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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清静人沉心不静 ...

  •   天初暖,日初长,浴室三面映晨光,肖妄衣衫半褪,立于临窗浴池旁,通过绝佳开阔敞亮的视野,将绝美好风光映入眼底。

      不过,令他费解的是,既然已经有了浴池,那另一端的玻璃罩子又作何用处?他走过去,拉开玻璃门,歪头歪脑打量着墙上不知所谓的图标,以为是隐藏窗帘的按键,便按下了。

      稀里哗啦。

      瓢泼大雨从顶端突降。

      肖妄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静默良久,不信邪地抹了把脸,接连按下其他按键。左右,上下,前上,后下,总有水柱从出其不意的方位往他身上打,冲击力度之大,活像被人狠狠打了好几拳。

      静默,再静默。

      忍耐,再忍耐。

      肖妄手握成拳,太阳穴突突地猛跳。想他堂堂灭世邪神,一时轻敌落入敌手,他认。无意识的时候法力被封禁,他也认。见地识学落后凡人近千年,他还认!

      可有没有人告诉他,是渡云川疯了,还是渡云川以为他疯了。小云涧有现成的瀑布,何必执着于在房内清修!

      “浴袍和底|裤——”

      突然,浴室门划出半圆弧形,渡云川去而复返。他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连带着推门而入的动作也猛然僵住。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隔空交错,肖妄看似面不改色,实则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恍惚间,他隔着水幕似乎看花了眼,竟从渡云川眼中瞧见了一抹晦暗的火光,转瞬即逝,快得像他生出了错觉。

      渡云川偏过头,将臂间衣物挂上墙,若无其事道:“衣服挂放这了。”

      肖妄道:“知道了。”

      渡云川侧颜沉在阴影里,余光与其说落在他身上,倒不如说是落在他身后的墙上,道:“手边那个面板,朝红点转动,出来就是热水。左边沐浴露,右边洗发水,别用错了。”

      肖妄道:“我知道。”

      渡云川退出去,又回来:“要我帮忙不?”

      肖妄道:“不用了!”

      待脚步声彻底淹没在淋漓水声中,肖妄这才捂住脸,拿头去撞墙。

      衣带渐宽,暖气蒸腾,流水淙淙,滑洗凝脂。少顷,肖妄湿身走出,随手扯过睡袍,松松垮垮地往身上套,系上腰带,随后拿起玉佩和魔核往口袋里一塞,修长的身影立于窗前,远眺窗外野趣山林,整个人一扫阴霾,那是索然无味的清洁术,所无法比拟的神清气爽。

      观此美景,心旷神怡,他眉眼一软,柔声道:“回家了,自个玩去。”

      话音未落,黑獒最是急不可耐,撒开爪子,一马当先穿过玻璃,在草甸上尽情奔来跑去,转眼钻进森林,瞬间没了影。彪子则寻处阳光明媚的厚草丛,趴地伸懒腰,翻身露大肚,懒洋洋打起盹来。往日里最嗜睡的巨鳌,则变成小乌龟,跳进玉露团般碧波清透的湖泊中悠哉仰泳。

      就剩下蜃龙没找到心仪的小窝,它在屋内急得打转,忽然像感知到了什么,咬住肖妄衣摆,半拉半扯着他往外走。

      才出浴室,肖妄觉得身下有些凉飕飕,往下一瞧,默默返回。

      楼下厨房传来砰砰几声,动静听起来像渡云川在备菜。肖妄欲偷瞄几眼,却被蜃龙急急拖住,一个劲往地下室拽。他无奈,只得继续往下走了两层。未及深处,便闻到一股浓醇酒香,光是闻着,便足以醉人。

      他百无聊赖地想:蜃龙莫不是想在酒窖安家?也不怕醉倒后泡酒缸里,成了酿酒配方其中一味。

      如此试想了一番,他不禁笑出了声,漫无目的地拐进处漆黑空间。

      不待他摸索开灯,落脚之处亮起一片荧光海,拟态而非真,宛如一片夜空星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星光。蜃龙急惶惶地一路向前,停在一堵黑墙前。

      小家伙左探脑,右细瞧,长驱直入。

      也正是它穿墙的瞬间,泄出些许咸腥的海水味,肖妄这才发现不同寻常之处。

      他伸手一摸,这道黑墙表面光滑,细腻似玉却手感冰冷。竟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玻璃,因着连接暗无天日的深海沟|壑,这才显得乌漆麻黑。

      可不论是观景池,还是养鱼缸,最重要的是一个“观”字。此时正值日出东方,阳光照射进浅海,波光粼粼那叫一个好看。这个地方却连屋带缸,皆是黑漆漆一片,毫无观赏性可言。

      不经意间,肖妄偏过头,忽而一顿,视线被一个想破脑袋,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牢牢锁住。

      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五步之外,的的确确,真真实实,摆放着一张床。

      这可不是一般的床,而是好大一张床!

      待他走近些,闻到这张床沁着若有似无的杨柳香,夹杂在浓郁酒香之中,不仔细谢些还真发现不了。若不是常宿于此,留不下朦朦清香。

      谁能想到在深山密林中,竟藏着绝佳水族馆,更没想到海缸边上还摆放了一张床。很快他反应过来,不对劲,十分里有九分不对劲。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况楼上有卧房,没必要在地下室再放上一张床吧?

      联想到他刚才一提起藏人,渡云川反应如此之剧烈,难道……

      真金屋藏娇了……?

      肖妄被自己恶俗的猜想惊得五雷轰顶,胃里沉得像吞了巨石,就连吞咽也变得不得劲。可……渡云川不是从不近女色?

      据小道消息流传,清净宗之所以得名“清静”,皆因渡云川桃花太过旺盛,无可奈何之下,寻了处地开宗立派,欲求个清静。

      每每有女仙来访,除去谈论白玉京的公事外,只要有人表示想与渡云川深度探讨仙法时,肖妄总会不合时宜“头疼脑热”一番。总之借口千奇百怪,由头层出不穷。

      后来有了两位师弟,流程自成一套。渡云川腰间银星铃一动,青霄嗓门大,负责吆喝。天音脚步快,负责传话。肖妄只需要往各种地方一躺,等渡云川来就是。

      久而久之,便流传出琉璃仙尊的大弟子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后来女仙们一对账,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从此视他如拦路虎。对此,肖妄表示:我可太无辜了。

      这可是渡云川闭关三日,绞尽脑汁才想出来,既不失礼,又不得罪人的脱身法子,实用且体面。再后来渡云川觉得实在嫌麻烦,便将会面的事通通推给地长老。

      没想到啊,这老纯阳竟也有红鸾星动的一天,不仅近了女色,还将人带回住所共赴巫山!

      那怎么行?!

      如何对得起他们师兄弟多年辛苦!

      肖妄急吼吼赶到厨房,已没了渡云川的身影,只得又回了八万春。

      他飞扑上塌,床板硬邦邦,硌得他骨头疼。在床上滚了滚,翻来覆去,覆来翻去,躺了也没多久,就耐不住死一般的沉寂,捞起手机盒直冲对门。

      可到了门口,肖妄又犹豫地徘来徊去,终于鼓起勇气按下门把手进门去。他双眼飞来扫去,不见渡云川身影,听得水声哗啦,在洗澡呢。

      再求知,也不好冲进浴室直接问,那未免也太冒昧了。

      他进入房内,四处打量起来。

      三千红尘界与印象中大不同,却是一致的风韵雅致,看似繁杂,却整然有序。画桌圈椅横于书架前,案上四角火钵正煮着茶,香气袅袅四溢。折屏绘制四季花蕊,远看树无色,近听金桂迎秋簌簌落花如洒金。

      肖妄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但没多久就坐不住了,挪到书房,这边碰碰,那边拿拿,说不上来在找什么,但就是在找。他闲庭信步,扫过临墙而放的博古架,随手拿起各式茶具,看了又放下。

      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他分明记得,这个位置本应该是通向茶室的过道,如今却变成了一扇门,横亘其中,不知通向何处。

      肖妄按下把手,却没能推动,并非上了锁,而是下了禁制。他抿紧唇线,一语不发回到书桌前,随便拿起茶杯,倒了杯茶,仰头一口闷。

      怎料,这破茶又苦又涩,难喝死了,也不知渡云川怎么喝得下去。

      肖妄丢下茶杯,往圈椅上一坐,硌得慌,嫌弃硬,干脆换坐到床榻上去。等着等着,干坐着太久,没忍住躺下感受一番。

      这下舒服了。

      这床垫软硬适中,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一般,舒服得让人丁点儿也不想起来。既然起不来,那就不起来。他翻了个身,瞥见床头柜上静躺一串银星铃,拿起轻摇,仃伶轻响,冲淡了他身心俱疲。

      闹腾了一晚,他上山下海,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都见了个遍,简直比他躺上千年还要劳累万分。此刻一放松,听着淅沥水声,手里攥着银星铃,眼皮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打开的瞬间,仙气飘飘,馥郁清香扑面而来。

      肖妄半睁半眯看过去,困意一扫而空,乱了呼吸,乱了心智。

      只见渡云川浑身发散热气,腹部流淌水珠,狼肩蜂腰之下仅裹了一条浴巾,线条流畅,刚毅有力,是恰到好处的健硕。不像剑修,倒像是能徒手弄死一只熊的体修。

      香帐软垂,见他迈出两步,才瞧见床上躺了个人,擦头的动作蓦然一怔,哑声道:“还没睡?”

      肖妄欲跳开视线而不成,颇为吃力地克制,慢了半拍才道:“床太硬了,睡得不舒服。还有别的床吗?”

      “没了。”

      渡云川回答地很干脆,果断到叫肖妄怀疑地下室的那张床,只是他疲惫之下出现的幻觉。是担心他一时难以接受,凭空多出个师娘来吗?

      那他担心未免太多余了。

      肖妄不会。

      渡云川没觉察出他一时的沉默,背过身,挑起蚕丝睡衣,动作不紧不慢地盖住那笔直挺拔的身姿,边朝他走来,边慢悠悠地扣上扣子,对他道:“回头我再买个新的,到货之前,你就先跟我睡。”

      肖妄趁他转过身,偷偷换气,接着在他转过来的时候,故作犹豫的样子,好半晌,才勉为其难道:“也行,你这床就挺好。”

      “那就定做个一样的。”渡云川笑了笑,返回浴室拿了几样物品,走到床边,一手捞起肖妄,让他盘腿坐好,“我给你吹头发。”

      暖阳栖窗,清透帘帐,朦胧了肖妄慵懒的眉眼,却模糊不了他从骨子里透出来野性难驯的劲。样貌无疑是无人能望其项背,

      弥漫在肖妄微仰的颈边,斑驳的光影

      弥漫在帘帐上,

      肖妄微仰着头,猗嗟昌兮,抑若扬兮。

      披盖不住

      沐在床帘上,

      他渡云川喉间上下滚动,见他睡袍半敞,稍稍坐直,随手将湿发皆拢在一侧,那发尾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他肤若凝脂的肌肤一路向下,渐渐没入开襟衣领深处。而他刚才躺过的地方,已经洇透出深色印记,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渡云川微微侧目,打开电吹风,挤了一泵护发精油,五指没入发缝中,轻缓地按|摩头皮,道:“要不要试着剪短发?”

      当今社会貌似已不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肖妄在回程路上,看见男人少有蓄发,有些女子的头发甚至比男人还短,扮相上尽显酷飒。电吹风其实不吵,却存在感极强,鼓噪声将他深思吹远了,忽然,渡云川在拨弄他鬓边碎发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耳垂,使得他身体颤了颤,勉强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暂且先留着。”

      渡云川动作不停,却静默了片刻,久到肖妄心生怪异,正欲抬头看他神色,上方这才传来一声:“也好。多看几个发型,等决定了再剪。”

      这下轮到肖妄不吱声了,只因身后之人的体温比电吹风还要热,连室温都变得烘燥起来。他略感眩晕,思绪发沉,耳根发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转而问起北辰之死,试图用这个方式,来助自己提神又醒脑。

      “对了,你说狗北辰才是血|洗清净宗的幕后主使?”

      说起北辰,那就不得不再提到渡云川。彼时,天帝最优人选其实是他这便宜师尊,无他,只因琉璃仙尊实在是太强了,据说吓得魔主几千年都了无音讯。也就是渡云川散漫惯了,就婉拒了。加之那时候上灵圣人的关门弟子,凭一己之力镇压了猰貐,有此功绩,声望一度赶超其他备选人,这才有了后来的北辰帝君。

      渡云川一本正经道:“嗯,八成就是他。”

      “……”肖妄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复,愣住,茫然道,“八成?”

      渡云川一派理所当然:“你得这样想,清净宗覆灭对谁最有好处?”

      肖妄一噎:“北辰帝君……?”

      渡云川道:“北辰排除异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没了咱们长清一派的牵制,仙界还不就是他说了算?也不算冤枉他,白玉京后来的确变成他的一言堂。既然他得利最多,说明他嫌疑最大。”

      仙界有三股势力,来自于三位圣人。那三位大老爷说是重置秩序,但肖妄以为他们仨是想当甩手掌柜,专心悟道,时不时再露个面就好。

      而白玉京中,其中上灵一派神官最多,占大部分职位,即便在妖魔冲突中陨落了不少,却也吸纳了不少天杰地灵,可谓是人多势众。玉元一脉元气大伤,安心修养,少问世事。师祖长清圣人一脉,大多更愿意开宗立派,当隐世散仙,浮云宗、麒麟派等大派皆出自长清圣人门下。

      肖妄一想:“好有道理。”

      渡云川道:“所以啊为师将他千刀万剐,祭奠清净宗上下,很合理。”

      合……合、合理吗?!

      纵然肖妄也看狗北辰千般不顺眼,万般深恶痛绝,更是记恨那狗东西往自己身上劈了无数道天雷。但凡间缉拿真凶好歹也得拿出证据,渡云川无凭无据,万一幕后主使另有其人,岂不是叫那人侥幸苟活千年?遑论狗北辰还是一庭之君,上灵一派那帮人会坐视不理?究竟是真这么简单,还是渡云川有意往简单了说?

      他就是吃了睡太久的亏,对三界现状一头雾水,或许还没有张咩咩和谢秃秃那俩小辈知道的多。肖妄回首,一连三问道:“不是他幡然醒悟,亲口承认?也不是有知情者作证?更不是他手下突然反水指认?”

      渡云川无奈道:“那么老实作甚?小九歌,为师教你站在道德制高点喷死对方,你是半点也没参悟透啊。”

      肖妄急的不行:“别转移话题,我是问,你就这么杀了狗北辰?”

      渡云川笑得明媚又张扬,恰似桃花流水美人面:“好歹是天帝,倒是废了我不少力气。反正仙界后来没再出幺蛾子,就说明老子没弑错神。”

      他说得风轻又云淡,语调波澜不惊,仿佛北辰帝君是个无足轻重的微末小仙。可就连肖妄都知道,北辰帝君的发妻——天后鹿邑,正是上灵圣人的亲闺女!

      不然三圣人的弟子群英荟萃,人人都想当天帝,论战力、论辈分、论信服力,哪轮得到北辰?既然杀了天帝,要么坐上那个位置。要么就凭上灵圣人的暴脾气,就算有师祖长清从中干涉,也难逃严惩的下场。

      这下肖妄多少知道渡云川为何被贬下凡了。经此一雷,震得他躺在床上,三魂没了七魄,关于那未曾谋面的师娘,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了。

      肖妄侧着身,见渡云川把吹风机放回浴室,随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指尖横于鼻尖静立了许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须臾,又见他拿起茶杯,杯口在微光下闪过一抹水光。

      肖妄定睛一瞧,这不正是他刚才用过的杯子!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止,渡云川就已经倒好了茶,仰起头,露出脖颈流畅的线条,待到杯底空空,轻唤语音助手,关灯关窗关帘,阔步上塌安寝。

      外头天还亮着,帘子一拉,犹如黑夜般静谧无声。

      肖妄迟迟无法入睡,他听得渡云川呼吸平稳,似乎睡沉了,想掀开被子,出去透透风。忽然,渡云川翻了个身,长臂一捞,下巴一靠。

      他就这么被裹进个炽热的怀抱,紧紧相依,密不透风。他感觉到腰侧被锢着,锁骨被嵌着,就连小腿也被压住,浑身上下动弹不得!那指腹还在他后腰处暧昧打转!

      淡淡的杨柳香将他笼罩其中,一寸一寸缠绕着他,连带着被渡云川触碰到的地方,也像被点了把火,从头烧到了脚。

      肖妄脑子一片空空,只剩下一个想法。

      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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