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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狸三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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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楚幸,幸运的幸,此生最大的不幸就算被一只鬼缠上了。”
当然,这话说得或许为时过早,毕竟此刻暮色才刚刚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被远山吞噬,天际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而我,还走在归家的林间小径上,尚未遇见那个后来搅乱我一切的存在。林径渐渐被幽暗笼罩,夜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首开幕曲,预告着他——那只即将与我纠缠不清的鬼的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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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分。
楚幸独自一人走在归家的山路上,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袭料子普通却裁剪得体的青黑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以及一个看起来空空如也的旧布袋。他的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天赋滋养出的、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
作为这一代颇负盛名的捉妖师,楚幸刚解决掉邻镇一桩“黄鼠狼扰民”的小案子——那家农户只当是寻常偷鸡贼,殊不知那窃贼已是初开灵智,懂得些迷惑人心的障眼法。
对楚幸而言,这类小妖甚至无需动用真格的法器,几句蕴含灵力的咒诀,加上一个简单的束缚阵,便手到擒来。报酬不多,但足够他换几日清酒,买几卷闲书。
家族覆灭的惨剧已是多年前的旧事,那场几乎将楚氏一门屠戮殆尽的大火,烧光了繁华,也烧掉了他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他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背负着沉重的姓氏和过往,挣扎求生。最初拿起罗盘符咒,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在这妖鬼并存的人世间活下去。
许是血脉里流淌的天赋使然,他竟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成了人们口中称赞的“天之骄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骄子”之名,背后是何种的荒凉与孤寂。
他并不憎恶妖鬼,甚至对那些安分守己、不愿伤人的小精怪抱有几分怜悯,只要不触犯底线,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路径转入一片更为茂密的槐树林。槐树属阴,易聚鬼气,寻常人在入夜后多半不愿从此经过。楚幸却恍若未觉,他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流淌的、属于不同精怪的微弱气息,它们大多蛰伏在暗处,对他这个灵力强大的捉妖师避之不及。
就在他即将穿过这片槐树林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投向了路边一棵极其粗壮的老槐树。那树怕是已有数百年树龄,树干中空,形成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树洞。引起楚幸注意的,并非树洞本身,而是树洞里的“存在”。
那是一个极淡的身影,几乎要与树洞内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楚幸感知敏锐,几乎要忽略过去。
那是一个男子的形态,穿着看不出具体年代、但样式简单的玄色衣袍,身形清瘦,抱膝坐在树洞干燥的积叶上。他看起来非常年轻,面容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却无损其五官的清俊,甚至带着一破碎般的精致感。
他周身散发着微弱的阴气,但这阴气十分纯净,没有寻常怨魂的暴戾与血腥。
让楚幸感到意外的是,这只鬼发现他之后,只是抬了抬眼皮,用那双漆黑、空洞,仿佛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恢复了原先的姿态。
没有警惕,没有恐惧,没有求助,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欠奉。
就好像楚幸的出现,与一阵风、一片落叶路过,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彻底的漠然,勾起了楚幸的兴趣。他见过太多鬼魂,或是怨气冲天,或是凄婉哀怨,或是狡诈凶残,或是瑟瑟发抖……却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
安静得像一口古井,掀不起半点波澜。
楚幸改变了方向,朝老槐树走去。他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树洞里的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楚幸在树洞前站定,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距离近了,更能看清这只鬼的细节。
他的魂体凝实程度远超寻常孤魂野鬼,显然存在的时间不短,但气息又干净得不像话,似乎从未沾染过杀孽。楚幸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喂,”楚幸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朗,“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回应。那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他的世界本就是一片虚无。
“无家可归?”楚幸又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
依旧是一片沉默。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楚幸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这只鬼很有意思。
家族覆灭后,他看似从容地活着,何尝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孤魂野鬼”?只是他披着人的皮囊,有着捉妖师的身份罢了。
一个突兀的、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并且迅速占据了上风。他向来随性,做事不拘一格,此刻更是懒得去深思这念头的合理性。
“既然无处可去,”楚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那便跟我回家吧。”
话音未落,在树洞里的鬼似乎因这过于突兀的话语而极轻微地怔忡,尚未完全理解“回家”二字的含义时,楚幸已然俯身,动作流畅而自然——一手穿过他的腿弯,另一手揽住他的背脊,微微一用力,竟是将这只清瘦的鬼魂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一个标准的、通常用于柔弱女子或亲密伴侣之间的姿势。
楚幸的动作太快,太出乎意料,以至于他怀里的鬼直到身体悬空,才彻底反应过来。
狸三:……?
那双一直空洞无物的漆黑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楚幸带着笑意的脸。鬼魂苍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懵懂的情绪,像是平静无波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他……被一个捉妖师……抱起来了?
还是以这种……姿势?
狸三,这是他模糊记忆中属于自己的名字。他在这世间飘荡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何存在,又将去往何方。
他本能地避开人多的地方,避开阳气旺盛的所在,最终找到了这个槐树洞,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无视,也习惯了无视他人。日升月落,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今天这个捉妖师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意外。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强大的灵力,那是一种足以让他这种魂体感到不适的力量。
但他太累了,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连“躲避”都觉得耗费心力。
他以为对方会像其他偶尔路过的修士一样,或是无视,或是出于“正义”给他一击,最坏不过魂飞魄散,于他或许也算一种解脱。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捉妖师既没有无视他,也没有攻击他,而是……把他抱了起来。
捉妖师的手很稳,怀抱……带着活人特有的温暖。
这种温暖对于阴冷的魂体而言,本该是灼痛不适的,但不知为何,这个捉妖师的灵力似乎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包裹着他,抵消了那种不适感。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狸三僵硬在楚幸怀里,一时间忘了挣扎,也忘了言语——虽然他本来也就不常说话。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用那双终于有了些许焦距的黑眸,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望着楚幸线条流畅的下颌。
楚幸低头,对上他那双写满了“?”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这小鬼的表情,总算有了点活气。
“怎么?”楚幸抱着他,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履依旧平稳,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只鬼,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不喜欢这个姿势?”
狸三沉默了片刻,久到楚幸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个极其清淡、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指尖划过薄冰:
“……为何?”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那份疑惑是真实的。
“看你顺眼。”楚幸的回答简单粗暴,甚至有些蛮不讲理,“一个人……不,一只鬼待在树洞里,多无趣。我家虽然不大,但总比树洞暖和点。”
狸三又不说话了。他被楚幸稳稳地抱着,穿行在夜色渐深的林间。周围的景物在倒退,风拂过他的魂体,带来不同于树洞里的、流动的气息。
他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似乎有些不适应,但最终,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要求下来。
或许,是因为太久了,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带有温度的“接触”,哪怕这接触来得如此莫名其妙。
或许,是他从这捉妖师身上,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恶意。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兴味,甚至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寂然,唯独没有针对鬼物的歧视和杀意。
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累了,不想再思考,任由这个强大而奇怪的捉妖师,决定他接下来的去向。
楚幸抱着狸三,感觉不到什么重量,鬼魂本就是虚体,若非他灵力加持,寻常人甚至无法触碰到。但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的微凉,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僵硬。
“我叫楚幸。”
他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幸运的幸。你呢?总该有个名字吧?”
怀里的鬼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
“狸三。”
“狸三?”楚幸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错,挺好记。”
他没有追问这名字的来历,也没有探究他作为鬼的过往。这让狸三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或者说,一人一鬼)再无一言。楚幸不是多话的人,狸三更是惜字如金。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相伴。
楚幸的住处位于城镇边缘,一个相对僻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几间瓦房,围着一圈竹篱笆。推开门,院内收拾得还算整洁,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植物,一口石井,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简单,却自有几分清幽。
楚幸径直抱着狸三走进了主屋旁边的厢房。这里平时无人居住,但时常打扫,还算干净。他将狸三轻轻放在铺着干净棉布的床榻上。
“以后你就住这里。”楚幸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虽然你是鬼,不用睡觉,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狸三坐在床沿,依旧有些怔怔的。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窗外可以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桠。
这里没有树洞的阴冷潮湿,也没有野外的风雨侵袭。一种陌生的、名为“安稳”的感觉,悄然掠过他死寂的心湖。
楚幸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心软。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自然是给活人喝的,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狸三说:“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自便。只要别出去吓唬人,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估计你也没那兴致。”
狸三抬起头,再次看向楚幸。烛光下,楚幸的面容清晰了许多,俊朗的眉宇间带着疏狂与不羁,眼神却清明而透彻。
“为什么……带我回来?”
狸三又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次,他的声音里除了疑惑,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楚幸端着水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狸三。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大概是……看你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而且,”他转过身,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我一个人住久了,也挺无聊的。多个伴儿,挺好,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关系?”
狸三盯着他的眸子,漆黑眼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可怜?无聊?伴儿?
这些词语对他而言,都太过陌生。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叫楚幸的捉妖师,说的是真话。
楚幸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好了,你且歇着吧。虽然不用睡,但闭目养神也不错。我就在隔壁,有事……”
他顿了顿,失笑,“估计你也没什么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厢房,并体贴地替狸三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狸三依旧保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被楚幸触碰过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捉妖师身上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他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隔壁那个身影。
楚幸……
狸三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生疏地,躺了下来,将冰凉的身体陷入柔软的被褥中。他不需要睡眠,但闭上眼睛,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似乎能让他更好地思考。
今天发生的一切,比他过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来得离奇。
他被一个捉妖师,用……那种方式,带回了家。
而那个捉妖师,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兴趣,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纯粹的随意。
这到底,是福是祸?
狸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那漫长而毫无意义的鬼生,似乎从这一刻起,被强行塞入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而这个变数的名字,叫做楚幸。
窗外,月色清冷,洒满庭院。
厢房内,一只沉寂了太久的鬼,第一次,因为一个活人,而感到了名为“困惑”与“波澜”的情绪。
而在隔壁房间,楚幸卸下随身的布袋和玉佩,随意地坐在桌边,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水。想起方才狸三那懵懂又带着戒备的眼神,他不由得摇头失笑。
“真是……捡了个麻烦回来啊。”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懊恼,反而带着几分新鲜感。
或许,这冷清的院子,多一只安静的鬼,也不错。
至少,不再是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四壁了。
夜,还很长。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字符。

自己写着玩玩,文笔比较粗糙,轻喷
—小剧场—
楚幸:(盯)
狸三:(抬眸)(继续自闭)
楚幸:(坏笑)“跟我走吧~”
狸三:。?这个捉妖师怎么了……
楚幸:(猫猫祟祟上前)(公主抱)老婆到手?
楚幸:该出手时就出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