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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人雨咚锵血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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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弥天,山回路转,越往接近矿区,腐烂的气息越重。
兼程前进这一路,他们又发现几具受伤较轻的尸首,拍下照片,发给希柚。最终得到的结果,除死亡时间有所差距外,许多特征与先前发现的那位矿工一样,大概率……是给累死的。
谢尘缘目光盈盈,面露不忍:“既不吃生,也不虐生,这只妖图什么呢?”
肖妄疑道:“难道这只妖喜金,抓矿工去挖矿?”
渡云川道:“石头里的含金量不高,若真是喜欢金子,那不如直接攻击半山腰的金砖加工厂,还更方便快捷一点。”
张合和道:“我觉得不一定是妖。走半天了,连个鬼影都没看到,指不定是哪只恶鬼摄取完阳气,就弃尸荒野了。”
肖妄一想,好像也不无可能。
谁也说不准饕餮被封印在洞底时,有没有闲来无事开班授课,教其他妖兽盘踞一方时,养些小鬼吃魂灭口。毕竟现在的妖,比他还社会。
正胡思乱想着,听渡云川轻声道:“妖兽的口味千奇百怪,吃什么都有可能。”
过耳秋风,音稀信杳,他们边说着说着,边绕过横七竖八乱停的砂石车,再行数百米,很快看见一扇铁皮门。
烂泥坑金矿实际上是一处露天矿场,有些地势险峻的地方,不适合大型挖山机工作,便通过地下开采的方式凿矿。并且矿工身上定位消失的位置都在山腹,从此处直接通往地下是最好的选择。
张合和往里一推,门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使出吃奶的劲也纹丝不动。眼看推不动,那只好往外拽。却不想,他才拉开一小条缝隙,不过三指宽,便率先涌出一股烧焦刺鼻的腥臭味。
满山腐臭本就够难闻了,这下近距离接触,更是扑面灌顶,让人恨不得失去嗅觉。然而,这铁皮门骤然间咯吱咯吱响,缝隙就像破洞漏沙的沙袋一般,门缝被顶得越来越宽,想堵都堵不上了。
下一刻,门内堵塞着的物体宛如泄洪般倾泻而出。
渡云川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手抱住肖妄,一手抓住谢尘缘和张合和的衣领,脚下不过轻点地,一跃而起,浮于半空。
肖妄认出眼前位置,正是视频中拍摄到的地方。
他一眼望去,呼吸一滞,铁皮门内部的惨状可谓不可名状。
只见铁皮门被冲击得撞在山壁上,哐得一声巨响,尸堆滚滚而下,居中位置竟还坠落了一架四分五裂的直升飞机,似乎是指挥部派来的救援队伍,因为某种原因失控坠落,燃起的大火也将周围烧得焦黑一片。
渡云川寻了处落脚地,将三人放在安全警示牌上,旋即打一响指。
下一刻,钉在岩壁的探照灯接连亮起。
丛丛橙黄暖光打在广场上,或多或少驱逐了些许阴森的尸气。
肖妄自上而下扫过一圈,想到十分惨烈,没想到这么惨烈。单是大门到矿洞口的这一小段距离,密密麻麻覆盖了无数尸体,粘稠的黑血宛如搅浑的颜料,一层叠着一层,一摞累着一摞,几乎没有可落脚之处。
霎那间,肖妄又想起了庆阳城,风沙如刀,也如眼前惨状一样,到处人挤着人,肉叠着肉,血染漓江,尸骸塞湖。
“九歌?”
耳边响起轻声呼唤,肖妄下意识回头,从那双清润的瞳仁中看见自己失神落魄的模样,而后才是渡云川担忧的目光。他摇了摇头:“没事。”
渡云川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合和一惊一乍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快看!”
原来是张合和左顾右盼了一番,眯着眼,往洞口一指:“这妖怪倒是挺奇怪的哈,家门都堆满垃圾,里面收拾得还挺干净的。”
他哈哈开着玩笑:“不会是洁癖怪吧?”
肖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的确。洞口内外仿佛有一层壁,里边干净地连一具尸体也无,外面却垒起尸山血海。并且,从看尸堆散落的位置来看,呈扇形喷射状,仿佛像有一只巨兽从口中喷了一|大口米饭。
至于刚才的人雨,正是因为堆不下,从那山体边缘滚落下的饭粒。
肖妄微一抬手,一团黑气从他体内游出,直冲洞口,毫不费力地长驱而入。见状,他心里有数了,道:“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啊——”
张合和话还没说话,腹部一紧,似乎被打卷缠住,轻轻一扯,便与谢尘缘一起,犹如断线纸鸢般径直飘向矿洞里。他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抱住那玩意,指尖却传来类似鳞片的冰冷触感,往下一瞥,是蛟龙!
或许是知道这只蛟龙受谁驱策,张合和松了口气,没有挣扎,也不紧张了。再一扭头,谢尘缘很淡定,眼神丝毫不漏怯,坚定地像入党。
张合和还想说些什么,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响起急切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朝他们跑来。他愣了一下,咽了咽唾沫道:“谢兔子,你、你听到了吗?”
谢尘缘肃声嗯了声。
两人身上的束缚一松,齐齐落地,忽然又听到清晰的一声呼喊。
“救、救命——!”
那声音真的太大了,渐行渐近,似乎再被什么东西追赶。张合和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犹豫了一瞬,拔剑就上。谢尘缘紧随其后。
“金矿吃人了——金矿吃人了——”
那声还在继续叫。很近了。很近了。
张合和似乎能看到幸存者朝他狂奔过来。突然,他感觉到前方有阵阴风灌入衣袍,同时脑袋上的头灯一闪。
再亮起时,眼前闪过什么,第一眼他没反应过来,再看了一眼。
他血液凝结,“嗡”得一声长鸣,头顶响雷炸得他七零八落。
靠!一张鬼脸正猛地朝他冲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头肖妄正欲飞身疾赶,却被渡云川不由分说地被圈入怀中。
扑面腥风臭气之中,肖妄把头深埋进他颈侧,鼻息间那股恶臭味被冲淡了许多,总算没那么难熬了。他只暗暗祈祷,希望就这一会儿的空隙,但愿狼狈二人组别倒霉到家,遇上什么不该遇的,直接羊入虎口。
突然,洞口处爆出一声尖锐而恐慌叫喊。
当真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才进矿区甬道,便感知到妖气如雾漫延,那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连月光也渗不进来。而刚才先入洞的两人,眼下却不知所踪!
“别急。”
渡云川说着别急,周身灵气可不平静。他闭上双眼,复又睁眼的一瞬间,流萤四散,清明灵韵如涟漪般震荡出方圆百里。
妖气退散,照灯亮起。
周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脚下除了轨道还是轨道。顶着穹顶细碎的金光,两道长影沿着轨道急速前进。肖妄心下微动,厉声喝道:“蜃龙,把人给我带回来!”
很快,甬道里传来龙吟,是蜃龙的回应。
待肖妄二人赶到之际,就见一人手持枣木剑,一人腕间念珠金光熠熠,被蜃龙紧紧缠住。还好还好,没少胳膊没少腿,脸上神色与其说是慌乱,倒不如说是被蜃龙摇来摆去,晃来甩去,惩罚得面如菜狗一般。
谢尘缘和张合和听见动静,齐齐抬起头,尴尬一笑。
渡云川箭步上前,一人给一记爆栗!
肖妄一挥手,蜃龙游回他身侧,满脸威胁示意他们给个合理解释。
张合和脑包生烟,跌坐在地,举手做投降状,快语解释道:“情有可原!我们一落地就听见有人在呼救,情急之下,没来得及想太多就……”
“真的。”谢尘缘抬手撑着个奇特的石柱,嘴唇发干发白,舔了舔,才继续道,“我们循声去救人,没走多远就觉得不对劲了……那脚步声,怎么说呢,就像是人已经到了面前,呼救声就在耳边,但就是看不见人!”
“求救声?”肖妄将信将疑看了渡云川一眼。
渡云川摇头:“我们什么声音都没又听到。”
张合和从地上爬起来,立道:“现在是没了,但刚才真的有!”
肖妄抱着手臂,微一挑眉道:“那你们刚才叫那么惨干什么?”
张合和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指着身侧石柱:“还不是这玩意……”
肖妄转动眼睛,但见这石柱约有半人高,雕刻人面,目白而无精,风化严重,乍一看并不恐怖,只诡异十足罢了。
张合和越说越小声,似乎是觉得自己堂堂一专门收鬼的道士,却反被一个石像给吓破了胆,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这是云溪国的傩神像。”肖妄噗嗤一笑,缓声解释,“矿工在地底劳作,常年见不到太阳,担心惹来邪祟便在洞口伫立傩神像恐吓小鬼们。”
闻言,谢尘缘和张合和脸色缓和了些。
然而,他们还没放松太早。渡云川似注意到了什么,越过狼狈二人组,往他们身后扫了一眼,啧啧道:“你们要是一个没注意,再往前走一步……”顿了下,摸着下巴一字一句道,“就得负责给你们俩收尸了……”
两人扭头,往下一瞧,僵在原地,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渡云川还真不是吓唬他们,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清。
身后哪还有路?
分明只有一处垂直千米的竖井,两侧围栏断了个豁口,万一失足坠井,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微光之下,肖妄视线低垂,见地面上残留了许多仓皇而杂乱的泥脚印。听得一阵酸掉牙的声音,抬起头,原来是渡云川拐进控制室,操作了一番,使得竖井电梯缓缓上升,停在了与轨道相齐平的位置。
渡云川折回来道:“我们得坐电梯去地下八百米。”
电梯四面漏风,精密中透着简易,还有一辆装满碎石的大斗车横亘在中间。说起来,这还是肖妄第一次亲眼见到电梯,感到一丝丝新颖。
肖妄歪着头,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问:“额……只能坐这个下去?”
渡云川道:“程序故障了,只能挤一挤了。”
张合和道:“啊……我们挤不下吧?”
斗车占据了大半空间,怎么看也不像能装得下四个大男人的样子。
肖妄正想另寻别路,却是被渡云川一把拉住了,半推半就地边往电梯里带,还是那句话:“挤一挤呗。再分头行动,少说得耽搁到天亮去。”
怎料到,渡云川说的挤一挤,竟是肖妄挤在角落里,和他面对面。
电梯缓缓下行,空间逼仄狭窄。入目便是他好看的锁骨,肖妄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锁骨不挂些东西,倒可惜了。再往上一瞄,见渡云川淡定自若,半点不自然也没有,心底那些疑云像棉花糖一样又揉又捻。
树欲静而风不止,烟不消而云难散。
突然。听得“咔啦”一声,电梯猛地一停。
肖妄下意识去扶栏杆,另一只手却比他更快、更小心地护在他后心位置,向前轻轻一压,使得他上半身几乎与渡云川紧紧相贴。
肖妄别过脸,心跳盖过了呼吸。
视线中,谢尘缘与张合和身形不过晃了晃,很快恢复了正形。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但到了肖妄耳边,一会擂鼓不停,一会嗡嗡个没完。
好在电梯并未损坏,仅一时卡顿,很快恢复下行。
短短一分钟,肖妄却觉得过了几千年那么长,一到底层,便火速抽身去,快步迈出电梯,清了清嗓子,随口道:“我开路,长明你断后。”
渡云川没说什么,只答了声:“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甬道光线微弱,使得他眸底流光渐渐暗淡下来,就连眼底的笑意,也渐渐凝结冰封,宛若一池黑色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