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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该如此 但行好事, ...

  •   张家的孩子总算退了烧,农妇提着半篮刚摘的野菜来谢宋怀恩,眼圈还红着,说起刘管事时,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二少爷,您可得当心那狗东西,他记仇得很。”

      宋怀恩此时却没心思想这些,只想着抓紧春耕,帮陈老伯把地里的活赶出来。

      可没过几日,刘管事的报复就来了。那天他和陈老伯在地里起垄,忽然见几个家丁扛着锄头往西边的坡地走,领头的正是刘管事。

      陈老伯脸色一变:“坏了,那是李家的坟地!”两人赶过去时,李家的老母亲正趴在坟头上哭,几个家丁抡着锄头,眼看就要把坟头刨开。

      “你们干什么!”宋怀恩冲上去拦,“哪有刨人祖坟的道理!”

      刘管事站在一旁,笑得阴恻恻:“李老四欠了三个月的租子,说好了用这块坟地抵,怎么?二少爷要替他还?”

      “胡说!”李母哭喊道,“我儿子上个月病死了,哪来的力气交租?你说宽限我们三个月,怎么转头就来刨坟!”

      “我宽限你们,谁宽限我?”刘管事踹了脚坟前的石碑,“宋府的规矩,欠租就得拿东西抵!这坟地占着好风水,正好刨了改成水田,还能多打几担粮!”

      家丁们得了话,锄头落得更狠,坟头的土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棺木边角。

      李老母亲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倒了过去,周围的佃户围上来,却被家丁们用锄头挡着,谁也不敢上前。

      “住手!”宋怀恩气得浑身发抖,他在宋府时虽见惯了冷漠,却没见过这般丧尽天良的事,“租子我替他还!你敢动这坟头一下试试!”

      “你替他还?”刘管事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拿什么还?都被扫地出门了你还当你是高高在上的少爷呢?”

      他凑近宋怀恩,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别以为烧了次冷灶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这庄子上,我要谁活不成,谁就活不成。这老东西的儿子死了,她也别想活舒坦!”话没说完,宋怀恩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又快又狠,刘管事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流血的嘴角,眼里瞬间燃起凶光:“反了你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家丁们蜂拥而上,宋怀恩被按在地上,拳头落在背上。他咬着牙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坟头,看着李母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看着佃户们眼里的愤怒一点点被恐惧压下去,像被浇了水的火星,没有人敢站出来没有人敢反抗。

      不知打了多久,刘管事喊停时,宋怀恩已经站不起来了。陈老伯冲过来扶他,平时沉默的他竟然已老泪纵横:“傻孩子,跟他较什么劲啊……”

      刘管事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用脚碾过坟头的土:“今天就先这样,三天后不交租,我再来刨!”

      说罢带着家丁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狼藉和佃户们压抑的哭声。

      宋怀恩被扶回茅草屋时,后背的伤又裂了,血浸透了粗布褂子。陈老太太给他上药,手一直在抖:“这是什么世道啊……”他趴在床上,听着屋外李母的哭嚎,听着佃户们压低的议论,心里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之前要的是“讨公道”,可现在他才明白,对刘管事这种人,公道是讨不来的。他们怕的不是道理,是刀子,是能让他们疼、让他们怕的东西。

      宋府的规矩,佃户的无奈,还有自己一直以来的软弱,像是一团乱麻,紧紧缠住了他的心。他想起自己在宋府的日子,从小到大,他一直努力做到最好,希望能得到父亲的认可,希望能融入那个高高在上的家族。可到头来,他得到的只有冷漠和忽视。

      他以为只要忍让,只要讲道理,就能换来一丝温暖,可事实却是,他越软弱,别人就越欺负他。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刘管事踹向石碑的那一脚,李老母亲倒下去的瞬间,还有佃户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想起他儿时在宋府的无助,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一味的忍让和追求认同,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困境。

      他要让这庄子烧起来,让那些积压的愤怒、恐惧、不甘,全都借着这场火炸开。

      他要让刘管事知道,兔子急了会咬人,而被逼到绝路的佃户,能把他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黑暗中,少年的侧脸被窗外的月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藏着两团火,一团烧向仇人,一团烧向自己曾经坚守的温和。

      该流血的,总得流点血。

      *

      宋怀恩往刘管事那座青砖瓦房的方向瞥了眼,院里还亮着灯,隐约有划拳声飘过来。

      他悄悄起身,绕到庄子西头的柴房,那里堆着过冬的干草,离刘管事的粮仓不过十几步远。

      火折子在手心焐得发烫。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收不回了,火一烧起来,刘管事必然会把账算在佃户头上,到时候苛捐杂税只会更重。

      可只有把这锅水彻底烧开,那些忍惯了的人才会被逼着站起来。

      他摸出怀里那包早就备好的硫磺,是前几日跟着陈老伯去后山采草药时偷偷攒的,混在干草里,火势能窜得更快。

      又从袖中抖落几张纸,是他模仿刘管事的笔迹写的“私账”,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张三水田五亩”“李四家耕牛一头”,特意洒了点酒,透着股油腻的酒气。

      “刘管事粮仓半夜失火,搜出私吞佃户家产的账本”他要让佃户们看见,不是他们命该受苦,是有人把本该属于他们的口粮揣进了自己腰包,他要让他们知道,世上本就没有生来就任人宰割。

      风从柴房缝隙钻进来,吹得火星子打了个旋。宋怀恩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往干草堆里一送,火苗“腾”地窜起来时,他转身就往暗处躲,胸口的心跳比噼啪的火焰还急。

      火光映红半边天的瞬间,他听见刘管事的惊叫,听见家丁们慌乱的呼喊。

      紧接着,是他预先撒在粮仓附近的“账册”被“意外”发现时,佃户们炸开的议论声“那不是我家去年被牵走的牛吗?”“他果然把张家的地记在自己名下了!”

      宋怀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佃户们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愤怒,看着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扁担,有人把镰刀从腰间解了下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混乱的人声:“宋府的规矩,佃户收成三七分,灾年可赊可免。

      刘管事私吞粮款,草菅人命,今日烧了他的粮仓,搜出他的罪证,不是反,是要回我们该得的活法!”

      他往前站了半步,月光落在他被晒黑的脸上,那双曾带着怯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我是宋府二少爷宋怀恩。今日起,这庄子的账,我来跟宋府对。你们信我,就跟着我把该要的公道,一样样讨回来!”

      人群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喊了声“信二少爷的!”,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起来,像春汛漫过堤坝。

      刘管事被家丁护着往外冲,刚到门口就被佃户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举着那几张“账册”往他脸上拍:“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宋怀恩看着眼前沸腾的场面,手心的汗浸湿了袖管。他知道这把火点燃的不只是粮仓。

      还有他自己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宋府阴影里任人欺凌的宋怀恩,他要握着这股被点燃的怒火,走出一条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的路。

      火还在烧,映得每个人眼里都跳动着光。陈老伯站在他身边,往灶膛添柴似的往他手里塞了把镰刀,低声道:“娃,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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