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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云霄后山螃蟹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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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村外人声嘈杂,裹挟着呼啸咸风,渐渐没入海浪拍岸的细碎声中。鬼域内,连环阵如泡沫般接连破开,煞气横飞间,将所有鬼哭虎嚎封禁在结界内。
不见猰貐踪迹,肖妄只好就地取煞气,将所有小鬼裹成一团,绑成颗大粽子。另了抓十几只虎态的伥鬼,从中选出只最凶悍不驯、虎目怒瞪的大脑袋虎作为坐骑。他骑上这只看不惯他,又拿他没办法的大老虎,听得憋屈虎啸,迎着暗淡星辰赶往后山。
该说不说这只大脑袋虎,既识时务,又坏心眼。登山越岭时健步如飞,一到悬崖峭壁,便藏不住居心叵测,有意无意大幅度跳跃,故意试图将他甩下虎背。
可惜啊,它运气不好,遇见同样不爱吃素的邪神,稍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很快学会了“安分守己”。
自山腰俯瞰这座沿海小镇,万家灯火葳蕤,如林间萤火。远处夜色与阔海共一色,临岸白洋似水中云。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一虎一犬渐入深山幽谷,继续前行了一段距离,忽闻黑獒犬吠。
肖妄命令坐骑停下,停止踩踏枯枝烂叶,很快听到一阵怪异的落珠声,突兀地回荡在孤寂山林之间。
哒哒哒,哒哒哒。
怪声渐近渐密,随之而来有切切慌乱的脚步声,带着急促喘息,仿佛在躲避一场暴雨。可夜幕不见乌云,空气中也无半点山雨欲来的湿意,并不像要下雨。
“谢秃子,跑快点!要被追上了!”
“闭嘴!”
这声嘹亮清脆,带着十足少年气,急切得直冒火星,像是被可怖之物追赶,惶恐不安。另一人简短二字,满是怀疑人生的意味。
肖妄盘腿坐起,歪了歪头。
两道音色却只有一双脚步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其中一少年高声哇叫,咿咿呀呀,声调几乎拧成麻花:“啊啊啊!不行了,密集恐惧症犯了,鸡皮疙瘩起一身。”
另一人累得气喘吁吁:“谁叫你非要上山?先和渡局他们回合不好吗?!”
渡云川手下?
肖妄给黑獒的指令是找到活人,好吧,怎么不算是活人……
“追随祖师爷指引的方向,懂不懂?”
“你祖师爷有没有告诉你,山上会遇到山蚂蝗老窝?”
“哦,你家跟踪走大路啊?——啊!谢秃驴你稳点!”
山蚂蝗成群结队,好吸人血,无怪乎俩人跑得飞快。肖妄不紧不慢寻了颗老树,守株待兔。
踏叶之声逼近,灌木丛中脱出一道异常高挑的身影,行动矫健如风,正匆匆奔逃。高之所以高,并非个高,而是一人背负另一人。
那背上之人借月光隐约瞧见个人影,顾不上是人是鬼,高声呼喊:“喂,前面的朋友快跑!吸血蚂蝗追过来了!”
然而,当他看清树下之人的面容、古袍,还骑着一只老虎!他脊背生寒,嗓音发颤:“灭、灭灭……咩——”
“我靠,张牛鼻,咱们有救了!”背着他的青年眼前一亮,非但没减速,反而紧急拐了个弯,抬声喊,“前辈!大神!肖大帅哥!自己人!我……这有渡云川高清丑照!救救救……”
狼狈二人组,正是白林栖口中的“小张”和“小谢”。
他们身后,雨点愈加杂乱,数量之密集,一旦被追上,恐怕年纪轻轻就得血尽而亡。看在对方与自家两个师弟年岁相仿的份上,肖妄便勉为其难出一次手。
“黑獒,灭烬。”
黑獒悍然飞扑,掠过一高一矮两人,嘶吼出慑人的低吼。霎时间,煞气如野火四溢,枯叶燃起无形火焰,听得一阵像柴火燃星的劈里啪啦声过后,山蚂蝗生于山林,反哺泥土。
那狼狈二人组见危机解除,扶住临近大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下边那个戳了戳上边那人,那同伴这才反应过来,单脚跳下背,抓耳挠腮,看起来紧张又局促:“啊那个啥,我叫张合和,是个真道士。他叫谢尘缘,是个假和尚。”
云开月初,说话那人小脸吓得煞白,眉宇间一派自然淳真,清隽不失宁静致远。古木束发,棉布道袍,年纪轻轻便身负一柄古朴的雷击枣木剑,剑柄在夜色里泛着内敛的流光。
而他身后那人其实并不秃,短发前刺而凌乱。样貌同样可谓不俗,乌目杏眸,顾盼生辉染清贵,隐隐带着股与生俱来的傲然之气,却内敛锋芒。腕间缠绕的念珠金光熠熠,脖间长串绕了两圈,贴着玄色练功服,随着胸膛汹涌起伏。
谢尘缘张了张口,喘息似泉涌,忽而剧烈咳嗽,说不出一个字。半晌,他咽下喘息,缓声道:“俗家弟子。”
张合和慌补充了句:“我们都是渡局,渡云川的下属!”
肖妄以为此二人虽并无恶意,却实在不聪明。既知道他是邪神,那应该清楚他有多恶贯满盈,不知道躲,还硬凑上来。他撑着首,笑意讥诮道:“认识我?挺好,看来我臭名昭著流传千年,恶名不减当年。”
“不不不!”张合和急急摇头,“您听我解释!”
只见他轻咳两声,语气变调,模仿渡云川口吻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以颜值担保,九歌品学兼优、正直善良、温良恭谦、爱师尊友,你们别有负担,保持平常心交朋友就好啦。”
“不止!”谢尘缘负手而立,来回徘徊,有样学样道,“知道傲慢与偏见吗?我徒弟可以傲慢,但你们不能有偏见!”
肖妄:“……”
两人模仿神形兼备,如同渡云川亲临现场。肖妄头皮发麻,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势丢尽颜面!
张合和耸肩一笑:“要说咱们还挺巧,螃蟹岬这么大都能遇着。诶,对了,您不是跟渡局他们在一块?”
肖妄见谢尘缘臂弯染血,目光移到张合和渗血的小腿上,不答反问道:“我听说,你们在查别的案子?”
“对啊,”张合和颔首道,“也在蓝海镇。”
肖妄抱臂挑眉,示意他们继续。
谢尘缘深知胳膊拧不过粗腿,秉持打不过就加入的务实精神,言简意赅交代:“是这样,我们协助警方调查大胃王暴毙案,起初他们怀疑食物变质引起的中毒,但介入调查后发现,这些死者吃喝大不同,却是在同一时间死亡。而且……”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些死者胃里——空无一物,干干净净。这不可能,近百万人见证他们填鸭式暴食,并且排除录像吃播的可能性。实在太过邪门,警方才拜托我们协助调查。”
张合和接过话头:“更蹊跷的是,那些死者连魂魄都没了,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些网红多多少少与蓝海镇有关,所以我俩就想着来碰碰运气。”
肖妄拔了撮虎毛,抬眸问:“网红?吃播?”
张合和解释道:“网络红人的意思,面对镜头实时转播,靠吃东西挣钱,还有些人靠直播睡觉挣钱。”
肖妄沉吟片刻,正准备施法送两人下山。张合和突然大叫一声,指着他临时坐骑大喊:“活久见!真是老虎形态的伥鬼!”
大脑袋虎后撤两步,呲着獠牙,虎视眈眈,似忌惮张合和手上桃枭手串。张合和眼力不俗,胆也不小,搭上谢尘缘肩膀:“老谢你走近点,让我研究研究。”
谢尘缘不动如山,直截了当道:“实话说,我俩也是瞒着渡局上山。要是怕我们通风报信,不如让我们跟着打下手,亲眼盯着才放心。”
张合和嘻嘻一笑:“我保证,绝对任劳任怨!再说了,相互照应下也好,对吧?”
“……”肖妄:失策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万一山中尚存幸存者,交给二人救援也好。于是,他丢一瓷瓶给谢尘缘:“撒伤口上,你们俩别拖我后腿。”
狼狈二人组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得嘞。”
上了药,张合和见伤口不留一丝痕迹,又惊又喜,再无防备,什么话都敢说。就好比说,此山名为螃蟹岬,从天上往下看,山体走势形似一只大螃蟹,毗邻沧海,故得此名。
地方不大,纷乱却不少。
螃蟹八跪而二螯,附近坐落十个不同姓氏的村庄。又因蟹钳意寓“有钱”,近几十年来,占据左右蟹钳的两个村庄人才辈出,财富两极分化,导致另八个村庄认为左右乾村暗中请高人设风水局,霸占了其他村的福气,从而为抢占地盘打得不可开交。直到近十几年,官府管控严苛,这才消停。是以其他八村,只能眼巴巴看左乾村出个福市首富,右乾村出个京城大官,而自己村人,年纪大点只得靠捕鱼为生,年轻的或进城打工,或随船远航背井离乡。
肖妄回想起躲在祠堂里的村民,的确以老人和小孩居多,不禁疑惑道:“是整个村都有钱,还是个别几家有钱?”
张合和看了眼罗盘,一边走,一边说得眉飞色舞:“那可不是一家两家有钱,好家伙,整个村呢!一般呢,农村自建别墅也就外边光鲜亮丽,三层以上皆毛胚。但这俩村真不一样,里外修的跟古堡似的,豪车海了去,说句全村富豪一点也不夸张。”
说着,他压低了一点声音,继续说:“要不是最近白事多,我俩还真不好混进去。不过走这一趟,也借机验证了两件事。”
肖妄道:“哪两件?”
张合和道:“一么,所谓富贵风水局——纯属子虚乌有。”
肖妄又问:“另一件呢?”
张合和两手一摊,撇了撇嘴道:“当网红真心赚钱,自家死了人,还搁那坚持不懈直播。”
一人发家,万人效仿。蓝海镇之下有十个村庄,为何偏偏只有左右乾两个村风生水起?肖妄道:“若这两个村并非风水宝地,那必然有什么东西暗中改变了两村人的气运。”
张合和道:“是吧!我也这么想的!通常来说,乡镇的产业链一般都是整一片区,没道理其他几个村一直倒霉,做啥啥不行。”
谢尘缘迟疑道:“我记得……飞飞短视频的钱总,就是左乾村人。平台初期,他带着亲戚搞大胃王直播,火了之后引得全村跟风效仿,那阵子,还被网友戏称为大胃王村。”
张合和惊讶道:“你怎么这都知道?”
谢尘缘淡定道:“谢氏参与投资的项目,我都会看一眼——”
“好了别说了。”张合和飞快打断他,随即说起另一件事,“蓝海镇的邪性不止于此,听说这个地方近几十年前就闹出不少诡异事件。比如,夫妇跪朝螃蟹岬,还有吊死在山脚下的。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全家自挂东南枝一案,啧啧,那叫一个众说纷纭。”
谢尘缘不紧不慢道:“我们来之前,咨询过当地片警。这螃蟹岬地势复杂,却是个徒步背包客的热门打卡点,基本上每年都有人在山里失联。但由于最近失踪的人口实在太多,救都救不过来,当地已经封山警示了。可我们瞧见,夜里有一些村民扛猪上山,行迹鬼祟。直觉表示,这些村民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惜我们才跟了半路,就遇到了吸血蚂蝗。”
肖妄静默多时,心下隐隐有了猜想,又不甚确定,拔了撮虎毛散入山风,淡声道:“这么说来,螃蟹岬里藏得东西,祸害了不止一处……”
听他这么说,狼狈二人组皆是一惊,联想到肖妄从云霄村鬼蜮而来,也与螃蟹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只大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