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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祭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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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祭典那日
叶乘星为颜昭整理好粗布衣裳,看着镜中相携的二人不自觉翘起嘴角。
“乘星如此高兴,看来平日在府中拘坏了。”颜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乘星回头看向颜昭,笑意温柔,“与阿昭在一起,乘星自然高兴。”示意颜昭看向镜中。
二人穿着大宣民众最常穿的棕褐色粗布麻衣,男子身上没有佩戴环佩珠钗,三千青丝用一支木簪束在脑后,一张白皙的巴掌脸干净素雅,未施粉黛,叶乘星的语气带着向往,“若我与阿昭都是普通人,大概就是这样一对普通夫妻吧。”
“若不是太子,乘星跟着孤就要吃苦了。”伸手贴在叶乘星欲张的樱唇上,颜昭继续说道,“乘星做了普通人也想和孤做夫妻,孤怎么忍心让乘星辛苦呢。”
叶乘星的脸颊泛红,娇嗔瞪了颜昭一眼,两人笑闹中,外间传来声音,“殿下,正君,马车已准备好了。”
两人相携出门。
春耕祭分为宫中大祭和在皇庄上的小祭两部分。
宫中的大祭皇帝和各位宗亲贵族在宫中的祭坛中叩拜女娲后土神像,宣读祭文。
上午结束,众人随圣上车驾到达皇庄,帝王亲耕皇田,凤君播种,太子浇水,而后大臣亲眷们也要耕地播种,织布采桑,做完一下午的农活,君臣同用上午女娲神像前的五谷煮成的糙米粥,由发明人讲解演示劝耕册中自己的新发明。
威严肃穆的朱红城墙下,身着粗布短打但仍能看出养尊处优的皇室宗亲们按次序跪在在祭坛两侧,随着帝后二人走上祭坛,侍女呈上准备好的五谷,皇上双手捧起,洒在女娲神像前的粮筐之中,本就快满的粮食逐渐堆起呈现尖角状,祈求今年粮食丰收。
做完这些,皇帝跪在神像前,凤君在侧后方紧跟着跪下,这高大的祭坛中没有再站着的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片沉静之中,颜宏开始高声唱诵祭词:
感念女娲厚爱,孕育苍生;后土造粮,教民育粮。
仰赖垂怜,去岁丰收;时逢春耕,不敢懈怠;
祈愿神佑,风调雨顺,仓廪充盈,吾等必铭感五内,以祭礼告知。
众人齐声三呼:祈愿神佑,风调雨顺,仓廪充盈,吾等必铭感五内,以祭礼告知。
而后均是深深跪伏。
许久,一阵春风吹动,城墙上悬挂的旗帜猎猎作响。
礼官拉长声音说道:“礼毕——起——”
乐伎奏响音乐,歌者咏唱起古老的《春耕曲》。
祭典结束,有侍从上前服侍各位贵人启程。
颜宏被颜昭扶着手,母女两一同上了马车,她正听颜昭介绍着新式耧车的使用方法,面上一派满意之色。
凤君江青皖定定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目光专注,他没上车,身旁的几位后宫高位妃嫔自然没动。贤贵君陈千双默默翻了个白眼,一个继位又无后的凤君在这里摆什么痴情模样,陛下压根就没有正眼看过他,装货!
待到那人身影被遮挡,江青皖才恢复那古井无波的模样,在吉祥的搀扶下走向凤君车驾,
“儿婿见过父君。”站在马车边行礼的是叶乘星,他说:“阿昭担心父君,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照顾您呢。”
语气恭顺,笑意温柔,任谁看都是位恭谨孝顺的后辈。
“那便上车吧。”江青皖的语气并没有什么波动,或者说,这许多年凤君对外便一直是这样端方持重的模样,京中命夫常赞凤君十多年醉心佛法,愈发有缥缈自在的高人风范。叶乘星得了允许,垂首应是,掩下心中纷乱情绪。
身后大臣和亲眷们同样或骑马或乘车出发,浩浩荡荡的车队行走在京城平日繁华的车道,百姓们被禁卫军拦在主路之外,看到车驾纷纷下跪行礼。毕竟普通百姓们也会在这天去邻近的女娲庙,后土庙中祭拜,为接下来的春耕祈福。
平稳的帝王车驾之中,坐了四人的马车内依旧宽敞,颜宏看着颜昭,含笑说道:“陪朕这个老太太坐马车,拘着你了吧?”
“母皇说笑了,能侍奉母皇左右,儿臣心中高兴。”颜昭将手中填好银碳的手炉放到颜宏手中,握住她冰凉的手心,“春日寒凉,还是将帘子放下吧。”她挥挥手,角落的金玉膝行上前,将帘幕放下,默默退回角落。
“你母皇哪里是怕你拘着,她是自己想骑马呢。”陈千双在一旁说道,“可惜太医不让,昨日我可是劝了许久,陛下这才歇了心思的。”他心中得意,刚刚御前的满堂可是当着前朝后宫众人的面请他上的御辇,狠狠打了江青皖的脸,此时对陛下更是柔情蜜意,眉眼含情。
“你啊”颜宏被戳穿心思也并未生气,只笑着看向对方。相伴多年,她宠爱陈千双便是喜欢她这直率随性的模样。
她如今年事已高,后宫中年轻些的畏惧天颜,战战兢兢,能懂她心思的妃嫔们又身居高位,不是人老珠黄便是自持身份,私下还作些端庄模样。
也只有千双,看着他鲜活模样,颜宏便觉得心中愉悦,不吝娇纵着,比如此刻召他随侍身侧,又比如对他脸上不合规矩的脂粉视而不见。总归都是为了取悦自己,对于男人,特别是合她心意漂亮男人的小心思,颜宏觉得骄纵些也无妨。
马车内帝妃气氛和睦,颜昭识趣地退下,赵启牵着她的马远远坠在车后。飞虹看到主人奔跑上前,颜昭并未让车夫停车,直接在车辕之上动作流畅地翻身上马,抚摸着飞虹光滑的脊背,感受着迎面吹来带着花香的冷风,颜昭这才觉得在马车上蒸腾出的热意消退不少。
母皇的身体自冬日那场风寒之后愈发怕冷了,如今还需要手炉暖身,颜昭想,下次木溪庭出门让她寻些驱寒健体的方子和药材吧。
另一边,凤君车驾上静默无声。
江青皖没有说话,叶乘星自然不能开口,好在他也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并不觉得难熬。
这些年,他每月都要去坤宁宫拜望,一开始完全是遵从太上凤君的临终遗诏,后来,连叶乘星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记得,父亲时常念叨的宫中那位太上凤君递了消息,一向严肃的母亲亲自抱着他走出了自记事起便没出过的闺房,母亲的身上没有他想象中的香味,在久违的家宴上和母亲父亲,姐姐一起吃饭,他面前那盘酱肘子的味道很香甜,他收到了从没见过的漂亮首饰和衣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
晚上父亲说要陪他一起睡,小乘星很开心,父亲已经许久没有陪他睡了,父亲会客拜访,姐姐在县学中衣食住行,家中上下都需要父亲操持,所以他要听话,不能让父亲操心。
可父亲还是哭了,拉着她的手一直说他听不懂的话,说父亲的官职许久不曾进一步,说姐姐考学不易,说家中也是没有办法,然后紧紧抱着他,让他一定要乖,要听姨姥姥的话。小乘星在父亲的哭声中睡去。
当他在摇晃的马车中醒来,身边没有母亲,父亲,姐姐,只有那位传信的老嬷嬷,小乘星很害怕,但是他不敢哭泣,父亲说要乖,要听话,他一直做得很好。
太上凤君不喜喧闹,很少召见他,偌大的宫殿沉静的像是坟墓。
他睁开眼便日复一日地学习,琴棋书画,《男戒》,《男训》……在空荡的寝殿带着被戒尺责打的红肿蜷缩着入睡,不知道为什么而学,为什么还没有死去。
他见到了神明。
在他缩在墙角无声地哭泣时,粉雕玉砌的姑娘站在树干缺口洒下的光柱中,伸手擦干他的眼泪,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泣,也没有任何嘲笑轻视,只是轻轻拍打掉衣服上的脏污,问他:“你想玩九连环吗?”
他在宫中有了第一个朋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很忙,所以他们偶尔才会短暂见面,说上几句话,但这让叶乘星在宫中的生活好过了很多。太上凤君减少了他的学习时间,他也没有再听到任何难听的闲话。
太子带他去了坤宁宫,皇父君是他平生见过最温柔最有才华的人,凤君的殿中栽满了各种未见过的花草,随意描绘的丹青水墨栩栩如生,小乘星困扰许久的迷宫锁在凤君的手中三两下便能听话解开。
小乘星从未觉得日子是这样快活,白日的时间短暂,偶尔在坤宁宫玩到忘记时间,皇父君会差人通报太上凤君。这时候他会换上准备好的寝衣,和太子殿下睡在凤君两侧,听凤君讲西疆沙漠中的风滚草,东海大洋中百米长的大鲲。
皇家除了帝王外最尊贵的三个人与他相熟,他不再是无枝可依的孤男,摇身一变成了皇城中最炙手可热的贵人。
最新式的首饰,最华丽的衣裳,夏季的冰鉴,冬日的银丝碳,他不再是等待接济的人,连阿昭都借过他的首饰摆件把玩,哪怕他愿意将自己的所有献给他的神明,阿昭只是说男儿家的私物她不好留存。
阿昭总是这样好,恪守礼仪,一心为他的声誉着想,其实他知道太上凤君的心思,那时他连着两日歇在坤宁宫,回来之后老嬷嬷责骂他‘不知感恩’‘心都跑野了’,许久不见的太上凤君召他谈话,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责罚,只深深看了他许久,
“原本想着要我这把老骨头替你求个恩典……没想到”
“倒也般配……你倒是个有福气的”
叶乘星细细琢磨,他想,之前许多猜想中他最不敢相信的那个美梦成真了。
太上凤君和家中离心,太子大选将近,太上凤君宁愿扶植他这个外重孙,也不想让叶家主脉得了未来天子的心。日后,他们家就是叶家新的主支,他的姐姐作为叶家主带领家族辅佐帝王,而他会一直站在阿昭身边,与她一同看河山万里。
喜悦,兴奋,得意……他愈发严格要求自己,侍奉长辈,温婉贤淑,善待仆从,他要让太上凤君知道他没有选错人,要洗去皇父君心中那个需要照顾的可怜虫。
终于,叶乘星期待已久的大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