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凄风楚雨见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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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妄刚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闭眼前一刻。
上灵圣人之声如雷贯耳：“邪神肖妄，你率妖魔涂炭生灵！雷泽既困不住你，吾便聚四海灵脉，将你永镇沧海！”
他法力尽失，威压如石磨碾过，连人带阵，动弹不得。而他仍不死心，紧盯那一线天光，始终不肯眨眼。直到滔天巨浪闭拢，周遭漆黑寂寥，静得连一丝呼吸也无，就连鼻尖一缕杨柳清风，在黑暗中都淡得像是错觉。
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这雷，足够真实，又足够熟悉。肖妄头晕脑胀，费力地想：难道他破出封印了？
他不知在深渊中沉睡多少年，没想到罪大恶极如他，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眼前黑乎乎，一片柳叶划过，一人穿过浓雾朝他伸出手：“九歌，我们回家——”
身影熟悉，声也熟悉，听起来深恶痛绝，又无法否认音色干净得像山巅雪。除此之外，四周还有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太过聒噪，叫人一时分不清置身何处。
他双眼渐渐清明，却一时分不清虚实，怔愣当场。
只因周遭阴气乱窜，故人也不复如故。若是虚妄，这人何故一身奇装异？若是真实，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象，又作何解释？
视线中，短发黑衣的男子踏星溶月而来，银星铃压襟扣于身前，肌肤白皙，俊雅非凡，郎艳独绝。双眼目若朗星，瞳色宛若北地极光，眉目清澈而不失英气，浅笑如朗月入怀，有着一种恬淡温柔之感，淡到超尘脱俗，似乎没什么能让他一窍微动。面对这样一张脸，换做旁人大抵是走不动路，也寻不着道了。
然而，肖妄只恨得牙痒痒。他双眼微眯，衣袖轻挥，鬼门关结界应声合拢。脚边赤眼黑獒伏低身子，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渡云川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抬手制止道：“等等！有话好好说！按常理来说，咱们师徒俩不应该先抱头痛哭吗？！”
最轻信于人那些年，肖妄的确曾拜一仙门大能为师。可师门在一场妖火中付之一炬，他也成了背叛师门的弃徒。
肖妄冷笑不语，恍若未闻。
赤眼黑獒猛然窜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凝成的黑色火球，带着凌厉风声，狠狠砸向渡云川。渡云川脚下轻点，跃上栏杆，奔走如疾风：“停手！先叙旧！”
眼看没砸中，黑色火球又膨胀数倍，再度飞扑猛冲，在渡云川落点之处砸穿一圈大洞。许是一直躲避追击也不是个办法，他忽然停住，徒手接下火球，随即，长臂划出半圆弧度，掌心迸出流光，往台阶下一丢掷。
听得一声嗷呜，赤眼黑獒撞上栏杆，滚滚翻了个身，转眼变回小小只的五黑犬。它落荒而逃，躲到肖妄身后，不停扒拉他裤腿，仿佛蒙受极大委屈。
尘烟散落，杨柳清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净化之力，澄澈、纯粹，眼前人确实是琉璃仙尊无误。
可那又如何？！
从前弃他于不顾，事到如今，还假惺惺什么？！
肖妄召回黑獒，浮空而起，纵观整座城煞气缭绕，楼宇幢幢如同冰柱耸立在大地上，仿佛只需要稍稍一伸手，便可摘星辰。
然而，这座由琉璃幕墙组建的城池，看似纯净，实则藏着磅礴煞气，像是感受到了极佳的藏身之处，此刻正如游蛇般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以至他实力大增。
他掌心凝聚黑煞，抬臂直指渡云川。
渡云川蹙眉道：“还来？”
音落，两股强悍的力量在方寸之地相击，尘土飞扬，乱石激飞，圆桥化为齑粉，广厦楼宇玻璃尽碎。须臾，渡云川烟雾中走出，眉目似新月温柔，嗓音如清风悦耳：“别气了，跟我回琼华山。”
肖妄眸底掠过阴郁微光，身形散作黑烟，融入茫茫夜色。
身后流光穷追不舍，无奈又气急的声音传来：“不是吧？祖宗你起床气这么大？！”
一黑一绿两道光芒，穿透阴风怒号，掠过浊浪排空「1」。苍穹降下的紫电直撕天幕，黑海像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欲吞天入腹。
肖妄停在翻涌乌云之下，终于开了口：“琉璃仙尊，别来无恙。”
无数柳叶翩然而至，凝聚莹莹清辉，修长清隽的身形在月色下卓然而立。渡云川无奈长叹：“好歹我也是你师尊，即便无恙，也要被你打得有恙了。”
肖妄大怒：“你算什么师尊？”
海浪潮声也掩不住他声下的愠怒，渡云川眸底忧色翻涌，焦急中放缓了声说：“别被煞气反噬了。”
“啰嗦。”肖妄目光一沉，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猴年马月的事，休要再挂在嘴旁念叨。”
渡云川道：“九歌……”
肖妄喝道：“住嘴！别那么叫我！”
渡云川抿唇不语，神色复杂，是肖妄读不懂的情绪。既读不懂，那就不要懂好了。肖妄张开双臂，周身煞气如流云四散，又冷又硬道：“上灵老儿封印失效，白玉京却不派一兵一卒，瞧不起谁呢？”
顿了顿，他双眼微眯，一字一顿道：“既然奈何不了我，那便是欺师灭祖又！何！妨！”
渡云川道：“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
肖妄不欲再听，一声令下打断他：“蜃龙，听宣！”
音落，深海之中有龙吟长啸，一道银白光柱破开海面，一只形似蛟龙、独生鹿角的邪兽游至肖妄身侧，躯体细长，几近透明，如同月下白练。
肖妄沉声道：“抓住他。”
蜃龙得令，吞云吐雾出浓浓蜃气，幻化为道道铜镜，风吹不散，浪拍不灭。又一个游窜，长驱于云雾中若隐若现，又如电光朝露，穿梭在无数铜镜之间。
渡云川周身流光，衣摆在乱风中翻飞，似碧落星辰坠入凡尘，叹了又叹，愁了又愁，似是不愿与肖妄对战，又一时间拿他无可奈何，只得唤道：“清明，奉陪。”
他张开手，清明翩现掌心。
柳叶细长，周身泛光，是一叶碧绿而寻常的软叶，如同白沙堤岸湖畔万千之其一，被他托在掌心中，静谧而乖巧。然而，他手腕轻扬，清明破风而出时，势不可挡的气浪将海面斩开了一道深沟！
肖妄翻手丢惊云，覆手掀怒浪，狂风呼啸不止，滔滔滚滚之声不绝于耳。只是他一招一式，皆为渡云川所授，又无法器在手，要想成功擒获琉璃仙，是得费些力气。此时血月大盛，沧海在夜色中宛如如葡萄酒海，时而光柱四射，时而海啸翻浪，时而柳丝激昂，时而金石相击。
也正是这时，渡云川上方，蜃龙出其不意从铜镜中穿出，口中白光大盛，箭雨自苍雷中倾泻而下。说时迟那时快，清明展开屏障，不消多时，绿光暗淡了一瞬，又很快常亮，像是负隅顽抗之前的拼死一挡。
肖妄蹙眉不虞，沉下声来：“渡长明，你变弱了。”
渡云川气若游丝：“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为师以身殉道前，能再见上你一面，就已经知足了……”
是了。
神仙神仙，先天为神，后天为仙。
自先天神明尽数陨落，除邪神之外，再无新的神明诞生。仙界三圣人创立白玉京，重建秩序，各派宗门苦修，只为搏一线飞升机缘。
即便羽化登仙，也皆需修行，或采颉天地灵气，或普渡众生积攒信仰。否则灵气枯竭还没信徒，天上那些星辰难免黯然，直至消散，反哺天地。
即便渡云川身为长清圣人座下弟子，也不能例外。
肖妄指间凝聚的黑煞，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又见他浓睫微微低垂，盖过眸底掠过一片荒芜，心下微动，就在这瞬息之间，忽听得咔嚓一声。
淡绿屏障裂开一道痕，随即如蛛网一层层蔓开，碎若流星，簌簌下落。细微的光亮，映出渡云川苍白暗淡的肤色，和苦涩的嘴角。
就在箭雨穿透屏障的瞬间。
肖妄动了。
他身影一闪而过，挡在渡云川身前，朝海面奋力挥出一拳，将无数黑箭砸入深渊。这一击，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环爆炸震耳欲聋，黑浪|荡开层层冲击波，惊天动地，如同他内心惊涛骇浪。
蜃龙呆呆张着嘴，又眨了眨眼，很快想通去吃漫天落下的海鲜雨。
血月隐去，深海重归黑暗。肖妄手握成拳，低垂着头，墨发低垂挡去半边脸，渡云川在他身后轻唤：“九歌——”
他红着眼，眼眶避无可避沾了点点海水，骤然转过身，一把掐上那人的脖颈，咬牙切齿道：“是你曾说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自有游走二者之间的灰。可到头来，我错信了你。秉持正邪不两立的是你，冷眼旁观的也是你，通风报信的还是你！”
肖妄顿了顿，很轻地说：“若想划清界限，何必费力下咒？又只需说一声，你我师徒恩断义绝，我必不相扰。”
闻言，渡云川皱了皱眉：“下咒？”
见他明知故问，肖妄摩挲他脖间细滑的触感，冰凉的指尖汲取他身上的温热感，凝神定气，收紧虎口，升高几寸，定定平视他：“无所谓。待我杀光白玉京，再把你关起来，请师尊，好好尝尝屈辱的滋味……”
狂风骇浪中，渡云川喉间溢出难受的闷哼，宛若一朵残破而幽怨的白莲，微微仰头，才稍有喘息之机。正当肖妄以为他要低头时，却见他嘴角悄然勾起一抹难懂的弧度，道：“虽然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中二病虽迟但到……”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叫人摸不着头脑。肖妄指尖轻颤，微不可查卸了力：“胡言乱语什——”
紧接着，他猛然睁大了眼，只因适才碎落一地的柳叶屏障，不知何时如流汞凝聚，如藤蔓蜿蜒向上缠住他的小腿，悄无声息，越挣越紧！
他不该大意轻敌！
“清明困不住我，”肖妄气急怒极，一瞬不瞬盯着渡云川，一字一顿问，“还是说，你要为了天下苍生再封印我一次？”
渡云川回视他，温声道：“九歌，跟我回琼华山。”
说着，他抬起手，回握肖妄手腕，继续道，“不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血|洗清净宗的幕后主使已伏诛，从今往后，你且安心待在我身边。”
四目相对须臾，不知是此话过于惊人，还是他目光中的坦然，令肖妄一滞。等他觉察出不对劲时，渡云川单手取出一块发光的薄方块，按下刺目红点的瞬间，两人脚下光柱大盛，阵法如野火蔓延，柳枝锁紧了他的四肢。
肖妄暗骂自己愚蠢，又中了计，冷冷道：“就这么迫切，再封印我一次？”
渡云川笑了笑，声音穿透风雨，带着别样的温柔：“试试为师研发的超浓缩版杨枝甘露净化炮，懵逼不伤脑。根据剂量，估计等你醒来就到家了。”
肖妄闻若未闻，催动煞气：“我说了，清明困不住我。”
黑风呼啸，水龙化矛，直直刺向渡云川面门。渡云川随手一挥，便轻松挡下攻击。
这时，肖妄忽有所感，千里之外有一来势汹汹的巨|物，顶着狂妄飓风，鹰击长空射向两人所在！可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辈，将水龙卷化形为百米高的大手，像捏苍蝇一般，将那流星一般高速袭来的神兵利器凌空捏爆！
轰——
风眼处升腾起巨大的蘑菇云，风刃似刀尖刮脸，将蕴含其中的净化之力释放的淋漓尽致。沧海之上亮如白昼，又如烈日灼目，淅淅沥沥落下的每一滴雨皆带杨枝甘露的气息，令四散的煞气无所遁形。
刹那间，肖妄腹中气海如冰封千里般凝结，这感觉，同封印前一模一样！他瞳孔骤缩，身体变得沉重，向下急坠，直至眼前漆黑一片。
朦胧间，他好像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挣扎着睁眼，断断续续道：“长明……你……又算计我……”
意识沉入咸风黑海前，那杨柳清香萦绕不散。有人在耳畔轻声细语：
“九歌，时代变了，邪神也得睁眼看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凄风楚雨见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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