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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欲将系得兰舟住 ...

  •   四野深渗,鸦默雀静。一行人渐入螃蟹岬腹地,赤眼黑獒突然驻足,往边上巨石扒拉。狼狈二人组自觉清理,半人高的杂草之下,露出一块石碑,上面红字斑驳。

      张合和歪着头,辨认着古文,一字一顿道:“万……虎坑!”

      若说蟹钳乃十村必争之地,蟹身腹地则是心照不宣的禁地。当地人传言山腹阴气重,常有鬼魅出没。也有人说,山林深处有族群居住,靠打猎或以物换物维生。肖妄身形微顿,眸色沉了沉,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迟疑:“万虎坑?”

      谢尘缘扯高口罩,脱下念珠,塞进一布袋,随口道:“听说是蓝海镇老一辈的叫法。自从沧海一带被占领后,死的人多了,就成了万人坑。”

      他顿了顿,望向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到了这,才算摸到螃蟹身的边。”

      张合和抽出张新口罩,殷勤地递向肖妄:“肖神,来一片?这儿味道冲,好歹能挡挡。”

      肖妄瞥了眼那单薄的口罩,样式与白林栖等人所用一致,亦可隔绝阳气和腐臭味。他摇头,道了声:“不必。”

      张合和麻利戴上,缓声道:“孤王入九幽殿的时候,把这一带孤魂野鬼一齐带走了。现在冒出来如此多怅虎,怕是来了个更凶的家伙。咱们……得小心了。”

      的确,时过境迁,说不准有其他凶兽占山为王。

      肖妄更正道:“是你们。我不需要小心。”

      两人神色讪讪:“也是。”

      音落,赤眼黑獒急促踱步,连连摆头,示意有东西接近。众人噤若寒蝉,凝神屏气,压低身形没入草丛之中。

      少顷,听得淡淡的呜咽声散入山野,时而急促,时而凄声不止,时而此消彼长。同时伴有一阵节奏的吱呀声,一来一回像拉在锯子,在这漫漫幽寂之中,隐隐透着非比寻常的聒噪。

      浓雾滚滚,视野越发扑朔迷离,突然,耳边响起一串狰狞的笑声!那声如惊雷炸响,近在咫尺,又远在密林深沟间!

      肖妄镇静自若,对这些吓唬人的手段习以为常,千百年了,也没点子新意。

      侧旁张合和似乎不太好,合拳紧握,冷汗直流,即便戴着口罩能够隔绝生气,也不敢轻易泄出分毫。

      有些东西看多了是一回事,身入其境又是另一回事。他耳畔回荡着诡谲的笑声,汗毛倒竖,头皮炸开,努力想起鬼片三|大心得,千万咬紧牙关,千万不能回头,千万不能叫出声,才渐渐定了心神。

      他微微侧目,目光落在肖妄身上,见他镇静自若,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妖魔鬼怪,还能比他身边这位灭世邪神还要恐怖呢?就算有鬼魅缠上,有肖妄撑腰,还怕个锤子!如此想着,他胆从心边起,全神贯注观察阴诡山雾。

      嘻嘿嘻嘿,哈桀哈桀。

      “螃蟹山,螃蟹岬,吃完了沙沙吐灿灿……阿妹离家咯……”

      笑声似银铃飘渺空灵,朦胧灰雾凝聚成人形,合唱一首古怪童谣,它们或如天真女娃般蹦蹦跳跳,或化作妙龄少女,引领着身后一支长队。

      张合和死死盯着那支队伍,忍住倒吸凉气的冲动,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肖妄,飞快在手机上打字,递到肖妄眼前。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就是他们!今晚抗猪上山那帮人!

      肖妄皱了皱眉,用眼神询问:你确定?

      二人点头如鼓槌敲鼓。

      肖妄神情古怪,随手摘下一片绿叶,指间一扬,从他们眼前划过。

      张合和再看过去,霎时胆战心惊。

      前方队伍哪里是人扛猪!分明是直立行走的老虎,正两两一组,扛着不知死活的人!那些古怪的声音,皆是意识清醒者发出的挣扎!

      更古怪的是……五花大绑的活人……

      无一例外,皆由内而外散发着妖气!

      “阿妹笑,阿妹哭,哭完了继续把家扬……阿妹回家咯……”

      肖妄凝神细看,这些伥鬼内部各司其职,颇具纪律,或者说等级森严。少女娇俏可人,嗓音清亮明朗,一路欢声笑语,看似有说有笑,实则灰眸如阴刃渗寒,如同过去押送犯人的领头,监工那些扛运活人的半虎。而余下全然虎化的伥鬼,似最底层打手跟在队伍末端,严防生变。

      正想着,身下大脑袋虎猛然仰头,张口却发不出声,想融入大部队,又寸步难行。它眼见脱身无望,顿时泄了气。肖妄不禁觉得好笑,他就知道坐骑不甚老实,迟早会坏事,一开始便施了法。

      “阿爸哭,阿妈哭,哭完了把那阿哥吊……阿妹回家咯……”

      一阵阴风吹过,吹散雾气,吹散人虎混杂的队伍。

      张合和撑膝起身,脚下不稳,险一趔趄,堪堪抓住谢尘缘胳膊,才不至摔入灌木。他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偏过头,问谢尘缘:“老谢,还记得我们混进白事那家吗? ”

      谢尘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归国华侨那一家?记得,怎么了?”

      张合和道:“主家说老人落叶归根,可……可他压根就没死!被那些怅虎扛进万人坑里去了!”

      “怎么可能?!”谢尘缘下意识否定,可一想到张合和降妖除魔的本事只能算中流砥柱,但他身负天师血脉,一双慧眼从不出错,是人、是鬼、是妖、时仙皆逃不过他的法眼。加之他们混迹奠仪之际,只见红布盖牌位,不见停放冰棺,当是喜丧供骨灰。

      谢尘缘迟疑道:“海门镇民风传统,人没死就先办葬礼,传出去只会说儿女不孝,名声尽损,压根说不过去。但如果主家知道老人今夜必死无疑,提前挂白,便能解释通了。”

      “活人沾染妖气,非一日之功。”肖妄化煞气为缰绳,手腕一抖,“跟上去就知道了。”

      诡谲山莽,黑冠沉压。

      远山惊雀四散,密林深处野兽暂避锋芒。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地曾发生过惨烈屠戮,刺骨的山风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地血腥味,混杂着湿漉的泥土,更显臭腥。

      越深|入蟹身腹地,阴气愈加浓郁,比起云霄鬼蜮,有过之而无不及。穿过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前方有一|大块空地,中心深坑广而阔,约有一人之高,适才偶遇的那支伥鬼队伍,此刻正规整站在深坑边。

      一行人隐匿行踪,藏于一颗五人合抱粗得大树下,借着惨淡月光,依稀看清少女对一人俯身低语。待到那人首肯,随即大手一挥,将生人推入坑中。惨叫、懊悔、痛哭在这一派幽静中显得尤为清晰。

      “山神!你言而无信!凭什么他可以一把年纪再死,我就得提早三十年献祭?!我赚了那么多钱,还没活够!”

      “我跟他们没关系,我、我只是来吊唁的宾客,求求你们放了我好不好,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是我鬼迷心窍,我后悔了,把钱还你们,别杀、别杀我!”

      少女们面无表情,仿佛司空见惯,没去理睬生人的喊叫,转而拿起细长的竹竿,驱狗似的将人往坑中心位置赶。

      谢尘缘压低嗓音道:“奇怪,腐臭已成山瘴,经久不散。可那个土坑干净得能种菜,总不至于连半点骨头渣都看不着。”

      张合和道:“对啊。这虎骨能制药,人骨……个别记载能入药,但刑过头了!难道就地埋了?”

      肖妄扫了一眼过去,两人齐齐噤声。

      唤作山神那人一步踏前,举起权杖,肃声道:“短暂富贵一时,亦是无上荣光!”

      听声音,粗犷雄厚,分不出男女。

      看衣着配饰,是不秋山的洛族人,还是个女子。那人圆脸宽额,肩宽膀大,浑身透着一股雄厚的大地之感。她头上戴着黑头帕,边沿各挂三条雕刻异兽的银链,在血色中闪烁着稀碎白芒。

      此人身份不低,起码任一族祭司。

      可洛族人世代与虎相斗,饱受其害,恨不得啖虎肉,饮虎血,泡虎骨,连带着助纣为虐的伥鬼也千般不齿,万般唾弃,又怎会驱策起怅虎来?更麻烦的是,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评判此人到底算什么玩意?并非骂人,而是此人似妖却阴气缠身,但要说伥鬼修炼到极致成了虎妖,又无法解释兽类那股醇厚的妖气。

      不过,由此可见,猰貐不可能藏在螃蟹岬,否则又怎会轮到这不伦不类的家伙称霸王?肖妄沉吟片刻,遂问:“关于左右乾村的富贵风水局传言,什么时候开始流传?”

      张合和想了想,道:“好像是……七十年前……”

      肖妄目光森寒,驱策大脑袋虎拐出树后,冷冷地说:“好啊,醒得够早。鬼不吃人,吃人并且喜欢吃活人,则另有别的怪物。”

      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月下有一人,立于树梢,踏空而起,挽弓搭箭,正正穿透怅虎。转眼间,把那虎身如火烧黄纸般燃起金边,在灼灼烈火中变回人形。

      肖妄眼眸微睁,颇为意外:“破虎箭!”

      张合和道:“破虎什么箭?”

      肖妄道:“一箭穿心虎,破伥斩断业。此招是洛族大祭司世代相传的绝技,专制伥鬼。”

      谢尘缘却道:“跳出来那个,好像也不是人!”

      一时之间,众人看不清形势,不好胡乱偏帮,便留在原地静观其变。虎群迅速做出防范,亮起一对对虎视眈眈的红焰,抱树攀爬,追逐着弯弓射箭之人。

      那山神似气急败坏,权杖掷地,暴喝撕裂:“褚兰心!给我撕碎她!”

      持弓之人直面暴怒的虎啸,她行动敏捷,游走于丛林树梢,将怅虎耍得团团转。正当那人跳跃换树之际,一只隐匿已久的怅虎突然从树顶飞扑而下,挥出利爪,却见褚兰心从箭筒里抽出一柄……

      嗯?拂尘?

      肖妄怎么看怎么奇怪,道:“这对吗?”

      鬼魂用道家拂尘?狼狈二人组瞠目结舌,摇头如拨浪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的确,褚兰心并非活人,洛族中人,唯有大祭司配姓褚。她维持生前最佳风貌,眉目舒展,方圆面庞却标致明媚,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飒爽。长弓挂肩,箭筒斜背,出手时自带泥土味的厚重力量感。

      “阿娟,听阿妈的话,放了生人!”

      褚兰心抄起拂尘,对着虎头兜头一棒,马尾轻飘飘,在她手中却如同狼牙棒,势如破竹。但听哐哐之声绵绵不绝,转眼的功夫,怅虎悉数丧失行动能力,纷纷倒地不起。

      阿娟恨声道:“昨夜你劫走村民,今夜又来横插一脚,坏我大计,去死!去死!去死!”

      连着三声“去死”,与之而来还有一道快如闪电的爪风,毫不客气,直奔褚兰心面门。

      褚兰心正欲闪躲,身体却动不了了,脚下不知何时被女娃娃们缠住,腰腹和后背更是被少女们牢牢抱住,仿佛有千斤重。她咬紧牙关,抬臂欲挡,忽听一声“彪子”,那尾音尚未落下,整个人忽然一松。

      就连那道爪风,也在距离面门一线的距离,骤然消散了。

      放下手臂,眼前赫然出现一只形似虎而无纹,体大如牛,通体黢黑却五彩斑斓的黑虎。她瞳孔紧缩,直直盯着那黑虎,正欲开口,便见那黑虎长尾延长数倍,如游龙般飞窜,尾风扫荡倒地怅虎,所过之处只余缕缕幽魂。

      那头阿娟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怒目而视,权杖掷地,土地里冒出地刺,直直向褚兰心刺去。然而,地刺尚未波延半步,一道黑影狼疾扑向阿娟,“咔嚓”一声脆响,尖锐凄叫划破夜空。

      阿娟被赤眼黑獒牢牢咬住,不可置信地冲褚兰心破口大骂:“褚兰心你卑鄙!还不快叫你灵兽放开!”

      褚兰心惊诧不比阿娟少,她退后两步,环顾四下,对月放声大喊:“自在仙人是你吗?”

      肖妄驭虎从黑暗中走出,淡然回了声:“不是。”

      褚兰心却道:“真是您!”

      这人听不懂人话吗?说了不是就不是!他可从未对外报过这么难听的名号。肖妄皱着眉:“你认错人了。”

      褚兰心又道:“洛族世代瞻仰膜拜您的画像,那是为之亲手所绘,我绝不可能认错!再者说,当年您用千年虎妖的内丹炼化万虎怨骨,凝为一只似虎非虎的小兽,一并在画像上。”说罢,她一鬼魂,不知从何处掏出个手机,展示给肖妄。

      肖妄听见熟悉的名字,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狼狈二人组往坑底画了个防护阵,让抱头鼠窜的村民站起进去,就着急拐回去吃瓜。他俩伸着脑袋看了眼黑虎,又看了眼照片,摸着下巴不住地颔首。

      忽然,肖妄听见声很轻的笑,仿佛远在身后,又近在耳边,嗓音低沉,尾音像钩子:“的确,别无二致。”

      杨柳香似有迷香功效,肖妄忽然有些头晕目眩。

      微微侧首,闯入眼帘是那轻浅上扬的嘴角弧度,浅得像春日湖面的微波,映出渡云川眼底的慵懒而玩味的神色。

      指间微凉,他往下一撇,瞳孔猛然收缩。

      不知何时,清明垂柳竟悄无声息缠绕在他腕间莲纹上,似一抹鲜活的碧络,而那另一端静静缠卷着渡云川第三指。

      风过处,柳丝轻漾。竟像是将两人的气息,都缠成了剪不断的低喃:“这啊,专治眨眼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欲将系得兰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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