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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局 古今多少输 ...

  •   他在祠堂时就暗暗发誓,不要再被宋家人关在府中了,既然他不该出现在众人面前,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种,那他就从哪来回哪去。

      宋怀恩带上他攒的银两和行囊,准备出走,要说这宋府唯一值得他惦念的就只剩一直伺候着他的思齐,他留下一封信还有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些碎银“思齐,待我到了淮州找到我娘就来接你,我走了,你保重!”

      这般就算了无牵挂了,他轻车熟路的避开了府中有人巡视的地方,找到围墙下的一处狗洞,钻了出去!

      宋怀恩知道自己是他爹宋万昶的私生子,他来路不正,下人们私底下都说他是野种。

      要说这京州的都城可真是繁华,可他来了好几年了,都没好好逛过几次,不过这都不要紧,他以后有机会再来逛,现在当务之急是在宋家人发现他跑了之前先出城。

      上次和孟知远一起赴宴他看到有商队进出城门,他身量较小悄悄的混在要出城的商队里面应当不是问题。

      找了许久才在西街角的老槐树下找到了货郎的商队,十几辆马车装着满满的绸缎茶叶,车夫们正裹着棉袄打哈欠,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晨雾里转瞬即逝。

      宋怀恩猫着腰绕到一辆瓷器车后。车帮不算高,他借着晨雾的掩护,手脚并用地扒往车沿往上爬。瓷车里有稻草,他屏住呼吸,把自己往稻草堆深处缩了缩。

      刚把半个身子藏进去,就听见货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都打起精神来!城门快开了!”

      走了一阵,马车忽然慢了下来,隐约听见城门处的吆喝声。宋怀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着稻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车上装的什么?”守城士兵的声音粗声粗气,带着不耐烦。

      “回官爷,这些都是上等的瓷器就是有一点点的瑕疵,京城的贵人门看不上,城外还是炙手可热的。”货郎陪着笑,“都是正经生意,您看这通关文牒。”

      “少啰嗦,打开看看!”

      宋怀恩的头皮猛地一炸。他能感觉到有人伸手掀开了车顶,冷风“呼”地灌进来。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官爷您瞧,都是些碗碟花瓶,易碎品,不好折腾……”货郎还在说着好话,忽然听见士兵“咦”了一声。

      “这稻草里藏的什么?”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进稻草堆,攥住了宋怀恩的胳膊……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失败了。

      *

      宋怀恩被压在凳子上,只听宋万昶恶狠狠的说道“上家法!给我狠狠的打,打死这畜生……”

      看来这次是死劫难逃了,板子一下下打在肉上,生痛,这下给了他们除掉污点的好机会了。

      宋怀恩被打得有些意识模糊隐隐约约听见了思齐的声音,坏了!他自己倒是死不死的不要紧,思齐肯定不会让他有事。

      忽然府里突然骚乱了起来,众人惊呼,连他身上的板子都停了。

      思齐真是能耐不小,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宋府乱做一团啊?

      宋怀恩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宋府了。

      他闻到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他费力地睁开眼,头顶是糊着黄泥的茅草屋顶,墙角结着层薄薄的白霜,身下垫着的稻草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

      他开心极了但又马上大失所望,他应该是被扔到了乡下的庄子,而且自己好像要病死了。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重拼过,尤其是后背,火辣辣地烧着疼。

      “怎么这么惨啊……”

      呢喃完宋怀恩咳了起来,喉咙里像塞着团破布,每咳一下,胸口就扯着疼。额头烫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他想抬手摸摸,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用粗糙的布巾擦他的额头,带着点凉意,稍微驱散了些滚烫的难受。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双手替他掖了掖破旧的棉被,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用小勺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就这样昏昏沉沉又过了几日,宋怀恩的烧渐渐退了。

      清醒时,他总能看见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在屋里忙活。

      老头沉默寡言,总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短褂,要么劈柴要么挑水。偶尔会用浑浊的眼睛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老太太话多些,总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念叨:“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娃,身上挨了这么些伤……”她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擦药时却格外轻,像是怕弄痛他,“忍着点啊,这草药泼辣,擦上疼,好得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他慢慢也好了起来,就是不知道思齐去了哪里。如果她还在宋府,那就太麻烦了,要想办法把她给接出来。

      就在宋怀恩好了许多,又在计划着怎么把思齐给接出来的时候,来了个三角眼的瘦子。

      “那小的醒了没?醒了就让他干活!别白吃庄子上的粮!”

      陈老头闷声闷气地应着:“还没好利索呢……”

      “什么金贵身子?我看就是懒!告诉你们,别给他好脸色,宋大人说了,他就是来受苦的!他的份就从你们两的身上扣!”

      宋怀恩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都把他丢到这没人看见的乡下了怎么还不放过他。

      等能下床走路了,宋怀恩就不再躺着了。陈老太太要去地里拾柴,他就挣扎着跟在后面,帮着捡些枯枝,陈老头劈柴,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帮着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他后背的伤也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只能做……些零碎事。

      陈老太太见了总叫他:“歇着去吧,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宋怀恩摇摇头:“我没事,多干点,你们能少挨管事骂。”
      日子总得往下过,马上就要立春了。

      宋怀恩一直忧心思齐,但是他所处的地方是京州和浯州的交界处的乡下庄子,他现在年龄小且身无分文,还有上次出逃的失败经历,他只能先留在这里。

      一直照顾他的俩位是庄子里的佃户,日子过得很不好,住的房子是茅草屋,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每日都有做不完的农活。

      宋府的人虽然薄情但绝不至于克扣下人至此,宋怀恩在宋府时了解过,宋府一般和各个庄子的分成为三七分,上等庄子产量高才会收到二八分,显然这个庄子并非什么上庄。

      通过和陈老伯及伯母的沟通,知道这是因为那瘦子,他姓刘是庄子上的管事。

      之前有年庄子收成不好交不上租,姓刘的就要所有人把收成都交给他,他来想办法,当时大家都着急,尤其好几户受灾非常严重,就都听他的这么干了,当时大家还对姓刘的十分感谢,结果后来所有的东西都要上交,连灶都不能起,只能去他的住处领。

      他也就成了这儿的“土皇帝”所有收成都进了他的口袋。佃户们虽都有怨言可不敢反抗,他们虽然过得不好可也算有口饭吃。

      这天宋怀恩跟这陈老伯上田,铁犁刚插进半化的冻土,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宋怀恩握着犁柄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去,只见个农妇跌跌撞撞跑来,发髻散了,裤脚沾满泥,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离着老远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

      “宋家大少爷!求求您开恩!救救我的娃吧!”她嗓音嘶哑,几乎是喊出来的,额头一下下往地上磕,很快就渗出血印子。

      宋怀恩慌忙丢了犁跑过去,陈老伯也拄着锄头跟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张媳妇,这是咋了?”

      农妇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泥,眼睛肿得像桃:“娃……娃快不行了!烧得直抽抽,刘管事说……说没交够这个月的粮,不给请大夫!”她怀里的孩子约莫四五岁,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宋怀恩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想探孩子的额头,农妇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我知道您是宋府来的少爷!您说话管用!求您让刘管事发发慈悲,给娃一口药……我给您磕头了!”

      “我不是……”宋怀恩想解释,他自己也才从鬼门关爬了回来,这刘管事的尖酸他也是有见识到了。可看着孩子烧得发紫的嘴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管事在哪儿?”宋怀恩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在他那院里喝酒呢!”农妇哭着说,“我去求了三回,被他的人赶出来两回,最后他说……说这娃就是个讨债的,死了干净!”

      陈老伯在一旁闷声骂了句“畜生”,黝黑的脸上青筋直跳:“这狗东西,去年王老五家的婆娘难产,他也是扣着药不给,眼睁睁看着人没了……”

      宋怀恩没再听下去,转身就往庄子西头跑。刘管事的院子是庄子里唯一的砖瓦房,此刻院门口还站着两个歪戴帽子的家丁,嗑着瓜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不耐烦道:“哪来的野小子?滚远点!”

      “让刘管事出来!”宋怀恩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我们管事?”有家丁伸手就推他。

      宋怀恩侧身躲开,声音更沉了:“张家的孩子快病死了,让他把药拿出来。”

      “药?”家丁嗤笑一声,“药不要钱?他交够粮了吗?”

      “宋府的规矩,佃户家有急病,可先赊账领药!”宋怀恩想起在府里看过的庄子章程,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你们私扣粮草,苛待佃户,就不怕我回府告诉宋大人?”

      这话一出,两个家丁愣了愣,随即又笑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开了,刘管事剔着牙走出来,三角眼眯成条缝:“吵什么?”

      “管事,这野小子来闹事,说要给张三的娃拿药。”家丁连忙回话。

      刘管事上下打量宋怀恩,忽然笑了:“哟,这不是二少爷吗?怎么?在乡下待了几天,把自己当菩萨了?”他踱到宋怀恩面前,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庄子上的事,我说了算。别说一个娃,就是死十户人,只要我报上去是‘暴病’,宋府也不会多问一句。”

      宋怀恩气得浑身发抖:“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刘管事往地上啐了口,“老子手里的粮就是报应!想要药?行啊,让张三把他家那二亩水田给我,我就给他药。”

      “你!”

      “不然就看着那娃死。”刘管事转身往院里走,“别在这儿碍眼,再闹,我让你跟那娃作伴去!”

      宋怀恩僵在原地,身后传来陈老伯和农妇的脚步声,农妇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少爷……田我们给!”

      他看着孩子烧得越来越重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佃户们躲闪的眼神他们手里握着锄头,眼里藏着怒火,却没人敢站出来。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宋府的日子,那些下人的白眼,秦夫人的软刀子,父亲的冷漠,原来哪里都一样,弱的人,连活着都要仰人鼻息。

      “药,我来想办法。”宋怀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执拗,“水田不能给。”

      宋怀恩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上面有他娘亲手给他打的平安锁。

      “拿着这个去镇上换药。”他把平安锁塞进农妇手里,“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农妇愣住了,看着布包里的银锁,眼泪掉得更凶:“这……这太贵重了……”

      “快去!”宋怀恩推了她一把,“再晚就来不及了。”

      宋怀恩望着刘管事那座青砖瓦房,阳光照在瓦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没说话,又和陈老伯一起回了田野间,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犁,重新插进冻土。

      犁尖划破泥土的声音,像在心里划开了道口子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但至少,不能让那个孩子,像他曾经那样,在冰冷的等待里,一点点熄灭希望。

      铁犁在手里微微发颤,手心的磨得生疼。宋怀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弱小是这样的,一个垂死的孩子求一口药都做不到,恶人张牙舞爪,好人忍气吞声……他心里突然渴望起了什么。

      他想要攥在手里的力量。若是他能有本事一点,能否改变什么,要是他能有本事一点,能让宋府的人不敢再轻慢他,要是他能有本事一点,远在淮州的娘会不会就后悔送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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