阴气始终萦绕在厢房内，楚幸几乎要以为那里空无一物。
　　他就像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存在于这个院落的角落。
　　楚幸偶尔会故意在他面前晃悠，摆弄他的法器，绘制符咒，甚至故意弄出些声响。狸三大多时候毫无反应，只有当楚幸的动作或拿出的东西灵力波动特别强烈时，他才会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上一眼，然后再次垂下眼帘。
　　这种彻底的、近乎死寂的安静，反而让楚幸生出几分不自在来。他习惯了独处，但并非习惯与一个“活物”共同生活却感受不到丝毫生气。
　　这狸三，怎么就能这么安静？
　　安静得……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趣，包括他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日，楚幸接了个稍微棘手点的案子，城外一处荒坟近日夜半常有凄厉哭声，扰得附近村民人心惶惶。他去查探了一番，发现是只新死的怨鬼，执念未消，徘徊不去。费了些手脚，将其超度，回到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院内一片寂静，主屋和厢房都黑着灯。楚幸习惯性地先看向厢房，窗户紧闭，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点燃油灯，橘色的光芒驱散一室黑暗。倒了杯冷茶灌下，缓解了喉间的干渴，他才觉得有些疲惫。与怨鬼打交道，总免不了沾染些阴秽之气，虽不碍事，但终究令人不适。
　　他脱下沾染了夜露和淡淡土腥气的外袍，正准备打坐调息片刻，目光却无意中瞥见厢房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油灯，走了过去。
　　轻轻推开厢房的门，里面依旧是一片黑暗与寂静。借着手中油灯微弱的光线，楚幸看到狸三依旧坐在床沿，姿势与他清晨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楚幸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狸三周身的阴气比平日似乎要紊乱一些，虽然依旧纯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静如水，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泛着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而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苍白脸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楚幸心中一动，提着油灯走就近了几步。
　　随着他的靠近，灯盏上跳动的火焰散发出温暖的光和微弱的阳气。狸三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虽然动作极小，但没能逃过楚幸的眼睛。
　　“你不舒服？”楚幸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狸三缓缓抬起头，看向他，或者说，是看向他手中那盏散发着光和热的油灯。他的眼神里依旧空洞，但楚幸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排斥？
　　楚幸立刻明白了。他刚从阴气重的荒坟回来，身上还残留着超度怨鬼时的灵力波动和些许未散尽的秽气，加之这盏活人使用的油灯……这些对于一只纯粹的、安静的鬼魂来说，恐怕都不会太舒适。
　　而他，竟然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提着灯靠近了。
　　楚幸默然片刻，往后退了两步，将油灯放在了门边的矮柜上，让光线不至于直接照射到狸三。他自己则靠在了门框边，借着间接的光线看着狸三。
　　果然，在他退后并放下油灯后，狸三周身那细微的紊乱阴气，似乎渐渐平复了下来，微蹙的眉心也缓缓松开。
　　“我今日去超度了一只怨鬼，”楚幸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狸三解释，“就在城西那片乱葬岗。那鬼哭声挺瘆人的，执念也深，费了点功夫。”
　　他顿了顿，看向狸三：“你……怕那种怨气深重的地方吗？或者，怕捉妖师身上的灵力？”
　　狸三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楚幸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
　　“不怕。但很吵。”
　　楚幸一愣。“吵？”
　　狸三的视线落在地面某处虚无的点上，声音轻淡：“哭声，很吵。”
　　楚幸恍然。原来他指的是怨鬼的哭声，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属于捉妖师净化时产生的灵力震荡。对于习惯了极致安静的狸三而言，那种充满负面情绪和能量剧烈波动的环境，确实可以称之为“吵”。
　　这个认知让楚幸觉得有些新奇。他一直觉得狸三安静，却没想到他对“安静”的需求如此之高。
　　“那你待在这里，”楚幸指了指这个房间，“会觉得吵吗？”
　　狸三摇了摇头。
　　楚幸看了看窗外沉静的月色，又看了看屋内唯一的光源——那盏放在矮柜上、光线已变得柔和的油灯，再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逐渐平复的灵力余波。他似乎有点明白，为何狸三会选择待在这个树洞般的房间里了。
　　这里，足够安静，没有“吵”到他。
　　“行吧，不吵你就好。”楚幸直起身，“那你继续……待着。”
　　他转身欲走，手碰到门扉时，脚步又是一顿。他回头，看着重新低下头，将自己沉浸在一片安静阴影中的狸三，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我以后从外面回来，尽量先收拾干净，不打扰到你。”
　　说完，他也不等狸三的反应，便带上门离开了。
　　厢房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坐在床沿的狸三，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房门方向，漆黑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下。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而楚幸回到主屋，看着跳跃的灯焰，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狸三那句轻淡的“很吵”，以及他那细微的、排斥光和扰动的反应。
　　这只鬼，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敏感得多。
　　也孤寂得多。
　　他忽然觉得，让这块“木头”一直这么安静地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得想个法子，让他稍微……有点“活气”才行。
　　不然，死气沉沉的，多没意思。有变化，才会有意思嘛。
　　自那夜发现狸三的敏感后，楚幸便留了心。他从外处理完事情回来，若身上沾染了过重的阴气或灵力驳杂，会先在院中静立片刻，待气息平复些再进屋。偶尔，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收敛自身那过于外显的灵光，像个普通人般推门而入。
　　这些细微的改变，楚幸自己并未刻意深思，只觉得是举手之劳，免得打扰到家里那只过于安静的鬼。而厢房里的狸三，依旧终日静坐，对楚幸的这些变化毫无表示，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直到这日午后，镇上的李员外亲自登门，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楚大师，您可得救救小女啊！”李员外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语气焦急。
　　楚幸请他坐下，倒了杯茶。“李员外莫急，慢慢说。”
　　原来，李员外的独女近半月来行为异常，时常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自言自语，时而痴笑，时而垂泪，精神日渐萎靡。请了郎中也查不出病症，府上仆役间便开始流传，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前两日夜里，守夜的婆子说看到小姐院里的荷花池边有白影飘过，还伴有女子的啜泣声……”李员外压低了声音，脸上血色褪尽，“定是闹鬼了！楚大师，您法力高强，定要救小女于水火！”
　　楚幸静静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这类“闺中女子被鬼祟所迷”的案子他见过不少，成因各异，有的是真被精怪缠身，有的则是心疾所致，抑或是人为装神弄鬼。
　　“员外可知，令媛近日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来历不明的物件？”楚幸问道。
　　李员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小女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远便是去城外的慈云寺上香。若说物件……半月前她及笄礼时，倒是收了不少贺礼，都是些寻常首饰玩物，并无特别。”
　　楚幸沉吟片刻。慈云寺香火鼎盛，一般鬼祟不敢靠近。问题可能还是出在府内，或是那些贺礼之中。
　　“我明白了。”楚幸起身，“稍后我便随员外过府一看。”
　　李员外千恩万谢地先回去准备了。
　　送走李员外，楚幸站在院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依旧紧闭的厢房门。他摩挲着下巴，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带上狸三？
　　这想法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带一只鬼去捉鬼？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但他随即又想，狸三身为鬼魂，对气息的感知或许比他这个捉妖师更为敏锐、直接，尤其是这种纠缠活人的阴魂，说不定能省去他不少探查的功夫。
　　而且……看他那终日死气沉沉的样子，带他出去“走走”，见识点“同类”，或许能让他稍微……活泼点？
　　尽管“活泼”这个词用在狸三身上，显得如此不切实际。
　　楚幸做事向来随性，既然想了，便去做了。他走到厢房门口，屈指敲了敲门板——虽然他知道里面的鬼根本不需要他敲门。
　　“狸三。”他唤道。
　　门内一片寂静。过了几息，房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狸三依旧坐在床沿，只是微微侧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他，带着无声的询问。
　　“有事做，”楚幸言简意赅，“跟我出去一趟。”
　　狸三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依旧没有动弹。
　　原来，这人把他带回来，是为了让他帮忙破案啊。
　　楚幸叹了口气，补充道：“李员外家可能闹鬼，你去帮我看看。”他顿了顿，想起狸三的“喜好”，又加了句，“尽量不‘吵’。”
　　听到“闹鬼”二字，狸三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楚幸，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身影飘忽地来到了门口。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主动离开那张床榻。
　　楚幸看着他清瘦的身影融入院中的光线里，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还行，至少叫得动。
　　“走吧。”楚幸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狸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他的存在感极低，若非楚幸灵力感知敏锐，几乎要忽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路上，楚幸并未多言，狸三更是沉默如影。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狸三身上形成斑驳的光点，他的魂体在光下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对过于明亮的环境并不喜欢，但依旧默不作声地跟着。
　　到达李府时，已是申时。李员外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到楚幸，连忙迎了上来。
　　“楚大师，您可来了！”他的目光掠过楚幸，看到他身后一步的狸三时，愣了一下。狸三容貌极盛，虽面色苍白，但那份清冷孤绝的气质却难以忽视。“这位是……？”
　　“我的助手。”楚幸面不改色地介绍。
　　李员外虽疑惑这“助手”看起来弱不禁风，像是个病秧子，且气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但出于对楚幸的信任，也未多问，连忙将二人请进府中。
　　一踏入李府大门，楚幸便敏锐地察觉到府内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气，很淡，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怨之感。他侧头看了一眼狸三。
　　狸三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双空洞的眸子抬起，扫视着府内的亭台楼阁，最终目光定格在内院的方向。
　　他没什么表情，但楚幸能感觉到，他周身的阴气似乎与府中那股哀怨之气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共鸣。
　　“感觉到了？”楚幸低声问。
　　狸三点了一下头，声音轻淡：“有鬼。”
　　楚幸挑了挑眉，本以为是其他的原因，鬼的话就麻烦点喽。
　　“悲伤的。”狸三补充了三个字，便不再多说。
　　楚幸心中有了底。看来，这鬼似乎并非凶厉之辈，更偏向于哀怨之魂。
　　李员外将他们引至小姐所住的绣楼附近，便不敢再上前，只道：“小女就在楼内，一切拜托大师了！”
　　楚幸点了点头，带着狸三走向那座精致的二层小楼。越靠近，那股哀怨的阴气便越发明显。
　　站在绣楼紧闭的院门前，楚幸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女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看了一眼狸三，发现他正静静地望着绣楼二楼某一扇窗户，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比平时专注了些许。
　　“看来，就是这里了。”楚幸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而入，开始他习以为常的“工作”。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异变徒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