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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人雨咚锵血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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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谢尘缘回答,车队已抵达烂泥沟山脚下。
下了车,肖妄双手插兜,越过如柱交错的暖黄车灯,见黑林暗道皆浸在红蓝闪光中忽明忽暗,犹如一只蛰伏已久的庞然大物,正不安分地蠢蠢欲动。
后边渡云川换了身黑色风衣,同另一辆车下来的谈局交谈片刻,便大手一挥,招呼众人换乘黑色越野车,猛踩油门,一路激石带尘土,冲锋破开一道道警戒线。
车内不算安静,发动机气势汹汹,道路与轮胎时分时合。不知是因山路年久失修,还是常年载运重物的缘故,将道路倾轧地破破烂烂,坑坑洼洼,肖妄被迫上下颠簸,左右晃动,心下恍然生出乘风破浪之感。
身后传来打开塑料盒的声音,他透过后视镜,见谢尘缘抬起手,往口中倒入一粒枣大的药丸,生嚼吞服咽下。不知是不是他在黯淡夜色中生出了错觉,总觉得谢尘缘服下药丸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可即便如此,要闯那妖穴,还尤不为够。虽说他对这俩小辈的实力不甚了解,但好歹吃过一顿饭,在螃蟹岬同行过一回。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没道理坐视不管。他回头一看,见那些聚集在山下的大部队凝缩成微粒,直至再看不见,想着应该差不多了,便轻唤了声:“清明。”
音落,一片柳叶自渡云川上衣口袋一跃而出,跳上肖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渡云川握着方向盘,勾唇笑了笑:“上回它难过了好几天。”
肖妄认真想了想,他口中的上回难道指的是苏醒对阵那一次……
渡云川注意到肖妄脸上的心虚,挑眉道:“放心,清明不怪你,也就沮丧了好几天罢了。”
难过、沮丧,字字戳心。诚然他已然深刻认识到起床气不可取,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被迫上班,很是凄惨。肖妄不愿承认:“是吗?”
那清明配合渡云川的话,突然飘飘打转了几圈,在空中紧紧蜷缩作一团,目的明确,却又不刻意地落在肖妄掌心,伴着一抽接着一抽,叶片滑下几滴汁液,仿佛在泫然欲泣,伤心得很。
肖妄正欲开口,却从反光中瞅见后排那两人凑在一起,保持默不作声,静看好戏。他这人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可不能叫小辈瞧见自个低头认错的模样。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轻轻抚摸清明,用行动以示抱歉。
那柳叶尾端摇摆了几下,满血复活立起来,伸着长叶往他指腹蹭了又蹭。渡云川无奈地摇摇头,道了声:“出息。”
肖妄道:“别这么说它。”
渡云川道:“我也不行?”
肖妄又道:“就是不行。”
闻言,清明在掌心原地旋转起来,对渡云川扭了又扭,很是受用。肖妄乐不可支,对它道:“清明,可否给谢兔兔和张咩咩套一层护身罩?”
渡云川道:“你开口,它自是愿的。”
与此同时,清明周身泛着灵光,分别在谢尘缘与张合和周身转了几转,直到两人浑身皆被清辉笼罩,才飘回肖妄掌心处悠然打滚。张合和大哇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虚空抓了一把,又惊又叹道:“原来这柳叶真是法器,还是有灵识的那种。”
肖妄颇为意外道:“你才知道?”
张合和凑上前,扒着座椅,傻笑道:“肖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算上螃蟹岬那次,我俩还是头回跟着渡局抓妖。”
肖妄奇道:“所以,你俩……都是第一次除妖?”
张合和道:“嗯啊。哎呀,现在人妖比真妖多,可不得抓住机会多练练。”
肖妄一边抚摸清明,一边又觉得十分惊愕。清净宗弟子每三年一考核,考题从降妖、除魔、捉鬼、灭怪中择其一,也就意味着四门技法都要会。而他起初以为两人的修为虽微乎其微,但胜在经验丰富,却不想两个初出茅庐的嫩瓜明知对上的是大妖,竟然也敢跟着来。他定了定心神,一本正经对张合和道:“一会你们就待在车上,我让黑獒守着你们。”
“别啊,我实力不差的,真的。”张合和当即叫唤起来。他进玄特部后,不是劝怨鬼放下执念,就是在劝厉鬼回头是岸,要么就是看市政项目的风水局。文明时代,文明办事,秉持着能动嘴皮子,坚决不动手的原则,鲜少打打杀杀。是以,别说降妖除魔了,他就连建国后成精的妖都没见到几只,机会难得,他可不能错过来之不易的练手机会。
肖妄怎么看怎么不相信,就张合和这小身板,恐怕连琼华山上最弱的杂役也打不过。要早知道的话,他是决计不许这两人跟来,不过现在也不迟。他似愠非愠地质问渡云川:“我不知道也就算了,你既清楚他们几斤几两,怎能让他们以身涉险?”
渡云川目视前方,避让着道上瘫痪的机器狗,笑得不以为意:“地里的韭菜一茬不如一茬,修行人也一代不如一代,术法要想传承下去,总归得多历练、多实践。”
张合和也连忙道:“是啊,求进步!”
话虽如此,肖妄正欲反驳,忽而听得“砰”得一声,耳边急刹声响起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幸而他及时紧握扶手,身前又有安全带拦着,才不至于撞上挡风玻璃。然而,他身后两人却猝不及防撞上前座椅靠背,不约而同发出吃痛声。紧接着,渡云川忽然道:“抓稳扶手。”
不祥的预感袭来,肖妄照办的瞬间,侧旁渡云川紧盯前方,换挡倒车,连退出百米。他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待回过神,看清前方骇人一幕时,不止是他,皆是瞠目结舌。
只见天上下人了,不是下雨,也不是下雪,确实是吓人了。
数不清的人形物从天而降,接连不断地重重砸在地面上,在森森四野发出沉闷声响,却不见一只惊鸟扑翅疾飞。凝神细看之下,发现只有一部分|尸首垂直掉落,更多是从不远处的斜坡,像落石一样滚下来。肖妄心想若不是方才渡云川倒车及时,车子就算不被埋,也得被堵得进退维谷。
少顷,天上停止下人,烂泥坑再度岿然死寂。
肖妄伸手拉开车门,脱口道:“都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车门砰的关上,紧跟三声关门声,他回头一看,那三人愣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前方情况不明,这两人与渡云川待在一起才安全,他正想唤出黑獒,把那俩小弱鸡赶回车上,渡云川却一步踏前,把他虚虚拦了下来:“放心,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肖妄不虞道,“有前车之鉴,你也不怕他们消失不见?”
渡云川一面摆手示意两人向前探查,一面继续拦着肖妄,低头凝视着他,试问道:“你是不是,对他们太紧张了些?”
闻言,肖妄一愣,敛眸缓了缓,叹道:“我有吗?好吧,或许有些,但……”顿了顿,道,“我只是不希望他们重蹈天音和青霄的覆辙。”
边上张合和听他这么说,还想再问,却被谢尘缘拉住了。
渡云川却道:“你我都在,定不会叫他们有事,对吗?”
肖妄没回答,叹了声,语气又沉又肃:“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渡云川道:“什么?”
肖妄从袖中取出一物,面朝渡云川,张开手心:“这东西从进山起,就一直发烫发热。”
黑色妖丹嵌魔核,边缘正泛着红光。
渡云川目光一沉,似是意识到山中妖兽的危险程度,略有顾虑地看了看边上两人。谢尘缘见状,立刻道:“渡局也说了,有你们在,就算遇上大妖,想必它也不敢轻举妄动。”
肖妄想说渡云川可没这么说过,另边张合和却乐呵呵地不知天高地厚,抢先应和道:“肖哥你放心。我们一定跟紧你的脚步,遇到危险立马抱大|腿!”
两人好说歹说,仍一意孤行,让他们留在山下接应也不肯,恨不得签生死状也要同行。好言难劝,渡云川秉持默许态度,肖妄无语,无法,无奈道:“跟紧我们,别乱跑。”
闻言,那两人亦步亦趋,紧紧跟随肖妄和渡云川的步伐。
只见黑漆漆的烂泥烂路上,百来只鞋子散落不成双,不计可数的躯体就像那磕烂的果子,歪七扭八地躺了一地。通过辨认穿着,这些人当中有矿工,有穿橙色制服的青年,有背着包的的徒步爱好者,想来是被不断往外扩散的消失线所吞噬。突然,张合和戴着头灯,往脚下一指,道:“肖哥、渡局,这具尸首很新,而且没啥伤口。”
顺着看过去,那是一具头戴安全帽的中年男子。待肖妄走近,半蹲下,凝神上下打量一番,见此人四肢健全,身上没有明显野兽撕扯,或遭到啃咬的外伤,也没散发出妖物那股万年不刷牙的恶臭味。渡云川弯下腰,仔细端详片刻,道:“没腐臭味,没尸斑,应该刚死没多久。”
谢尘缘摸着下巴,犹豫片刻,道:“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办。”
说着,他拨通视频电话,在接通的一瞬间,屏幕里昏暗环境中闪烁着红紫光芒,一五官浓艳的女子出现在画面里,正是希柚。谢尘缘说明了缘由,把镜头对准男子,客客气气道:“柚子姐,帮帮忙。我们找到了具没明显外伤的尸首,你能看出死因不?”
看背景,希柚似乎置身娱乐场所,周围的人在劲歌中辣舞,十分嘈杂。她黑发披肩,耳朵贴手机上听了好一会儿,仍听不清,推开人群往外走,道:“我是医疗兵,不是法医。”随即,她虽嘴上抱怨,却拐到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无可奈何地说:“照我说的做,先把他衣服脱了……”
在希柚的指挥下,张合和又是掀眼皮,又是按压皮肉。边上谢尘缘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手电筒打灯。希柚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半晌,希柚皱着眉,缓缓道:“面色蜡黄,双腿浮肿,眼角有轻微的点状出血点。皮肤干燥、缺乏弹性,说明才死亡没多久。初步看,死亡过程迅速,无明显痛苦挣扎,在没有尸检的情况下,高度怀疑过劳死。”
肖妄道:“柚子,能多耽误你一会吗?”
听见他的声音,又见镜头朝向他和渡云川身上,希柚先是顿了顿,但脸色很快和颜悦色:“师兄和渡局也在啊……”
肖妄道:“我想请你帮忙多看看。”
希柚把头发撩到耳后,笑容和善:“没问题,我这边也没啥事。”
大夜弥天,一行人越往深处走,腐烂的气息越重,不稍片刻,谢尘缘与张合和便难以忍受,戴上口罩。顺着沿路警示牌,他们又找了几具损伤严重的尸身。经过希柚耐心比对,发现这些人皆在下坠前就已经死亡,除了死亡时间有所差别外,其他死亡时的特征基本一致。
肖妄与希柚道谢后,便挂了电话。没多久,远远看见铁皮门外,横七竖八停放着十几辆皮卡车,也意味着终于到了烂泥坑金矿。
而当他们推开铁皮门,一眼望去,眼前惨状不禁令人冷汗生脊。
只见监控原视频中广场的位置,已然堆起尸堆,半散架的直升飞机散落在周围,四周焦黑一片,似是坠落时燃起的大火将这一片皆焚烧殆尽。
渡云川打一响指,下一刻,钉在岩壁的探照灯接连亮起,那丛丛橙黄暖光打在广场上,或多或少驱逐了些许阴森的尸气。接下来的路,被半年且粘稠的血迹覆盖,若要前行,脚下必然避无可避会沾上血腥。谢尘缘拨着念珠,目露不忍,道:“这怪物既不吃人也不虐生,难道是为了摄取阳气?”
渡云川似是不赞同这一猜想:“妖兽千奇百怪,这只妖有可能是以别的为食。”
张合和止步不前,左顾右盼道:“现在问题是……我们怎么过去?”
“我去高处看看。”
肖妄脚尖一点,稳稳落在安全警示牌上,自上而下扫过一圈,想到十分惨烈,没想到这么惨烈。
那矿区入口内干净地连一具尸体也无,而一线之隔的围栏外,尸堆呈扇形喷射状堆起,就好像是一只巨兽从口中喷了一|大口米饭。而方才天空中疾速下落的尸体,正是因为堆不下,从那山体边缘滚落下的饭粒。
尸堆的范围极大,几乎占据整片广场空地,叫人无路可走,甚至没有一处干净的落脚点。肖妄拧了拧眉心,觉得别耽搁太久为妙,省得晕车没晃出来的饭,看久了忍不住吐|出来。他一挥手,蜃龙飞出,将谢尘缘与张合和打卷缠住,径直往金矿洞口带。
正当他准备召回蜃龙,再带走渡云川时,下一刻,肖妄便感觉腰间一紧,似乎被什么缠住了,轻轻一扯,便犹如断线纸鸢般失控飘向半空中。或许是知道另一端在谁手中,肖妄没有挣扎,低头一看,从俯视视角来看,那座肉泥尸山在夜色当中竟也十分震撼。正想着,半空中那道黑影已离他近在咫尺,将他圈入怀中。
扑面腥风臭气之中,他说不清,也来不及深究,渡云川有意还是无意。他下意识地攀上他宽厚的臂膀,把头埋进颈侧,鼻息间那股恶臭味被冲淡了许多,总算没那么难熬了。想着想着,他又想到谢尘缘与张合和,暗暗祈祷,就这一会儿的空隙,但愿狼狈二人组别倒霉到家,遇上什么不该遇的,直接羊入虎口了去。
就在这时,忽听金矿深处爆出一声尖锐而恐慌叫喊。
当真越怕什么越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