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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老懒只贪春睡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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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雨疏风骤,福市青峦连绵,在烟雨中空蒙起伏。雨道滴星,朦朦如水墨烟火。这场秋雨既不降温,也不酣畅淋漓,并不受人待见。
反正张合和差点睡过头,一出门,遇上回南天,既闷热又潮湿,就像在蒸桑拿,惹得鼻炎犯了。上班路上,牛鼻子小道骑着小电驴,哼着小曲,苦中作乐,汇入牛马大军的洪流队伍。而此时,道路泥泞,需得顶顶小心,万一急刹没稳住,打滑翻车,那才叫流日不利。万幸,再过几日,便是七月关巷口。一想到清闲日子即将到来,他心里直乐呵呵。
玄特部隶属中宗局,特殊部门,特殊待遇,大隐隐于市,不足为外人道也。而中宗局办公地址位于舒王府,顾名思义,是旧朝一位王爷的府邸。路过舒王府,他并未停留,继续骑行一百米,将爱车停在隔壁槐园,脱下雨衣,拎起早餐,跟门卫打声招呼,同一起踩点的同事闲聊。
快到办公室,两人才分道扬镳。张合和进门瞬间,忽然定住,看到老破小爆改电竞房,看到饮水机爆改茶水间,看到老爷机爆改热门水冷机箱,看到不知哪来的沙发椅上正坐着个黑衣少年,此刻神色恹恹,仿佛情绪不佳。那人抬起头,眼神探究,指着袋问:“煎饼果子,是什么?”
这人虽然略显面冷,初次同行却尽显内热,是以,张合和完全没有初次的害怕,提起手中早餐袋,凑上去道:“大佬吃了没?分你一半啊。”
肖妄其实不饿,架不住张合和盛情难却,勉为其难地接过另一半煎饼果子,咬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道:“张咩咩,明天帮我带一份。”
“没问题。”张合和拖过椅子,坐下下扯塑料袋,纠正道,“‘保和太合,乃利贞’的合和。不过您乐意,想叫啥都行。”
肖妄随眼一扫,座位都空着,随口一问:“玄特部就这点人?”
张合和嚼嚼嚼,咽下去,道:“不止,说多也不算多,说少也有好几个小队。”顿了顿,他掰着手指头数,“反应组擦股屁,勘察队跑断腿,联络处当水军,我们行动组嘛……负责干架咯”
“还挺麻烦。”小庙供大神,肖妄光是听着,都替渡云川感到憋屈。
故山祭结束后,他原以为只需简单穿个门,转眼就能到地方。谁曾想,渡云川拉着他上车,不痛不痒来一句,非必要不可在凡人面前使用法术。没错,就算是邪神,也必须遵守狗屁管理条例。他体会什么叫通勤,什么叫上班高峰期,走走停停,差点晕车,几欲把早饭吐个干净。
堵了许久,总算到了地,小邪神还没上班,就已经快累得够呛了!
吃完煎饼,肖妄刚加上张合和好友,进入名为“吃饭睡觉拍马屁”的群聊。忽然,两人听得“砰”一声,大门重重砸在墙上。
肖妄抬头一看,未见其人,便见愁云惨淡的怨气瞬间涌入屋内。
只见白林栖眼神涣散,如同吊着一口气的走尸,步履蹒跚,一靠近工位,便犹如断线木偶突然瘫倒,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桌上,没摔着也没碰着。
三秒后,呼噜声震破天花板。
佩服佩服。不愧是白泽,睡眠质量就是好。肖妄这下明白了,原来上班还真能睡觉,水长老送礼果真良苦用心啊。
张合和一脸见怪不怪,咬下煎饼满嘴喷屑:“估计又通宵了。”
一回头,见肖妄似乎若有所思,以为他在担心,又道:“放心吧,神兽皮糙肉厚,能睡是福。”
鬼怪昼伏夜出,无怪乎在云霄村外看见那两人时,具是疲惫不已。肖妄奇道:“除了白天上班,夜里还要值夜?”
张合和猛地坐直了,生怕好不容易来的大佬跑没了,又是左顾而又言他,又是含糊其辞,再三拍着胸脯保证熬夜也熬不到他头上去:“……一年就忙这一个月。平时还挺滋润,跟提前退休没差。”
群里加上他通过才六个人,都是熟人。肖妄靠上椅背,正欲阖眸假寐,却低估了张合和的热心程度,锲而不舍地分享了好几个视频,内容之抽象,叫肖妄叹为观止。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鬼使神差地,又像着了道似的,跟他一块刷起短视频,边看边锐评,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手机微微发热,廊下传来一阵喧嚣,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肖妄率先听到希柚的声音,敷衍中透着昭然若揭的不耐烦:“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按流程等勘察队介入,才轮到我们。”
“柚子姐,这事还真拖不得。”
这人嗓音清朗,却很陌生,说话间有种字正腔圆的实在。音落,谢尘缘开了腔,语气中透着几分熟稔之感:“我说秦队,福市公安怎么管起云市的案子来了?”
唤作秦队那人仰头长叹,诉尽心中无奈:“没办法。老赵跟云市谈局是生死战友,特地让我来碰碰运气,指望万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动渡局特事特办,特事特批了呢?”
廊下光影阑珊,三道长影接连进门。正是希柚、谢尘缘、与那唤作秦队的男子。希柚一见肖妄,瞬间和颜悦了色。谢尘缘缓拨念珠的手一顿,退出去看了眼门头,关上门,再打开,惊疑不定地说了声早安。
“怎么不进去?”
一个年近三十的青年被他们堵在身后,高高壮壮,听到呼噜声先是一顿,瞧见肖妄又是一顿,眼底有讶色划过,道:“这是……来新人了?”
九九成稀罕物。肖妄上下打量来人,很少能看见这般端正的面貌。
张合和打了声招呼:“哈喽秦队,又见面了。”
希柚道:“是我们渡局的徒、额,学生。”
闻言,秦队似乎颇为意外,用稍显刻意的语气,半开玩笑道:“要不说渡局卡颜,找徒弟都找这么盘靓条顺的。改明找媳妇也不过如此了。”
希柚道:“别胡说!”
秦政笑了笑,箭步上前,朝肖妄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市刑侦支队秦政。”
面熟,眼熟,就是人不熟。
虽然与这位秦先生初次见面,却仿佛似曾相识。正想着,肖妄见对方姿势保持不变,不紧不慢地起身,颔首回握道:“姓肖,单名一个妄。”
秦政样貌周正,长相和气质都属于正得发邪那一挂,小麦肤色,剑眉星目,轮廓硬朗,立体而清晰,气质自带四分桀骜,六分锋芒,身形高大雄伟颇具力量感。这样一张脸,足够令人生出可靠感,又不会让人觉得外强中干。即便穿得很简单,一身短衣黑裤,也藏不住满身的硬汉气概。若要问及程度,大抵便是女人看了心痒痒,男人瞧了牙痒痒。
算认识过了,肖妄自顾自回位,听张合和凑过来小声嘀咕,才知道此人官阶不低,乃是三|级警监,市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处级。
秦政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深知有本事的人向来傲气,更何况还是个傲气的关系户。他递了支烟过去:“哥们帮帮忙,跟渡——”
“秦老六。”
他话音未落,希柚错身一挡,拍飞香烟,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我不是说了,该申请申请,该发函发函。”
“柚子姐,不至于……”秦政抬起双手,作投降状,“云市那边情况紧急,先斩后奏,程序后补呗。”
这两人说着说着,话不投机半句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来我往,各执己见,互不退让。谢尘缘也拖过椅子,一左一右,把肖妄夹在中间,活像左右护|法。
张合和倾斜探身,压低嗓音:“他俩什么情况?”
谢尘缘道:“螃蟹岬的资料,被卡着了。”
张合和道:“为啥呀?”
谢尘缘道:“听说云市有个金矿出事了,动静闹得挺大,已经成立指挥部了。当地人不顶用,想‘请’我们过去帮忙。”
肖妄热闹不嫌事大,听得争吵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高,浑然不觉掩盖了漫漫无边的呼噜声,后来竟连那鼾声在这一派风起云涌间停歇了。
“所以,云市出什么事了?”白林栖醒了,伸足了懒腰,打满了哈欠。
希柚当即噤声,不欲多说,转身沏茶端给肖妄:“师兄,喝茶。”
肖妄神色自若接过,心底受宠若惊极了。管茶水是冷是烫,拿起来抿了口,心里不住地感叹:有师妹就是好啊。要换了青霄和天音那俩臭小子,别说沏茶了,不抢他的茶喝就谢天谢地了。
一旁秦政瞳孔震惊,神色几番更迭,想到此行的目的,脸上恢复了正色,欲言又止道:“这事……我说不明白,你们看过视频就知道了。”
此话一出,张合和一蹦三尺高,关门关窗,拉帘关灯。众人分坐两排,身影沉在晦暗的阴影中,目视前方电子白板。
扬声器响起一阵短促的滋啦声,屏幕闪了两下,恢复时正对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外是个空旷的小广场,广场上立了一排大字,安全警示红彤彤的,隔着屏幕都觉得格外吵闹。
然而,画面中却阒下无人,到处静悄悄的,像废弃了一样。
须臾,一只机器狗进入画面,一正一顿,就在即将抵达洞口时,指示灯亮起,红灯骤闪,红灯骤灭,停滞不动了。接着第二、第三只……与此同时,无人机雨不断坠落,就像有一股无形力量在阻挡它们前进。
视角呈俯视,立牌投影斜长,看天色正值晌午。忽然,天色暗了下来,宛如夜幕,画面又一闪,那洞口空地上,赫然出现几具人形躯体!
众人上身微微前倾,欲睁大眼睛,看清那几具尸体的情况,奈何画面失帧,模糊又黑乎,除了左上方的几个小字清晰些,知晓事发地点位于一处名为烂泥坑的金矿,看日期,就发生在两日前,别的一概不明。
“叮——”空气紧绷如弦,在这声轻响中骤断溃散。
“暂停一下,我爆米花好了!”张合和跳起来,蹿到微波炉前,拿出爆米花袋,一扯开,满屋飘香,不出所料,不及归位便遭人哄抢一空。肖妄不语,只一昧摊手,理所当然地左手可乐,右手爆米花,怡然自得。
秦政跌掉下巴:“我去,你们当鬼片看啊?”
张合和嘿嘿一笑:“这不是……氛围到了嘛……您继续,您继续。”
秦政随手抓了把爆米花,丢进嘴里,道:“没了。”
希柚道:“就这?”
秦政嚼嚼嚼,囫囵吞下,道:“柚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这一条视频,得有多来之不易。这还是趁信号短暂恢复的时候,龟速传回云端。”
希柚捏起一粒爆米花,就往他身上丢:“逗呢?就算要行动,好歹得知道金矿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政眼疾手快接住,摇了摇头:“别说我不知道,就连矿区的人也不知道。所有监控失灵、录像损坏、定位一动不动。就剩十来个幸存者,全都精神失常了,问他们在下面发生了什么,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
不知是谁问了句:“哪句话?”
秦政一字一顿道:“金矿……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