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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祠堂高座自在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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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林栖和希柚走在后头,窃窃私语:“你有没有觉得,小邪神跟公园遛狗的捡屎官,就差一条牵引绳的距离。”
希柚抿唇不语,狠狠点头。
黑獒一路拐进花巷,到了尽头,突然驻足,低头嗅着一口封盖的古井,旋即犬吠一声。
打开井盖,肖妄身体前倾,看了一眼井底,见底部在夜色中水波粼粼,井壁却返了霜。他心下了然,说道:“躲避贼寇的障眼法。”
希柚拿着平板,扫过地下,果然出现一团时分时合的橙红光晕。白林栖抹了把井口,捻了捻湿润的黄泥,冲底下嚎了一嗓子:“有人吗?”
井底回音空灵,没有人回应。
希柚比划井口大小,迟疑道:“钻下去找?这宽度下去容易上来难。”
渡云川道:“地道通常不止一个出口。这样,我下去找人,再从其他出口上来。”
肖妄道:“不用那么麻烦。”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后,提溜起黑獒,无视那圆漉漉小豆眼,丢了下去。接着把头一甩,返回中堂,气定神闲往太师椅一坐。渡云川立于身后,伸出手,拂去他发梢上沾上的香灰,嘴角噙着无可奈何的笑,倒也没说什么。
不多时,花巷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紧接着,数道仓皇身影鱼贯而入。村民见堂内分散站着几位年轻人,正欲鸟语花香问候一番,却在看清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人时,不约而同噤了声,齐齐愣在当场。
那人长发古着,凤目凝厉,长眉含锋,有着仙人之姿,仿佛看多一眼都是亵渎神颜。神韵与千年画卷别无二致,皆是清冷神色中难掩眸底不忍之心。他们自小听自在仙人的故事长大,对着画像拜了一辈子,怎会认不出堂前之人?
下一刻,村民面朝肖妄,纷纷跪了下来:
“自在仙人显灵了!真的显灵了!救我们了!”
“我就说,这世上有鬼,必然也有神仙!终于等到您了!”
“老瞎果然没骗我们……”
肖妄下意识看了渡云川一眼,看此情形,村民显然是将他当成那位自在仙人了。
“两位神仙下凡,万万不可失礼。”
这声从屋外传来,口音虽苍老而厚重,却十足铿锵有力。
只见黑獒恢复驴子大,背驮着一位光头老人,缓缓入内。希柚上前帮扶,众人借着微弱烛光,这才看清老者眼眶凹陷,双耳尽残。
他们怎知,村民们一听老人的话,反倒愈加确信自在仙人下凡,顿时泪眼婆娑。纵然上了年纪,也哭得老泪纵横,像长不大的孩子,还不用询问,便将在昨夜遭遇诉了个干净。
原来,昨天夜里村民们正清扫黄泥,不知道从哪来了一群老虎,见了人就咬,叼了人就跑。即便躲进家中,老虎也能穿墙而入,将人拖拽走。留村里都是些老人小孩,本就跑不快,跟羊入虎口没区别。而且,不知为何,他们无法出村,汽车、摩托车、电动车都启动不了,手机没信号,只有躲进祠堂内的几十号人,那些老虎进不来,才逃过一劫。不仅如此,躲在祠堂里的村民,在后半夜听见有人在门外呼喊,说是有人来救援,劝村民抓紧机会,就这样又走了一波人。
至于堂内之人坚持滞留,多亏了光头老者。他外号老瞎,虽耳残目盲,却有第二双慧眼。往日帮人看凶吉维生,在村中颇具威望,余下村民便是在他的指引下,躲入井底避祸。
渡云川状若不经地看了肖妄一眼,好歹朝夕相处十年,他当即会意,心中暗道:抱歉了,自在兄,你家信徒胡乱认正主,形势所逼他只好冒昧应一应了。
反正邪神也是神,他心安理得,也受得起凡人跪拜。
老瞎推了推一旁的中年男人,道:“书|记,你讲话标准,你来说。”
被点到名那人摘下黑框眼镜,痛苦抹泪道:“是、是孤王发怒,放山里的老虎来吃人!”
肖妄道:“此话怎讲?”
村书|记道:“我们村今年照常请孤王坐镇。原本考虑今年七月半遇上血月,担心孤魂野鬼比往年凶,村里便商议说等过了血月再烧孤王像……”
肖妄道:“你们没烧?”
“就是因为没烧成,才惹了祸!”村书|记追悔莫及,哽咽声渐重,“就在仪式当天凌晨,突然来了一场台风,我们村受损严重,转移到镇上住了几天。等回村时…神像…神像已经被冲散架了,我们就只好先收集起来,等晒干了再烧。”
肖妄轻点扶手,沉声道:“村子其他人呢?”
村书|记脸色青白交接,指着外边:“往后山去了。”
渡云川忽然问道:“为什么说是孤王放老虎吃人?”
村书|记道:“不少人亲眼见到,孤王跟那些老虎一块逃了。”
渡云川道:“虎非真虎,而是为虎作伥的怨灵。”
堂下倒吸一口凉气,霎时哗然声四起。
村书|记脸色煞白,低声喃喃道:“我就说呢…昨晚有人怂恿我们出祠堂,有些人等不及就跟着走了,岂不是被鬼给骗了?!”
渡云川又问道:“加上被叼走的,大概多少人被抓了?”
村书|记颤声道:“少说两百多个人……”
白林栖失声道:“这么多?!”
村书|记冷汗涔涔,何尝不胆颤起来,一下子死那么多人,他这村官也当到头了。众人神色肃穆,救援人数超过三十人便是重大事故,超过百人则需调动全部门参与援救行动。
而肖妄不知其他人所想,心底像破了个洞,止不住的发懵。
飓风来临那日,正是他苏醒那日,而云霄村面朝的海,正是沧海。如此说来,云霄村一劫,皆因他之故才受这无妄之灾。可他越想越不对劲,若是为了增强力量,青面孤王为何放着鬼蜮内现成的孤魂野鬼不吃,偏要抢夺活人?
鬼不吃人,但妖兽吃啊!
若是猰貐驱策孤王、伥鬼抓人,便能说得通!要治根先得治本,不灭鬼王不破阵,云霄村之劫源头——不在鬼蜮里,而是在后山!
肖妄陡然起身,声色俱厉道:“召土伯,借地一行。”
半晌,福伯适才落地,就见村民围了上来。村书|记瞪圆了眼,指着他脱口道:“阿伯!你你你不是死了几十年了!?”
福伯吹胡子瞪眼,变出拐杖往他脑门“哐当”来一下,教训道:“问问问,话那么多。”
随即,他绽出笑颜,快步迎上渡云川:“渡局见笑了,辛苦小、肖先生,辛苦玄特部诸位了。”
“才哪到哪。”渡云川说明了情况,又道,“先把村民带出去,接应的大巴车应该已经到了吧?送完这波人我们还得往后山去一趟。”
闻言,肖妄招来白林栖:“玄特部?”
白林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大概算是,三界驻人间办事处。一般干些抓鬼捉妖的活,或是处理些麻烦的超自然现象。不忙的时候闲掉渣,忙起来……唉……”
他言中多有愁苦,指了指眼下乌青:“拖您老的福,苏醒那日散发的煞气寄身不少鬼魂,我们已经连续加班一个星期了……”
肖妄神色阴云密布,他知道渡云川落魄,没想到落魄至此。
官府养能人异士不稀奇,神仙下凡转世为官为将也不稀奇。可让昔日仙门第一人下凡,屈居于人皇之下,任冷灶中的冷灶,还是头一回见!
肖妄问渡云川:“当真?”
渡云川敛眸淡笑,不以为意地说:“人间多自在啊,我这个副局长当得别提多轻松了。”
“打断一下,”福伯阵法画一半,突然冒出来,踌躇道,“小仙法力不足,恐怕得分批运送。”
天地君亲师,即便肖妄与渡云川有怨,也轮不到旁人如此折辱!这跟把他脸面往脚下踩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肖妄指节捏得发白,冷眼扫过福伯,讥讽之言到了嘴边,却被渡云川抬手抵在后心,抢先对福伯道:“我借法力给你,争取一次送完,以防节外生枝。”
福伯舒了口气,回到天井空地继续画阵法。
“气啥呢?”渡云川偏过头,凑近了些,眨眼以做安抚,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道,“替我打抱不平?”
肖妄躲开他略带得意的目光,侧身抱臂于身前,不甚客气道:“装什么良师益友。我可是宗门叛徒,早不是你徒弟了。”
“谁说的?小没良心的。”渡云川的手向上滑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轻轻摩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要是不认我这个师父,那就得得改口喊爹了。”
肖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又气又窘地低吼:“渡长明!”
渡云川见好就收,立刻松手,退开两步,脸上笑意却更深了:“逗你的,我可不希望你真把我当爹。”
天井处,福伯持拐杖震地,阵法如涟漪漫开,村民争先恐后进入,由渡云川打头阵,肖妄等三人分散站定。
福伯回过首,慎之又慎嘱咐众人:“一会我没发话前,无论如何都不能睁眼。”
遁地术乃借道而行,这道自然指的是万悲道。
渡云川笑道:“赠尔等一叶障目,护一道无忧。”
无数柳叶绕着圆阵飞旋,宛若一场翠绿盎然的晶莹星雨。
村民发出的惊叹声络绎不绝,眼前不复暗夜,恍若身临一望无际的十里画屏,看尽绵延山河,心中震撼万千。肖妄忍不住伸手,接住一叶细柳,不待细细摩挲,翠色便从指腹轻盈擦过,随朗朗清风汇入柳叶雨之中,余一丝残温,消融薄冰,荡开潋滟。
不多时,阵法光柱大盛,肖妄悄然退开两步,目送这抹柳风,伴着红尘土一同消散在寂寥的鬼域。
短暂阴冷过后,村民眼前恢复清明。玄特部成员守在大巴登车口,统计人员名单,拿着改装温度计枪,挨个消除上车村民记忆。他们只会记得自台风后村里出现疫情,把光怪陆离的境遇当成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
渡云川彷徨四顾,在人群中来回找寻肖妄身影,感受到流萤微弱的波动,他忙喊住白林栖:“现场交给你,具体情况语音联系。”
白林栖懵得不行:“渡局你去哪?”
“你说呢!”渡云川气得牙痒痒,既郁闷又愠恼,“我那么大一个徒弟又又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