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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故人故山还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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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试试,但不代表肖妄当夜就要跟这魔核死磕到底。饭后,渡云川收拾餐具,肖妄则踱至庭院,凭栏望天,伸手去够天边一轮圆月。腕间莲纹没了袖子的遮挡,在月光下泛着清辉。
看久了,竟也顺眼了,连初醒时的抵触,也变得模糊起来。
远眺群山,琼华山草木深,小云涧山水如画,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很是不习惯。好像,不该这么安静。应该是狼嚎不止,伴着虎啸山林,三峰喧闹此起彼伏,终在地长老一声震喝中岿然静谧无声。
像从前,却不是从前。
这时,身后足音渐近,不及他直起身,月下仙人翩然而至,身形前倾,低头俯视着他。美如冠玉,晴光映雪,好一张仙姿佚貌的容颜,这一颦一笑,这羽睫又浓又密又翘,轻扑如扇,璀璨夺目,摄人心魄。两人大眼对小眼须臾,鼻尖尽是清香,近乎微妙,却足以叫人兵荒马乱。
肖妄看得清楚,他清润的双眸中倒映着自己笨拙的模样,像从前摆在床头的瓦猫摆件,呆傻极了。神游间,渡云川扑哧一笑,伸手来捏他脸颊,又捏又揉,力度不重,倒像是在揉面团。肖妄总觉得他此举有些泄愤的意味,挣扎无果,欲蓄力反扑,却被他一个侧身,灵敏躲开的同时,顺势揽过他肩膀,不由分说地往屋里带:“外头风凉,小心感冒。”
听他这么一说,肖妄不由觉得好笑。他堂堂灭世邪神,粉身碎骨都死不了,又怎会染上风寒,渡云川真是操心惯了,还把他当孩子照顾。
厅灯灭,房灯亮。
渡云川满身油烟味,回房先洗澡。肖妄打横趴在床榻上,以肘撑起上半身,拿着当下人手一部的手机,翘起双脚,正刻苦钻研。至于有多入迷,大抵便是废寝之忘神,就连他身下软床微微往下陷,都没觉察。
还是一滴水落在屏幕上,才引得肖妄抬头,见渡云川出浴时的热气未散,发梢还在滴水,显然刚出浴不久,整个人如同白莲般一尘不染。他略带湿气的手,亲昵地将他散落的青丝撩至耳后,道:“等我一下。”
肖妄放下手机,目光随着他的身形游走,眼看他出了房门,又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两个小盒子,依稀辨得上面写了什么高清膜、什么壳。
见他眼中好奇都快溢出来了,渡云川边拆盒子,边一本正经道:“你是不知道,山有山神,海有海神,这手机问世至今,仙界也多出了位手机之神。要想手机无灾无难,运作顺利,需在开机前虔诚贴膜、戴套。”
古来便有万物有灵的说法,随着时代发展,冒出个手机之神也不奇怪。对此说法,肖妄了然颔首,本不疑有他,却扫见某人的嘴角似乎很难压,将信将疑道:“那要是觉得麻烦呢?偷懒跳过这些步骤会怎样?”
渡云川肩膀轻抖,轻咳两声,似是而非地说道:“对手机之神不敬,那可就麻烦了。轻则运行卡顿、掉电飞快,重则屏幕碎裂、粉身碎骨。”
肖妄这下确定了,渡云川就是仗着他对现世不甚了解,睁着眼说瞎话哄骗他呢。渡云川见他看破,仍憋笑嘴硬道:“你信则有,不信则无。”
说着,他给新手机贴膜,套上保护壳,再将一瓢变作手机挂件。白玉为骨,弱水为扇,垂落下来,既小巧,又不引人注目。再接着,他摸着下巴,觉得这个操作甚妙,大手一挥,也将清明柳叶变作手机挂件。
窗外夜已深,一抹暖光下,两人并排坐在床沿,肩靠着肩,腿靠着腿。关于手机的使用方法,渡云川讲解起来既通俗易懂,又事无巨细。
他嗓音本就好听,如涓涓细流,叫人不知不觉间听入迷了,直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肖妄蓦地一颤。回过神,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对方半圈在怀,仿佛稍一后仰,就能跌进去。一侧首,入目便是含珠唇。
肖妄喉咙像干涸的齿轮,又紧又涩,试图不动声色地拉开一小段距离,然而没多久,又被炽热的胸膛追上。脑袋仿佛就要缺氧,眩晕感涌上来,恍惚了视线,烧红了脸,他莫名生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错觉,可偏过头,渡云川一脸坦然自若,仍沉浸在教学中,浑然不觉怪异之处。
他看了又看,盯了又盯,愣是没看出半点的异样。
“小九歌,你很不认真。”见他不甚专心,渡云川叹了叹,又无奈地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他,“罢了,实践出真理,你试着注册聊天软件看看。”
好家伙,还有脸倒打一耙!
肖妄有苦说不出,只得接过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软件界面上显示,已经有了账号,只需登录即可。
肖妄奇道:“被人使用过?”
渡云川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注册的。”
肖妄登陆上去,扫了一眼。账号列表内有且只有一位好友,点开头像,正是银星铃。再一看网名,轮到他扑哧一笑:“绝望鳏夫?长明,何以起这名?”
渡云川道:“被老白吐槽惯了,自嘲显得豁达些。”
这话在肖妄听来,总觉得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之感。他拿过喝剩的可乐,放到唇边,故作不以为意问道:“师尊这么多年也没想找个老伴?”
渡云川道:“自是想的。没成就是。”
话音刚落,肖妄大惊之下,一口气泡水呛住喉咙,当即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剧烈到眼角都泌出了稀碎的泪光。他怎知,自己下垂的眼尾泛着微红,眼神里的不可置信被破碎感取代,如同颗玻璃糖,一碰即碎。
渡云川接过他手中可乐,放回床头,一下接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没人跟你抢,喝那么急作甚?知道你着急,那我再接再厉便是。”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想成却没成?如此说来,那所谓师娘不过是肖妄的猜想罢了,他这便宜师尊没破戒,仍是个老纯阳。然而,当他听清后半句,又不淡定了。再接再厉是什么鬼?老纯阳果真有了心仪之人?
肖妄捏紧手机,缓了缓,直起上半身,微微往后仰,竟是费了好些力气,才尽量风轻云淡地笑问:“是位什么样的人,能引得师尊竞折腰?”
渡云川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有些飘忽,微微出神,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他心里想着那人,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温柔,嗓音含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既郑重,又艰涩道出:“是位欲求不得的人物。”
肖妄喉咙里那口气,又沉了下去,沉入湖底,变成一尊镇湖石。
静默了会儿,他凝神定气,屈膝抱腿,侧头轻枕,上挑的眼尾含莞尔,勾起的嘴角如春风,又柔又轻道:“那弟子便预祝师尊,心想事成。”
渡云川一怔,忽然,扯过被子将肖妄整个人蒙头盖住。随即,他火速起身,拢紧长袍,越过隔断,跌坐在书房圈椅上,隔着屏风,定定凝视着那抹挣脱束缚,尽显张牙舞爪的剪影,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住扶手。
书桌上的烧水壶沸腾不止,咕咕滚烫,喷涌出白雾,为玻璃窗添上一层轻纱,朦胧了簌簌纷飞的蓝楹花,却掩盖不住杂乱无章的键盘声。
四日后,肖妄原以为事有轻重缓急,上班一事更是急不得,少说也得给他三五月的时间休整,待他彻底融入现代社会,方不会闹出笑话。
怎知,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他手机还没捂热呢,一堆软件还没研究透呢,甚至才刚刚学会了手机支付,礼拜一还没天亮,觉还没睡够,就被健硕长臂一把捞了起来。
清净宗寅时起,酉时息,初寐醒来还得夜观星象,再睡上第二轮。肖妄好容易摆脱早起许多年,没想到一朝如故,又要过上新一轮朝九晚六的日子,看时间,才早上六点,叫他如何不怨气十足。
悔啊,若早早知道要早起,还不如让他去万悲道作威作福。
睡眼惺忪间,肖妄身子发软,摇摇欲坠。上方传来一声叹息,无奈极了。渡云川将他扶住,才勉强站稳。等他彻底意识清醒,整个人已梳洗完备,渡云川将双鱼玉佩系在他腰间,随即步至衣帽间,自个更衣。
肖妄往镜前一站,衣着精致,仪表端庄,谁人不道一句倜傥潇洒。
这时,门外响起阵阵嘈杂声,似有人在争吵不休,还不止两人,略微耳熟,再听音量,高低起伏,火药味十足激烈。肖妄眨眨眼,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琼华山如今就他们师徒二人,哪还有旁人上门?
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三道熟悉的身影。水长老双手叉腰,上半身前倾,对边上人挤眉弄眼:“保温杯?本子?二师兄你未免太小气了。”
地长老吹胡子瞪眼:“你懂个屁?!多喝热水身体好!我信徒说了,这些东西实用。再说了,九歌是去上班工作,整天玩手机像什么样子?”
天长老神色恬淡道:“我已问过长明,顾问而已,不必亲力亲为。”
地长老道:“你俩、你俩就纵着孩子吧!”
食物中毒了?何时的事?难道昨夜吃完炒干菌就中招了?
肖妄摸上下巴,梦境果然不讲道理,天长老都主动开口了。
清净宗不靠谱的宗主之下,有这么三位稍微靠谱一点的天、地、水三位长老,与渡云川师出同门,皆为长清圣人座下的爱徒。天长老为人清冷如山巅雪,没有要紧的事,一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地长老为人古板,满口规矩道理,训人极狠,是宗门弟子中最为避之不及的存在。
水长老……额……性情跳脱,只要不捞他的鱼,还算是好相与……
算了,自欺欺人不可取。肖妄硬着头皮,朝三位长老端正行礼:“弟子九歌,拜见三位师伯。”
音落,三位仙长齐齐看来,纷争戛然而止,空气凝如冰窟。
然而,他们脸上那抹被小辈撞破争吵的窘迫一转即逝,面面相觑了须臾,纷纷往肖妄出门的方向看去,半晌,眼神变得陡然复杂,或惊疑不定,或意味深长,而那水长老更是奇特,尽是他读不懂的……欣慰?
肖妄眨了眨眼,不明就里。
这时,渡云川捯饬完造型,习惯性搭上他肩膀,嗓音或因早起而尽显沙哑:“什么风把您仨给吹来了?”
天长老与其他两位长老一般,也换上了西服。他嘴角微张,很快掩唇轻咳:“九歌今天第一天上班,我们作为长辈,自然得赶来嘱托几句。”
渡云川了然颔首:“下楼说吧。”
三长老露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情,又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不住地捋须颔首。肖妄则在懵逼中,被拖下了楼去。
藻井之下,客厅里堆了好些箱子,有大有小,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水长老指着其中最大的箱子,道:“九歌来看看,师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航空沙发椅。”
顿了顿,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洋洋表示:“你带办公室去,就往那一坐,小奶茶一喝,小手机一玩,别提多美了。午休也不用挪窝,小按键一按,展开就是个床,躺着坐着随便怎样都行。还有按|摩功能哦。”
肖妄一愣:“谢、谢过三师伯。”
天长老怀中抱物,往肖妄怀里一塞,缓缓道:“正好配上打工人必须摸鱼套装,大容量充电宝在手,不愁没电。再配上软座垫,劳逸结合。”
肖妄一震,不知是该先惊叹天长老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还是他吃惊他竟然接地气了。
尚未做出抉择前,地长老已然上前,对肖妄语重心长道:“保温杯,多喝热水。笔记本,多做笔记。”说着,肖妄正欲正欲拱手致谢,不曾想,就在地长老递过礼物的瞬间,一张卡片从本子夹层中滑落在地。
水长老眼疾手快夺过,定睛一瞧,强烈谴责道:“这是什么?!银行卡!说好只送礼,莫要让金钱腐蚀小辈的意志呢?二师兄,你、你你不利于团结啊……”
地长老面上羞赧,却拉高嗓音,呛声道:“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给点钱怎么了?!就当是补上千年的利市钱。”
“罢了,多少是一片心意。”天长老出面打圆场,随即,就见他从礼盒中抽出一张卡,面不改色道,“一点零花钱,随便花,不够再找师伯要。”
轮到水长老还卡时,一张变两张,他乐呵呵道:“咱们清净宗老传统了,爱惹事却不怕事,你尽管折腾,闹上白玉京自有师伯给你俩兜底。”
渡云川坐在沙发上喝茶,悠悠道:“我就知道。”
地长老看了眼渡云川,又看了看肖妄,道:“往后你俩都要好好的。”
这话听起来,咋那么奇怪。而且,明明是他上班,三位长老看上去却比他还紧张。肖妄眼皮一跳,尚未理清一桶浆糊,又听渡云川道:“好了,别给九歌太多压力。师兄们既然专程回来一趟,那便随我一道前往星辰台,故山祭。”
空气在无言中沉沉压下,桌案上茶盏水雾氤氲,凝落成天边细雨纷纷,将深深草木皆笼罩在潇潇秋雨中。
星辰台上,香烛冉冉,檀香四溢,闲闲长风引魂幡飞扬。供五谷面朝乱云峰,肉山莽莽向苍梧峰,鱼虾尽归晓青峰。渡云川身姿如鹤,奉书开路,咒起铃动,星阵流光与天上群星相辉映。
肖妄素衣轻飘,奉酒三杯。
八方群山间,缕缕幽光簇簇回响。
故山,梦中乡。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