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沧海一粟观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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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子泯灭人性，大兴邪术，致使三界不宁！苍生受难，吾心难安，必惩之以正天道！”
一声宣判落下，将肖妄钉在耻辱柱上，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清净宗。大风刮过，积雪之下赤地千里，猩红而粘稠。
妖魔兵分两路，一路引白玉京众仙会战弱水，另一路主力直攻琼华山。这本不足为惧，护山大阵覆盖方圆百里，妖魔禁行。可谁曾想，宗门叛徒与妖魔同流合污，里应外合毁去了阵眼，将众人杀得措手不及。
山门已破，天路尽断，琼华山沦为焦土，漫山火光仿佛没有尽头。众弟子节节败退，飞鸟走兽血洒道场，风雪裹挟着肆虐的欢呼，将所有沸反盈天的呼喊，皆淹没于血泊之中。
他倒在尸山血海里，耳畔尽是呜咽。手下压着带肉红骨，脊背抵着冰冷法器，同门血泪淋湿他的衣袍，整座山都弥漫着恶臭的血腥。不知过了多久，那稀碎的呜咽声随风飘远了，唯余妖魔啖肉磨骨的咀嚼。
他终于等到了渡云川，等到了援军，等来了……漫天紫霄神雷！
劈啊，继续劈啊，有本事劈得他神魂俱灭才好！
雷劫钻心震魂，震得他麻木到几乎消亡。可那雷，终究不够狠！没能让他灰飞烟灭！耳畔狂风骤雨渐渐趋于平静，肖妄意识昏沉，隐约间听到一声低语：“安心睡……这枚凝缩珠……”
可是啊……
清净宗上千生灵不得安息，庆阳城几十万魂魄不知所踪。大仇未报，叫他如何能安心？
叛徒在哪？妖王在哪？魔主又在哪？
雷鸣阵阵，肖妄猛然睁开双眼，伏在床沿大口呼吸，稍稍气缓，才抬起头，眼皮微睁，忽然挪不开眼。视线中，大到房屋布局，小到一景一物，皆与八万春别无二致。就连窗边花瓶里那两支相依的蓝桉叶，一如新摘一般新鲜。
可八万春，早在妖火中毁于一旦。
他起身探查，脚下倏地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地穿过木质地板，跌入无边无际的星汉长河之中。脑海中仿佛埋了颗地雷，引信滋滋点燃，在这枚凝缩珠炸开的一瞬间，无数混乱影像，一股脑地涌入神识中。
是弹指一挥间，沧海变桑田。是纷争初而复始，大厦将倾又筑起高墙，是钢筋混凝土浇筑高楼大厦，是霓虹灯光汇聚地上银河。
距离他封印之日，已过千年……现在是高科技时代……
哐哧哐哧。
肖妄循声侧目，惊觉自己正立于轨道当中，不远处火车喷涌浓浓黑烟，正朝他疾驶而来，而他无法动弹，就这么被迫直面洪流。
创醒了。
他睁开眼，捂住头坐起身，咽了咽干涸的喉咙，看起来像是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梦里脱离，但他掀开软被，身体沉得像灌铅，有什么东西滑落腿侧，低头拿起来一看，又觉得这结论下得太早。
只因不知遗落，又遗落何地的阴阳双鱼玉佩，此刻正安然无恙地悬挂在腰间。
他握住玉佩，细细摩挲须臾，松开手，试着调动煞气，双腕瞬变得滚烫。拉开广袖一瞥，果不其然，腕间处流淌着淡色莲纹，正如流云浮动。
这是渡云川独有的禁制，通常用来限制他使用煞气，修炼所积攒的灵力则不受影响。若想强行冲破禁制，最好在施术者警觉前冲破，否则等渡云川赶来，定然少不了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房内昏暗，密不透光，暂不知时辰。肖妄抬起头，微微眯起双眼，环顾四下。
单从房间布局上看，其实与旧八万春算得上大抵一致，只是陈设变化不小，才看上去有些怪异。那些新添置的电器，色调统一，保持房间内风格一致的同时又不违和，可见布置之人用了心。不过，他虽能辨认出那些家电叫什么，大致什么用处，若要使用多少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这回他谨慎了些，一只脚踩稳，很好，没踩空。下了床，他循着记忆来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帘子。
霎时间，艳阳高照入室，末尘埃如洒金，点亮了整间屋子。近看蓝楹花纷飞，远看雪山杜鹃成海，琉璃湖泊倒映出瓦蓝瓦蓝的天空，远山覆雪，下挂虹桥。
这里是……小云涧！
肖妄驻足片刻，忍不住胡思乱想，好半晌，才半挪半就地移开视线，转而细细打量起屋内陈设，脑海中零散碎片整合拼凑，渐渐有了些实质感。
弄清所处何处，尤不为够。眼下首要大事，得让渡云川解开莲纹禁制，否则别说出山，就连出门都会被捉回去。再说了，不怕一万次的倒霉，就怕万一倒霉，遇上二话不说马上动手的仇敌，岂非狼狈至极。
记忆中，渡云川所居三千红尘界，位于小云涧山腰临水小筑，蓝楹林常开不败，依山傍水，景美，水美，人美，好不怡情。
肖妄拉开房门，不见青青草地，却见对门紧闭，两道门之间仅隔了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怔罢，偏头循光看去，入目便是穹窿状八卦阵藻井，悬挂数不清的六角铃串，乍一看像缩小版的万铃阁。
不待迈出脚，就听有个老叟语气既扭捏又为难：“就昨晚的事。早就报了拘魂使，那两位探查了一晚，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拘魂使？什么时候仙界琉璃仙尊，还管上鬼界的事了？
肖妄轻手关门，往楼下瞥了一眼，见渡云川只身一人独坐在长沙发上，两侧空空，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上身微微前倾，倒了杯热茶，悠悠道：“小福啊，你确定看见的是猰貐？”
听到妖王的名字，肖妄目光沉灼，轻手轻脚挪到楼梯口，伸长耳朵凝神细听。
妖族讲究弱肉强食，其中妖王猰貐食人最凶，尤爱食用修道人。当初那些妖魔，大多叫嚣着将同门上供给猰貐。陈年旧恨涌上心头，叫他如何肯放过猰貐下落！？
“龙首虎身，好认得很。”称作小福那人自豪自夸道，“我您还不知道吗？当年跟您满山打游击，侦察兵里谁招子有我好使？”
小福说得笃定，听声明明很近，却又感觉隔了很远，隐隐还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听起来似乎在隔空传音。渡云川嗤笑了声，调子里散漫不羁得很：“整挺巧。前脚万悲道罪妖逃窜，后脚妖王就冒出来了。”
小福道：“谁说不是呢……”
肖妄往下一片，见地砖一尘不染到反光，干脆席地而坐，托着腮，正大光明偷听两人对话。
原来，此人是福市土伯，昨夜睡得正香，收到蓝海镇发生剧变的传信，急慌慌到地方一瞧，见到一处名为云霄村的上空被黑雾笼罩，转眼展开一道结界，就连神识也探不进去。就在小福准备一探究竟时，冷不丁瞧见一只龙首虎身的妖兽蹿入结界，一溜烟没影了。没多久，鬼界九幽殿来了拘魂二使，进入结界了，石沉大海了，无音讯了了。
肖妄听了半天，只觉得奇了怪了。
土伯在神祇中算末流，数量海了去了，操作空间很大。这要是换了在从前，就好比边境九品芝麻官，跟京城皇帝聊得有来有回，明明是拼了命都够不着鞋边尘的差距，听起来却交情匪浅。
难道是渡云川属于修行一派，灵气稀薄后再无寸进，才让白玉京那些受香火供奉的神仙给打压到与土伯平起平坐？若真如此，肖妄不禁感叹：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落地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下凡仙君惹人唏……
大逆不道的孽徒正唏嘘便宜师尊呢，就听楼下传来紫砂杯碰桌的声音，又听渡云川淡定回道：“上报吧。”
这三字充斥着事不关己，那小福一听，嗓音噌得老高：“师长！不带这么开玩笑的，等走完流程那人都凉了！”
肖妄腾得起身，撸起袖子，正准备下楼，好好教一教小福求人办事的态度。渡云川却不急不缓道：“那你就另请高明，慢走不送。”
“诶诶诶！别挂别挂别挂！”小福一连三拦，顿了顿，迟疑问道，“您难道就不怕妖族卷土重来？！”
墙壁上影子摇了摇头，渡云川满不在乎道：“天塌下来有白玉京顶着，你们不能遇事老让我出面，换个人薅吧，成不？”
小福仍试图劝说：“帮一把，就一把！”
楼下静默了须臾，半晌，渡云川才好整以暇道：“怎么选，看你。不是吗？”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看似袖手旁观，却有种水中观月，就等对方跳坑的感觉。肖妄笑而不语，扒在扶手上探头探脑。那小福思量许久，迟疑又迟疑，才叹声道：“好吧，我承认。的确有神官下达指令，要求我暗中监视小邪神一举一动。”
神官顾名思义，在仙界白玉京任职的仙君们，有子承父业的，有钦点任职的，也有悲催飞升伺|候人，终于熬出头的。严谨点说，现在如何他不清楚，反正当年是这样。
想当初那群家伙不辨是非，对他群起而攻之。好啊，没想到过去了一千年，依旧死盯着他不放！
正气着呢，肖妄刻意放重脚步，缓缓走下台阶，从隔断的稀碎光影中路过，微微侧目，透过隔断间隙，自上而下落在那黑衣男子身上，就再难错开眼。
斜阳映照入窗，渡云川身披暖阳，肌肤白得发光，微微低头可见浓密长睫，嘴角精致得弧度恰当正好。秀逸俊极，不似真人，倒像浑然天成，无暇无缺的一尊玉人。浓眉星眸，眉宇间有冰壶玉衡之感。举杯茗茶，仪态似轩然霞举。一时之间，叫肖妄晃了眼，失了神，心醉神迷。
只是……便宜师尊的瞳孔怎么黑了？往常用白玉冠束起的及腰长发呢？！仙风道骨的紫金长袍呢？！
一身奇装异服，怎么看怎么违和！
用地长老惯用的话来说，便是：有失体统！
肖妄拐出楼梯，侧目便是个巨大的画面。对面是个精气神十足的老头，一头短白发，双目炯炯有神，寿眉大耳，看起来比五千岁的琉璃仙尊辈分还大，哪里能被称作小福，该叫老福，或是福伯才对。
忽然，那头渡云川站起身，嘴角微扬，道了声：“稍等。”
说着，他与肖妄擦肩而过之际，轻轻拍了拍他胳膊，示意这声稍等也是说给他听的。正愣着，目光跟着追过去，却见渡云川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酱油色玻璃瓶，屈指一弹，瓶盖应声而开，插了根吸管，走回来递给肖妄：“尝尝可乐，是甜的。”
肖妄本不想接，但耐不住渡云川硬往他手里塞，又自然而然地揽过他肩膀，安置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坐好。经过这么一打岔，要求解除禁制的话尚且还没说出口，便师出未捷身先死，气势陡然矮了一截。
渡云川姿态从容，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师徒间从无芥蒂，一如十年间师友弟恭。
这就完了？不关押了？不继续封印了？
肖妄斜倚在沙发上，没个正形，转念一想好像也是，要能关住早关了，要能封印也早重新封印了。不用掐指一算都知道，估摸着三圣人皆已陨落，白玉京无人可用，可不得请琉璃仙尊，来演上一出师徒情深。
这般想来，就说得通了。
缓兵之计嘛！他懂他懂。反正打也打过了，发泄也发泄完了，渡云川说什么幕后主使已伏诛，多半也是当时为让他分神的权宜之计。
玻璃瓶有多冰冷，肖妄心底就有多凉，无意识举瓶喝了大大口，奇妙的气泡在舌尖炸开，还来不及品味便丝滑入喉。下一刻，他双眼睁得老大，忙捂住嘴，可仍耐不住那绵长的气嗝脱口而出。
渡云川话说一半，突然收声顿住。另一边画面当中，福伯惊疑不定，既纳闷又疑惑，小声嘀咕：“什、什么声？”
肖妄像熟透了桃子，紧握住玻璃瓶，偏头胡乱看来看去，佯装适才打嗝的人不是他自己。渡云川眉眼含笑，掩唇打嗝，又清了清嗓子，对福伯道：“小福啊，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网络发达，云霄村的异样要是超过四十八小时，可就麻烦了……”
听他这么说，那福伯哪还顾得上其他，沉默半晌，松了口：“是……帝君。”
顿了顿，他艰难道：“帝君担心小邪神心性不定，这才让小仙多帮忙盯着点。”
名为盯梢，实为监视还差不多。
哪怕是天底下最凶、最恶、最残忍的魔头，也不及肖妄臭名昭著，听起来清净宗曾有过这么一个弟子，连带着抹黑了琉璃仙尊的脸面。
肖妄心烦意乱，一口接一口，谁料这小甜水十分不经喝，两三口下便见了底。还是很气，他眼尾冷挑，干脆直接坐到渡云川侧旁，冷声哼道：“那我可真真是罪大恶极，引得仙界如此防范。”
他语气讥讽，嘲弄意味十足，福伯大惊失色，眼珠子转飞快，脑海里似乎在搜刮是否说过邪神坏话。他张了张嘴，又或是想反驳，却没那个胆量，干脆装成缩头鹌鹑，不敢再言语。
渡云川偏过头，一手接过肖妄手中空玻璃瓶，一手抵上他的后心，轻抚以示安抚，这才不紧不慢回过头，道：“走一趟，也不是不能考虑。”
肖妄脊骨僵硬，窘得不行，贴在背上的温度直达心口，这下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想不动声色地挪开，那股暖意并未停留过久，仿佛稍纵即逝。
福伯悻悻道：“往后我先把报告发您过目，再传给帝君。”
渡云川撤了手，撑开双臂往沙发上一靠，点了头：“定位发我。”
他一身黑衣黑裤，版型立挺，布料上乘，现在应该是叫做衬衫的衣物，最上面两颗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余下扣子连接处亦相当紧绷，而那领口松垮地半敞着，露出一截很适合戴银链的锁骨。
话音未落，那福伯似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声音叮咚个没完。也不知是怕渡云川反悔，还是恐惧肖妄，他忙不迭道：“领导咱们说好了啊，我就在云霄村口等您！”
说完，屏幕一黑，嘟嘟嘟声响起。渡云川抛接手机，行云流水揣兜里，偏过头，温柔道：“走吧，带你出门透透气。”
这处庭宇楼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肖妄不用试都知道，渡云川必然在四周设下了结界，将他困于其中。他手无寸铁，出不去，留下坐等猰貐的消息，也不是他的风格。沉思片刻，他屈起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目光垂落，扫过腕间流云莲纹：“解开禁制。”
渡云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细微叹息过后，轻轻地说：“你才刚醒没多久，体内煞气还不稳定。莲纹只是起到镇定作用，法力还能用，就是不多而已。”
这话说的轻巧，莲纹对肖妄来说的确不痛不痒，但从前那是师尊对徒弟的关怀，如今倒像是囚徒刺青，刺眼的很。他心想：果真物是人非，渡云川也变得口若悬河，学会了逢场作戏，好听的话张口就来。
肖妄抱起双臂，扭头撇嘴，闷声道：“话说的好听，再怎么冠冕堂皇，说到底也不过是怕我再度为祸苍生。”
忽然，他肩膀被扣牢了，一回头，就见渡云川那张明俊的脸迅速逼近，迎上他毫不回避的双眼，听他说：“可逞一时意气，断不可妄应未行之事。”
肖妄呼吸乱了一瞬，不知为何，心里明明想分开行动，却鬼使神差脱了口：“同行可以，但你不许说教。”
渡云川闻言，眼角眉梢尽是笑意，转而去揉他的头，轻声：“骄纵。”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沧海一粟观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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