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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欲问江湖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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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内,繁华绚丽可在这软红香土背后尽是争权夺利明枪暗剑尔虞我诈谄笑胁肩,人在这里待久了注定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时近重阳,都城的天一日凉过一日,夜里一场冷雨过后,高堂殿宇青砖瓦巷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市集早已喧腾起来,路旁热烘烘的蒸笼雾气,与行人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驱散着几分寒意。货郎的吆喝,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帝都。
只是那风里,终究是带了刀兵气的,刮在脸上,隐隐做疼,提醒着每一个人,绚烂之极的秋日盛景过后,便是万物肃杀的严冬。
老太监推开门对着跪在殿外一夜的人劝道:“哎呦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快请回吧!这都跪了一夜了,陛下是不会见您的。”
只见那人虽已疲惫不堪身形不稳却仍然挺立身躯倔强道:“陛下!若要终止变法,臣自请辞官!求陛下收回成命!”说罢又是重重一磕。
老太监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只能再次回禀。
听罢天颜大震拍桌怒骂:“冥顽不固!他是要反了不成!朕就如他所愿!来人褪去杨呈的官服,给朕将他轰出宫去!”
从这以后都国史上最年轻的宰相就此辞官,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甚至有传言说他已被陛下秘密处死。
*
孟知远昨日得到消息,便兴奋不已,从来不早起上学的他,今日早早便出了门。下人们要跟着也不让,马车也不乘,他骑着一匹马就直奔两条街相隔着的宋府。
这里他倒是熟门熟路,孟二公子与宋二公子是同窗好友,将马系在附近的棚屋,便翻墙进了宋府。
孟知远小小年纪就轻功了得,他落在西边一棵梧桐树上,正好对着开着的窗户,窗户旁坐着一个披着白色狐裘目光聚精会神看着书的宋二。
窗边的小公子肤白如玉,日光下好似上好的白瓷,泛着莹润的光,偏生了一双墨画般的剑眉,此时安静只觉精致过分。
孟知远掏出母亲给他随身携带的银两朝窗中人弹去。
“不亏是宋大才子!这么早就开始读起圣贤书来!”
宋二突然觉得手上吃痛,书本落在地上,待到他抬眼望来,便看见像泼猴般蹲在低矮树枝上的忠勇侯家二公子,只好将窗户推开一些,好放那人进来。
“孟知远,你又翻墙进来?”
孟二讪讪一笑,从窗里窜了进来,抓起桌上的糕点就往嘴里塞。
“告诉你一个天大好消息,听不?”
宋怀恩蹲身将书捡起来仔细拍拍上面的灰,他自从和孟二认识,能让他如此积极的事情,无非就是好吃好玩。
“说来听听。”
孟知远看到他这副淡然处之的样子,一下就急了眼,就着茶壶吞下嘴里的糕点。
“今晚,寿王家的小王爷在繁楼设了个‘赏花宴’,特邀我一同前往!”
孟二眉飞色舞,从怀里掏出请柬在他面前摆晃。
“今日下了学你就和我一块去,不说你大哥,就连你爹都没和王爷吃过饭吧?要不是你和我是兄弟,这么好的事我可不带人!”
宋怀恩面露难色,他家只不过是这几十年才从江南调到京中的小官,说好听些是清流世族,难听些就是破落门户,家里曾曾祖父是个探花郎,后就没出过几个人才,到了他爹才算是又榜上有名了,通过运作才在京中做了个五品京官。
不结党,不站队,明哲保身就是宋大人的为官之道,断不会允许他在外面和这些王孙贵胄混在一起。
可是繁楼可是京都第一楼,有不少诗词歌赋形容它繁华至极如人间琼楼,有钱都未必进得去。
“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借口我都找好了,晚些我让小厮往你家送份帖子,就说我留你在府上陪我温习功课!”
说不心动是假的,宋怀恩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这样的热闹必定有趣极了。
霎时,门突然开了。
“二少爷这是在和谁说话?”
丫鬟思齐提着准备好的纸笔进来,就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孟知远,虽然这件事很诡异,忠勇候家的公子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乖巧懂事聪慧过人的少爷房间中,但见多了也就诧异了一下。
“呀?!孟家二公子!您这又是从哪进来的,时间不早了您快些和公子一起去学堂吧!”
*
于是二位公子便一同乘车去了太学,到了徬晚,又一同去了繁楼。
这繁楼建在京都最繁华处,三层朱漆木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下悬着一串串大红灯笼,无一不显出殷实富贵的底气。
还未踏入门内,那股油烟、酒香、脂粉气混合而成的暖热气息便扑面而来。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脚底生风,满堂的喧嚷,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二人还定站在门口满眼都是新奇,楼里的伙计目光早早投向了他们,只见年龄稍大这位小公子身着青色的杭绸直裰,通身无一丝织绣纹样清简至极,可那料子却在走动间泛出如玉般温润内敛的光泽——这是寻常富户用钱也买不来的上等货色。腰间束着一条素面玄色腰带,唯独正中缀着一枚羊脂白玉扣,玉质纯净无瑕,雕着单一孟字。
这般年纪的少爷,哪个不爱鲜衣怒马?偏他一身玄青,通身的气派定是世家子的底气,无需外物炫耀。
再瞧他虽年纪尚幼,可行止间步履沉稳,目光清正,猜得不错应当是忠勇候家公子。
身后只跟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打扮的清秀少年,那伴当眼神机警,步履轻捷,却看似随意。
这绝非普通官商之家的娇哥儿,伙计阿福腰身下躬,嗓音掐得既恭敬又不显谄媚。
“二位小公子万福,若小的猜得不错定是来赴宴的吧!二楼雅间,这边请?”
孟二递交了请帖,二人被带到了二楼厢房,席间内已有不少人,有人眼睛尖一下就认出了孟知远。
“孟二公子总算来了!马上就要开始了快快入座。”
大家围绕这一张紫檀大圆桌,摆着缠枝莲的青瓷碟盏,盛着时兴的瓜果茶点。宋怀恩还是第一次参加到这样的聚会,只想挨着些孟二,可是这帮人哪里还给得了他机会,早把孟知远架在了席前。宋怀恩只得坐在靠后些,盼着这孟二休要将他全然忘记。
忽听三声击掌,清脆利落。屏风后乐声乍起,非琴非箫,而是带着异域风情的急切鼓点与婉转胡琴。
香气陡然浓烈起来,并非花香,而是某种馥郁的、甜腻的麝香与乳香。
宋二小公子,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只当这“赏花宴”真如请帖所言,是品评哪位大家新育出的珍稀名种,或许还能讨一株带回府里。
但见数道窈窕身影旋舞而入,金铃脆响,裙裾翻飞如彩云。她们身着轻透的鲛绡,臂挽飘带,裸露的腰肢上点缀着宝石金链,随着鼓点剧烈地扭动。眉眼深邃,额心点着朱砂,眼波流转间,是直白而滚烫的风情。
宋怀恩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他先是茫然,像是不解名花为何变成了活色生香的美人,随即,那如玉的面颊“唰”地红透,一路漫到耳根。
他猛地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只青瓷茶杯,仿佛要从中看出朵花来。
那双清亮的眼眸,此刻尽是局促与羞赧,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一曲将尽,美人入怀,各家纨绔开始吃酒玩乐,唯宋舒格格不入心里焦灼不安,只想快些离席。
他这副窘相被人收入眼底。
“孟二,你这是带了新人过来?光顾自己玩乐,也不向大家介绍介绍?”
说话之人斜倚在正中的主位之上,年纪不过十六七,一身暗紫流云纹的蜀锦长袍,腰束玉带,上悬一枚龙纹玉佩,他手里把玩着金扇笑盈盈的走来。
“世子殿下,这胡人美姬的舞跳得可真是美妙绝伦!迷得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我先自罚三杯!”
孟知远端起桌上酒杯接连下肚,宋怀恩连忙想要起身阻拦,却被世子燕祥一把抓住。
“怎么,这可是我派人从西域寻来的名花……难道还入不了你的眼么?”
周遭哄笑一片,宋怀恩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这群王孙子弟个个乐呵呵,他却不知有甚么好笑,就像个乐子供人取笑般。
宋怀恩只觉得羞恼极了,不知如何反应只得愣住,世子压着他坐回位置,倒了一杯酒喂到他嘴边。
那人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的身量已然有了成年人的压迫感。微微俯身,盯着少年那略显红晕的面颊,压低声音,语气里的狎昵意味更浓。
“喝了。”
周遭忽的雅雀无声,只齐齐看向这里,一个个脸上充满戏谑。
宋怀恩不愿,但眼前人正是寿王之子燕祥,于他而言自己算不得什么。
就这样僵持一会,孟知远实在看不下去,他撇开周遭三两人,冲向宋怀恩捏着他的脸就把半杯酒灌了下去。
“世子殿下莫怪,我这兄弟是个害羞的!规矩得很,今天是我把他拖来见见世面,不要介怀!不要介怀!”
宋怀恩从未粘过一滴酒,这下还呛到了,觉得嘴巴和喉咙都要烧起来,咳到不能。
孟知远平日只觉宋怀恩聪明,没想他不适应这种场合,看他这幅模样觉得又心痛又好笑。
世子燕祥脸上神色不变,倒也看不出有几分恼怒。
“哦,年龄不大,倒是长得还算可人,这么不懂规矩,不如送到王府管教几日?”
宋怀恩被那口烈酒呛得眼尾微红,更添了几分少年稚气。
他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顺势垂下眼眸,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迅速平复心绪。
再抬头时,脸上已挂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惭愧,他站起身,向着小世子的方向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世子殿下息怒。鄙人见识短浅,举止失当,实在惭愧。”
他先将自己置于尘埃,全盘接受对方的“指责”,随即话锋软软一带,将理由归于自身的不堪与家教的门槛,而非直接的拒绝。
“不瞒世子殿下,鄙人自幼体弱,家父严令忌酒忌喧,今日听闻殿下设赏花宴,心生向往便求着知远兄带我来见见世面,现已是逾矩。这西域佳酿浓烈,舞姿……更是炫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见世浅薄失态更深,倒扫了世子与诸位兄长的雅兴。”
孟知远见状连忙挡在了宋怀恩身前,这位世子可是个无法无天的主,真要让他带走廊宋怀恩他可没法交代了。
插科打诨道“误会误会世子殿下,这位是通政司宋参议的次子宋怀恩,别看他年龄小本事可不小,去年上元节人人传颂的太平广记正是出自他手。”
世子殿下闻言,眉梢一挑,脸上那抹戏谑之意,转而化作几分真实的惊讶与探究。他重新打量了宋怀恩一番,目光最终落在那双虽带窘迫和强装镇定的眸子上,嘴角一扬,竟是笑了出来。
“哦?太平广记是你写的?”他语气中的轻佻尽去,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兴致,“本世子还以为是哪个积年的老学士的手笔。有点意思!”
他随手便将方才的不快揭过,仿佛那只是场无伤大雅的玩闹。上前一步,很是自然地拍了拍宋怀恩的肩。
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熟稔道“我本是不爱读这些迂腐诗词的,奈何我父王偏爱这些,他总说我尽处些狐朋烂友,今日我便交了你这么个才子做兄弟,好让他对我改观三分。”
燕祥绕过孟知远,搂着宋怀恩就往要邀他一同坐在主位。
“还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与本世子说说,你那骈赋,当时是怎么想出来的?但今日必得罚你三杯……哦不对,你沾不得酒,那就以茶代酒,好好讲讲!”
少年人就是这样没来由,对你好或不好只靠一个感觉,闹一下心里痛快了也就合成一团,况且宋二才华出众未来不可估量,长得也好看,搂在怀里很是舒心。
*
昨日宴席结束,孟知远喝得酩酊大醉,宋怀恩和小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运回侯府。
日近三竿了,二人还睡在榻上,殊不知宋家早早就派了人来寻。
宋怀恩刚踏进府门,老管家便急匆匆地迎上来,压低声音道:“二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脸色很不好看。”
书房内宋万昶负手立于窗前,并未转身,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寂静。
案上那盏平日最得他心爱的青瓷茶盏,此刻却冷着,未曾冒出半点热气。
“跪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冷厉,宋舒泽心下一沉,依言跪倒。
“昨夜,你去了何处?又与何人为伍?”
不等宋怀恩回答,他猛地一拍桌案,把昨晚孟知远差人送的帖子扔在他面前,声音陡然拔高。
“好个温习功课!如此小的年龄何等深沉的心思?拿忠勇候府来压你的父亲?去和寿王之子结交,那是何等人物?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他身边是何等漩涡?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我宋家一门清誉,你父亲我这顶小小的乌纱,经得起几下折腾?”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走到宋怀恩面前,“宋怀恩,你有才气,却要当心落个伤仲永的结局。那等王府宴饮,是吾辈安身立命之所吗?那是烈火烹油!他们一时兴起,可以捧你上天,若一朝厌弃,碾碎我宋家,如同碾碎一只蚁蚁!”
宋怀恩哑口无言只得虚心听教,他昨日就体会到了,那世子燕祥并非好相处的。
“真是顽劣不堪,性子真如你生母一般,爱出风头,去年上元灯会准你出去游玩,你就在众人面前显摆你那点自视甚高的文气,攀交上忠勇候家的二子,放你出去读了书。如今是不是还想与世子称兄道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宋怀恩跪在地上不吭声,听到宋万昶提到他的母亲只觉得心中酸涩,倘若换做大哥,父亲是否会像这般大发雷霆?眼泪不受控制眼眶流落。
“父亲,我……我没有”
宋万昶听见一股无名的火又直冲心头,一脚踹在他身上。少年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却硬生生咬着牙根撑住了,只是白皙的面颊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看来是我平日对你管教太松,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起,你给我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
宋怀恩跪在祠堂,声旁站着夫人派来的管教嬷嬷,不准他有一丝松懈。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很痛苦,膝盖痛,整条腿也又酸又麻又痛,腰也快断了一样,脚踝感觉也要废了,无数次想着要是能昏过去就好了,要是他的母亲能在身边就好了。
他又渴又累,只觉要撑不住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影子落了进来,又被小心地拖上门,隔绝了外界,是宋怀明将二位管教嬷嬷请了出去。
宋舒泽没有回头,直到那人在他身旁停下,衣料窸窣,也撩袍跪坐下来。
“你可知错了?”
宋怀明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责备。
“你从小就比我聪慧,父亲所言甚是,道理我能明白,你只会更通透。”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清淡的米粥和几样软糯的点心,那是他们非常小的时候都爱吃的,宋怀明总会留一半给他。
“虽然不知道你在倔什么,但先吃点东西吧。”
宋怀恩依旧沉默着唇抿得发白,宋怀明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叹息一声就默默的退了出去。
宋怀恩干脆瘫坐在地,一边流泪一边吃着宋怀明带来的食物,他不是对父亲所言不满,更不是觉得惩罚冤枉,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的不被父亲喜爱,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多读书就能让父亲高看自己,只要自己能写出令人赏识的作品,父亲就会高兴,原来他自始至终就是宋家的麻烦。
昏昏沉沉之间宋怀恩趴在地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一艘巨大的船上,突然袭来大风大浪,将船打得左摇右晃,他在船上根本站不住脚,不断的跌倒翻滚浑身撞得生疼,在他觉得要掉到江河中的时候,他的母亲将他捞起,抱在怀中,他想要看清母亲的脸却被雨水模糊了视线。
突然画面一转,他到了岸上,江面大雾四起,他提着灯笼站在码头边,远处有影子朝他招手,朝他喊话,可是他看不清听不见,焦急万分只能跳入了水中。
“咳咳……呵阿咳咳”
“少爷!你终于醒了!”
只见思齐跪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感觉怎么样,昨天晚上你昏倒在祠堂,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说要去叫大夫,他们不让呜呜…”
说着说着思齐呜咽着哭了起来。宋怀恩伸手拍了拍思齐的头,安慰道“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太累了,睡着了。”
思齐是和他一起来的宋府,要说这里谁待他最真心实意,也就只有她了。
“以后我们还是安分些吧,不要再惹宋大人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