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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风起云霄鬼蜮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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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妄走下台阶,从隔断的稀碎光影中路过,微微侧目,目光透过间隙,自上而下,落在气定神闲饮茶的那人身上,再难错开眼。
斜阳映照渡云川身上,他微微低头,举杯茗茶,眉宇间有冰壶玉衡之感,仪态似轩然霞举。秀逸不似真人,倒像天然无暇的一尊玉人,一时之间,两人视线交错,叫肖妄晃了眼,失了神。
只是……眼睛怎么黑了?白玉冠束起长发呢?!仙风道骨的紫金长袍呢?!
一身奇装异服,怎么看怎么违和!
用地长老惯用的话来说,便是:有失体统!
拐出楼梯,肖妄扫过巨大的屏幕,画面中显示一精气神十足的老人,想来就是福伯。渡云川忽然起身,与肖妄擦肩而过。
只见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酱油色玻璃瓶,屈指一弹,瓶盖应声而开,插了根吸管,递给肖妄:“尝尝可乐,是甜的。”
肖妄正惊疑不定,玻璃瓶已塞入手中,肩膀被人揽住,待他回过神时,人已经在沙发上坐好。经过这一打岔,要求解除禁制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师出未捷身先死,气势陡然矮了一截。
渡云川姿态从容,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师徒间从无芥蒂。
这就完了?不关押了?不继续封印了?
也是,能关住早关了,能封印早封印了。三圣人陨落,白玉京无人可用,可不得请他这好师尊,来演上一出师徒情深。
这般想来,就说得通了。
缓兵之计嘛!他懂。反正打也打过了,发泄也发泄完了,说什么幕后主使已伏诛,多半是让他分心编出来的谎言。
玻璃瓶冰凉,激得肖妄指尖一颤,无意识举瓶,尝了一口,奇妙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还来不及品味便丝滑入喉。他心烦意乱,一口接一口,这小甜水十分不经喝,两三口下便见了底。
渡云川眉眼含笑,拿起桌上手机,偏头对福伯道:“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网络发达,云霄村的异样要是超过四十八小时,可就麻烦了……”
福伯沉默半晌,终于松了口道:“是天帝。”
他艰难道:“帝君担心小邪神心性不定,这才让小仙多帮忙盯着点。”
哪怕是天底下最凶、最恶、最残忍的魔头,也不及肖妄臭名昭著,听起来清净宗曾有过这么一个弟子,连带着抹黑了琉璃仙尊的脸面。
肖妄眉梢冷挑,挪到福伯可见范围,嘲弄道:“那我可真是罪大恶极,竟引得白玉京如此防范。”
福伯大惊失色,眼珠子转飞快,脑海里似乎在搜刮是否说过邪神坏话。张了张嘴,又或是想反驳,却没那个胆量,干脆装成缩头鹌鹑,不敢再言语。
渡云川隔岸观火看乐了,轻笑两声,撑开双臂,往沙发上一靠,扣子连接处陡然紧绷:“走一趟,也不是不能考虑。”
福伯笑得比哭还难看,悻悻道:“往后我先把报告发您过目,再传给帝君。”
渡云川点了头:“定位发我。”
福伯似乎早就准备,话音未落,屏幕叮咚跳出好几条信息。也不知是怕渡云川反悔,还是恐惧肖妄,急急道:“说好了啊,小仙在村口等您!我、我先挂了!等您来啊!”
渡云川抛接手机,起身揣兜里,低头对肖妄道:“走吧,带你出门透透气。”
这处庭宇楼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用试都知道四周设有结界。肖妄手无寸铁,出不去,留下坐等猰貐的消息,也不是他的风格。沉思片刻,他屈起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目光垂落,扫过腕间流云莲纹:“解开禁制。”
渡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细微叹息过后,轻轻地说:“你才刚醒,体内煞气尚且不稳定。莲纹只是起到镇定作用,法力还能用,就是不多而已。”
莲纹对肖妄来说不痛不痒,从前是关怀,如今倒像是囚徒刺青,刺眼的很。不曾想物是人非,渡云川也变得口若悬河,学会了逢场作戏,好听的话张口就来。肖妄呵了声,面含讥诮:“话说的好听,再怎么冠冕堂皇,说到底也不过是怕我再度为祸苍生。”
渡云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可逞一时意气,断不可妄应未行之事。”
肖妄一怔,握着玻璃瓶的手紧了紧,不知为何,心里明明想分开行动,却鬼使神差脱了口:“同行可以,但你不许说教。”
渡云川微微一笑,轻揉他的头,嗓音里带着几分纵容:“骄纵。”
肖妄偏头看窗外蓝天白云,风景如画,靓丽地不够真切。他随行出门,再抬头,已然置身千里之外,面朝夕阳,天边紫霞似火烧云。
神行千里对于飞升的神仙来说,并不算什么很高深的法术,基本上人人都会。通俗点来说,消耗自身法力,来提升飞行速度。速度有多快,落地有多精准,皆取决于施法者修为。要想又快又远又准确落地,则需要消耗大量法力。大家修行都不容易,除非遇到十万火急赶着救命之事,没几人舍得用。就算是用了,除了圣人外,基本没人能够游刃有余达到无距的实力。
肖妄很确信,四周并没有互通的传送阵法。而渡云川随手打开一扇普通的门,眨眼功夫,就将人从深山老林传送到海边……
难道是他新研制的法宝?说什么以身殉道前再见他一面,想来也是骗人的说辞,便宜师尊当真一点都不老实!
不远处,福伯扎马步半蹲在景观墙上,面朝大海头不晕,抱着手机眼不花,马步蹲了不知多久,双腿仍得劲地很。一阵神清气爽的杨柳风拂过,他转过身,见一正一邪两道身影立于身后。
正得那人他再熟悉不过,而另一人身份至邪,面相和骨相却是一等一的好,肌如白瓷,长眉如锋,五官精致绝伦不妖冶,站在渡云川身边,七分乖巧、三分端正。若是不知他的身份,或许当真昏头以为这是哪位名仙座下高徒。
福伯建国后才上任,想起入职培训时的内容,不禁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高度警戒状态。他跳下堤案,咽了咽唾沫,对渡云川道:“渡局,报告发您手机了。”
渡云川扫了眼手机,对他点点头道:“等会,还有人没到。”
沧澜海边正值黄昏时分,肖妄回了魂,抬头见乌头门石牌坊提名“所向无前”,余下小字时间久远,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看清是为了名武将立牌坊。
从村口望进去,结界上方萦绕着黑雾,隔绝了阳光和暖意。村庄里静得吓人,不是安静的静,而是静态的静。乍一看像一幅逼真的画作,无生且无声。但仔细一瞧,好些地儿却透漏着十足的古怪之处。村口空地满地厚泥沙,脚印杂乱无章,零碎的物件散落了一地,足可以小见大。
这时,远处传来摩|擦砂石的声音,他循声望去,见一辆由电力驱策的新式马车,正疾驰而来。副驾驶的窗口探出个女子,隔着大老远,朝他们大力挥手,抬声道:“渡局!有发现!”
夕阳刺的肖妄睁不开眼,羽睫颤了颤,眯缝了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那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大道朝天,一对男女各走一边。这两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着相似的倦意,像是被什么妖精吸干了精魄,只余两具空荡荡的躯壳,论精气神,还不如一旁满头鹤发的福伯。
待二人走进,肖妄便知自己判断有误。他们并非被吸了精气,而是他们本就是妖。
非人之物,向善修行为精,行恶事则为妖,至于那些丑得千奇百怪的妖兽,遇见了大抵喊一声“怪物”!
人分善恶,妖精自然也分好坏,正邪善恶很难一概而论。
昔日肖妄入仙门时,妖族可谓人人喊打,境遇堪比过街老鼠尚且不如。白玉京虽没明令说明,但姿态昭然若揭——宁可错杀,也不可错放。仙门子弟奉“诛尽妖魔”为圭臬,一度偏执极端,贯彻斩草不留根,就连从未作恶的山野精怪也不放过。
谁能想到,千年轮转,当年被仙门见面就打杀的妖族,如今竟能堂而皇之行走于阳光之下,甚至跟琉璃仙尊一块共事。真是时移世易。
唏嘘过半,当先那女子已经走近,她眉目凌厉,身量高挑,宽衣松裤,单肩背着一个黑皮包,马尾长发在风中摇摆。
她主动朝肖妄微一颔首,喊了声:“肖师兄。”
潮声翻涌,裹挟咸涩海风,肖妄心下微动,暗自琢磨:难道渡云川在他封印之后耐不住寂寞又收了个关门弟子?不对不对,他分明听清,这位师妹唤他为“渡局”,而非师尊……
渡云川一步踏前,不由分说地揽上他肩膀:“想什么呢?希柚是你地长老门下弟子,喊她柚子就成。”
他莲面武身,手臂流畅而有力,带着灼人的温度,染墨剑眉斜飞冲天,笑起来十分张。肖妄晃了眼,几不可查舒了气,喉咙微滚,轻轻“嗯”了声。
希柚接口道:“师兄别客气,遇见不懂的可以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同为不受待见的邪神,肖妄不屑贬损妖兽来显得自己高妖一等。何况渡云川手下的人,绝非大凶大恶之人。他点头应下,不动声色耸去肩头手臂,既不疏离又不失礼数回:“劳烦了。”
渡云川看起来十分欣慰,单手插兜,朝希柚身后那懒散的男人扬了扬下巴:“白泽,确认过猰貐踪迹没?”
闻言,肖妄双眼微睁,此人竟是白泽化形……
他丧眉耷眼,身形懒散,走路跟踩棉花似在飘,眼底乌黑,有种说不出的苦讷和疲惫,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然而他越是慵懒,越是藏不住书卷气,配上标准宸宁之貌,像只毫无攻击性的小羊。
渡云川声线一沉:“白林栖?!”
“在在在,”白林栖看似人还在,实则走了有一会,勉强打起精神,有气无力回话到,“确认了,村子周围留下的脚印,更像是华南虎。”
福伯道:“那不能啊……华南虎野外灭绝了……”
白林栖耸了耸肩:“指不定时前几天打台风,哪只小老虎从动物园逃狱了。”
渡云川侧首:“柚子,云霄村内什么情况?”
“阴气很浓,浓得吓人。”
希柚说完,从背包里翻出平板电脑,朝众人竖立展示,指间轻点,缓声道:“无人机飞了一圈,对比阴气和热成像仪两个模式,发现村民都集中在村中心,且阴气有向中心聚集的趋势。”
肖妄立于外围,凝神盯着平板,一身古着装扮与众人格格不入。但见俯瞰视角的图片,清晰映出阴气走势,而那灰蒙阴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向正中一团橙红暖光。
福伯急指红点:“这里是祠堂。”
希柚道:“对比两个时段,阴气似乎被一股力量隔绝在外。”
福伯思索片刻,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蓝海镇世代信仰自在仙人,神像有镇恶驱邪之能,寻常鬼祟压根靠近不了。云霄村地小,没多余地方建庙,就给供在祠堂里了!”
哪个神仙驱邪效果比门神还夸张?肖妄好奇,于是肖妄问道:“自在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