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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号角连营烽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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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肖妄一路上分明留了记号,特意把人往反方向引,怎得叫渡云川如此轻而易举、悄无声息、精准快捷地给追上了?难道是狼狈二人组偷摸泄露了他的行踪?
很快,肖妄打消了这个想法。只见渡云川越过他,哐哐给狼狈二人组一人一记爆栗:“脱离队伍,擅自行动,想把编制转到九幽殿去是吧?”
“轻点轻点,再打变傻——”张合和“嗷”一声,吃痛捂脑袋,扁着嘴巴小声嘀咕,“还不是白队叫我们看紧点……”
“本来也不灵光。”渡云川一撇外套,重重哼声,大手一挥招来谢尘缘,“小谢,现场什么情况?”
谢尘缘轻咳两声:“是这样……”
他将一路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悉数告知。渡云川听完后,扫过现场,又大手一挥道:“等救援队一到,把他们、还有它们,连人带鬼都拷起来,带回去往死里审。”
谢尘缘了然颔首:“直升机在路上了,白队和柚子姐也在带人上山。”
说完,谢尘缘与张合和跳下了深坑,把活人解开松绑,安置在边上空地。
好在这把兴师问罪的火没蔓延到肖妄身上,他低垂眼眸,细凝那垂柳,似链又似细雾般轻淡,不消片刻便隐没于无形。放在这在晦暗山夜中,并未引得旁人注意,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清晰分明。而这股有似无地股牵扯感,宛如湖面浮漂,微一动弹,便叫人再难忽视。
忽然,一双皮鞋足尖映入眼帘,抬起头,渡云川站在他对面。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危险的气息,静默不语半晌,似乎在等他对于不告而别做出解释。
解释个锤子!
肖妄拔腿就跑,却被渡云川给一把揪了回去,喷洒在他耳畔边的热意,带着些恶狠狠的气息:“小皮崽子行啊,可把你给能的。”
说着,他后颈一凉,身形一僵,指腹略带薄茧,轻压、摩挲,所过之处如触电般又酥又麻。除了渡云川没人敢这么做。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开,干脆破罐子破摔,侧目看着渡云川,嘲弄地勾起嘴角:“名师出高徒,我一直很能。”
渡云川眼底暗藏晦火,衬衫衣角沾了灰,似乎一路追来也费了几番周折,也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些,深吸几口气,鼓囊囊的胸膛抵住他后心,克制地压低嗓音:“那你还跑什么?我问你一声不吭跑什么?千年前自在仙人除虎妖、收鬼王,这就是你瞒着我乱跑的原因?嗯?”
一时之间,肖妄只觉难以启齿,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干脆假装没听见。好半晌,他撑不住了,飞快别过头:“你都知道了,还问我作甚?”
不经意间肖妄注意到,方才还兴冲冲的褚兰心,此刻眉宇浮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洛族中人,唯有大祭司配姓褚。
褚兰心并非活人,维持着生前最佳风貌,灵体与寻常人无异,可见实力不俗。她眉目舒展,一张方圆脸,却标致明媚,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飒爽。长弓挂肩,箭筒斜背,浑身上下自带股泥土味的厚重力量感。
原来这就是那兵痞子缘分未到的桃花。
褚兰心把拂尘放回箭筒,踌躇片刻,迎上渡云川:“渡、渡局,什么风把您给刮来了……哟小张同学和小谢同学也在啊……”
谢尘缘道:“兰心姐,我们一直都在。”
褚兰心道:“哎呀,这不是光注意仙人之姿了,才看到你们……”
张合和捂住心口,故作受伤道:“善语结善缘,无情伤人心。”
谢尘缘道:“好了别贫。”
这时,深坑之外,阿娟被彪子死死压住,利爪刺入她身体,连骨带肉,连魂带魄,皆是剧痛无比。她如煎如熬,愈加气急败坏,朝褚兰心扯着嗓子喊:“褚兰心你不得好死!”
“我早死了!”褚兰心疾步上前,夺回她手中权杖,“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阿娟一得空,便出口成脏,再就是无尽的埋怨:“那你魂飞魄散!抛弃我、困住我,害我与鬼怪为伍,现在你又放任这些外人来害我!”
褚兰心驳斥道:“阿妈对你很失望!分明是你说洛族后继无人,愿意留在不秋山,坚守禁地。如今你却忘了肩负的责任,更豢养伥鬼,驱策它们害人!你阿爸要是知道你误入歧途,一定把你抓去九幽殿赎罪!”
谢尘缘道:“不秋山?这里不是螃蟹岬?”
褚兰心不动声色挡于阿娟身前,回过头,道:“这座山秋冬不落叶,故此我们洛族人唤它不秋山。”
肖妄目光落在她身后,阿娟一双红目如血,充满了兽性。眼珠子滴溜一转,撒手一撇,嗷得放声大哭起来,像极了幽夜之中来索命的鬼。
果不其然,褚兰心一听她哭,就面露不忍,心神慌乱不止。
妖气与鬼气并存,只需要搞清楚先后便是了。若无肉身,再怎么修炼也只是空壳子,成不了真正的妖。就像那些伥鬼,受到攻击最终也会变成人形灵体状态。而阿娟不一样,没被彪子吞噬,可见本就为妖身。
肖妄收回视线,没再抖掉肩膀上的手,仅是轻咳一声,渡云川看了他一眼,又扫向褚兰心母女俩:“褚祭司,有些话太重,我就不说了。有些事也经不起深查,你也好孤王也罢,既然我来了,就代表瞒不住了。”
褚兰心面如白纸,仿佛连魂魄也暗淡了三分。她艰难道:“我明白。”
渡云川道:“你们用了换魂之术。”
“没错。”褚兰心默了默,看着肖妄,如释重负道,“自从您封印饕餮之后,为之便留在了山中,与洛族达成约定,共守护不秋山。”
顿了顿,她哀戚地看向阿娟,继续道:“洛族人猎虎,大祭司看守封印地,为之则负责指引迷路的行人出山,就这么持续了几百年。后来我出任洛族大祭司,与为之相知相守了一辈子,死后不愿入轮回,弥留不秋山三百年。直到九十年前,于山中捡到一弃婴,取名为——阿娟。”
二人本该找户好人家收留阿娟,但彼时社会动荡不安,到处都在打仗。自家孩子尚且饿肚子,弃婴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加之洛族人相继下山,奔赴前线,年轻一辈无人愿接过衣钵,褚兰心便私心将阿娟留在洛族,培养成最后一任大祭司。
奈何世事无常,战火波及福市,万虎坑成了万人坑,洛族人彻底死绝,阿娟身为大祭司又怎能独善其身?褚兰心万般不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阿娟魂魄换到一只先天魂魄不全的鹰仔体内。却不想施术过程中,二者灵肉并不适配,反倒阴差阳错附身于一幼虎身上。好在阿娟也争气,以虎身修炼,渐化作人形。
“又过了几年,山下逐渐太平。鬼界派人来招安的时候,我们担心换魂一事败露,便答应下来,希望下面别把注意力放不秋山。直到怅虎夜袭云霄村,抢掠活人,我们才发现始作俑者……竟是……”
褚兰心说着说着,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掩面哽咽起来,“这样的孩子,怎么就……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肖妄却叹道:“恐怕,真正的阿娟已经死了。”
其实,换魂不算什么高深莫测的法术,少数濒死之人也曾误打误撞借尸还魂,更有甚者出现二魂共存一身的情况。
可此法不仅影响天道秩序,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施法成功者万万不足其一,一旦失败轻则附身牲畜,重则反噬魂飞魄散。又因影响了九幽殿的规矩,早早被列为禁术,如若不然,叫有心之人随心所欲,岂非使得那些有权有势之人死了便换身躯体,另种意义上获得长生。
话虽如此,若是九幽殿的人以权谋私,那则另当别论。把阿娟的魂魄换到老虎身上,再修炼成妖,的确能延长生机。可虎兽的寿数终究有限,向天争寿可没那么容易,需得潜心修炼,再熬过雷劫方可。
显然,阿娟走了捷径,靠吞食人来延续寿数。
自小养大的孩子,其秉性如何,身为人母再清楚不过。肖妄以为点到为止就好了,说再多,便伤人了。
褚兰心一震,回过头,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盯着阿娟,仿佛受着莫大的煎熬,不断低语喃喃:“不可能!!我女儿,这不,好好在这嘛……”
嘻嘿嘻嘿,哈桀哈桀。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阴笑,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又冷又锐利,刺破了褚兰心仅存的一丝希望。阿娟俯趴在地,缓缓仰起头,嘴角如钩子高高吊起,溢出毛骨悚然的笑容。
“噫哈哈!阿妹笑,阿妹笑,爸妈亲手把阿哥吊……”
诡异的童谣再度响起,不知何时,密林内又接着走出几百上千位少女,而在它们身后,是数不清的怅虎,朝众人成包围之势。
数量如此之多,叫众人一阵心惊。
谢尘缘道:“我懂了。左右乾村的男人应该是通过献祭妻女方式,换取家中扬名立万的机会,吐了金灿灿的黄金,而阿妹们回家……”
少女们暴喝出无尽的怨气:“送他们,归天!”
那些被绑上山的活人吓破了胆,走得动的就到处乱跑乱叫,走不动的用爬也要远离这群伥鬼,惨叫、懊悔、痛哭在这一派幽静中显得尤为清晰:“是我鬼迷心窍,我后悔了,把钱还你们,别杀、别杀我!”
“我只是来旅游的,不知道什么山神,真的真的!求求你们放了我好不好,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张合和冲他们大喊:“不要乱跑,不要乱跑,都回来!到中间那里去!”
可那些人惊惧之下早已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张合和试图与少女伥鬼讲道理:“我知道你们苦——”
怎料他才说了几个字,那些少女们就不爱听了,怨气不降反升:“凭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是女孩,就被轻易舍去换钱财!我们用相同的法子报复回去,又有什么错?!”
肖妄看不下去了,再让黑獒将生人赶回他们身后,再把狼狈二人组一手一个丢生人堆里,对那些少女道:“复仇无错。但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报完了仇,为何不停手,又为何助纣为虐?”
张合和打了一激灵:“嚯,全员恶人啊!”
这些被亲人所献祭的女子,的确无辜且命苦。但她们长存至今,只说明了一件事。从她们手上沾染无辜之人的血之时,便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听到这声质问,少女们大怒:“他们活该!都是一类人,死有余辜!”
音落,它们振臂一呼,一拥而上。肖妄啧了声,这些伥鬼跟虎峰一样烦人,彪子又压制着阿娟不能使唤。
这时,渡云川一把按住他,迈开一步,群山狂风大作,千叶万树激荡,再迈开一步,万叶凌空而起,飞柳翩翩绕山间。渡云川信手一拨,万叶飞柳化作流矢,宛如一场绿色急雨扑灭了伥鬼,扑灭了鬼火。
阿娟仰起头,狰狞大笑:“我主就要自由了。”
突然,她口中喷射出粘液,一条长舌随之脱出。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闪身躲避粘液。肖妄本能挥扇,却只堪堪挥出一道煞气残风,将那恶臭液体反扫回去,泼在土坑底部,瞬间腐蚀出滋滋白烟。
身后响起一连串尖叫,众人骤然回首时,却见安置活人的地方不见活人,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正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