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妖记》怀渡之

62、回潮（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更何况赵侑泽这样都算不上殷勤，只能算利益置换。

　　但这条件的确诱人，金珠不比其他，是绝对不能落在赵舒那样的人手中的。不过，对方毕竟是敌人之子，她不可能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抖出去。

　　“你为什么非要知道？浑浑噩噩活着不好吗？我瞧着他并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赵侑泽回了句：“他们是杀不了，不是不想杀。”

　　安澜心中一动，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安澜，你体会过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吗？就是突然有一日，你早上醒来，发现父亲回来了，却变了一个人，还带回了一群牛鬼蛇神，他们将府里的人都驱散了，把母亲关了起来，你说是这个家的主子，可没有人听你的，你只有两件事可做，出去告诉外面的人家里相安无事，回家告诉里面的人外头羊羔待宰。你的世界变成了昏暗的一条线，线的这端是凶神恶煞的父亲，线的那段是守着鱼盆过日子的母亲，而你站在这条线上，小心翼翼维持着，生怕线断了，来不及救你想救的那个人。”

　　安澜一怔：“你怀疑现在的赵舒不是你的父亲。”

　　“不是怀疑，是肯定。但这不关你的事，我只想得到我需要的答案，然后我们彻底两清。”

　　安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桌子上的刀，稳准狠地将脊骨剁成两段。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是画皮、拆骨、摘心、渡情。妖又是如何变成人的。”

　　。

　　这顿饭吃得沉默，赵侑泽不开口，安澜便不说话，她用刀将脊骨上的肉一点点剃出来，然后堆成一座小塔。

　　刚过子时，夜还漫长。

　　待脊骨被拆完，安澜才问：“你知道西王母吗？”

　　“知道，道教正神，仙女之首。”

　　“除此之外呢？”

　　“有瑶池，有长生不老药。”

　　安澜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周穆王呢？”

　　“西周中期的天子，曾两次出征西戎，使西戎大多数部落对周王室俯首称臣。”

　　安澜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我从头跟你讲吧。在我讲完之前，不要打断，不要说话，你只管听就是。讲完之后，你再提问，只要不涉及到一些不能言说的秘密，我都会酌情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好。”赵侑泽很有眼色地扶正被安澜放倒的茶杯，为她续茶。

　　。

　　世人所知的西王母是昆仑山之主，但事实上，她是四大部落首领中的一位，而西王母代表的是一个身份，像土司、可汗、单于一样，并非特定的人，且世代相传。

　　王母一族一直居住在昆仑山脉上，守卫着三泉之一的天泉。

　　天泉便是如今的黄河。

　　黄河源头有守卫，黄河尽头同样也有，而站在黄河末端的人，被称为河伯，河伯真身为黑蛟，他们无法繁衍，身份的继承靠的是龙门遴选，十年一次，能第一个越过龙门的鲤鱼，便是下一任河伯。

　　后来，大舜建立部落，成为了陆地之主，凤凰出于南方，有巢氏建起城墙。

　　随着时间的推移，各个部落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直到大禹建立了夏朝，想要成为天下共主。各个部落献上了他们的供奉，应大禹之召铸造九鼎，唯有巢氏、西王母、河伯迟迟不纳。他们用先人留下的遗骨铸造高墙，挖开河沟隔绝夏朝的入侵。

　　西王母握有银河，河伯拥有息壤，他们联合有巢氏拉起了三道墙，将自己的土地引到了天上，与人间分离开来。

　　这边是大荒境，而大荒境中的四极境，分别是西王母的西山，河伯的东泾，有巢氏的南岭，和轩辕黄帝遗留下的中原。

　　之后的几百年里，人间为了争夺天下共主的位置征战不断，直到亲王扫六合，派遣士大夫翳去昆仑求长生不老药，在查灵海的一块石头上留下了文字。

　　西王母的族人发现了这段文字，发现人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大荒境里有许多先天生灵，他们好奇人间是何种模样，但他们无法离开。

　　“无法离开？那肥遗为什么能离开？”赵侑泽忍不住问道。

　　安澜目光撇过他，一边切羊肉一边道：“因为有一批人砍掉了建木，盗走了沙棠果，打破了结界之后利用沙棠果游过银河来到了人间。正因如此，女魃才会灵力耗尽，原本守护大荒境城门的桃树才会掉在人间，最后死在这片小渚之中。”

　　赵侑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再言语。

　　安澜继续道：“但先天生灵离开大荒境是难以存活的，就像女魃失去了灵力，桃树必须不断为凡人实现愿望才能维持神魂，寻得回家的机会。”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神魂溃散，这些溃散的部分在人间游荡，大多数被生灵捕捉，小部分被方士抓了去。而被生灵捕捉到的这部分，与生灵的魂魄结合在一起，开了它们的灵智，让他们能听懂凡人的话，拥有了属于先天生灵才有的力量。

　　这类生灵则被称为妖。

　　可是妖并不能化为人形，他们只能像流落人间的那些先天生灵一样，汲取天地精华，获得人的信奉，不断修炼，才能化形。但这样太慢了，先天生灵尚且难以做到，更别说这些妖。

　　于是，有妖想到了一个方法，利用九鼎。

　　九鼎是大禹要求各个部落进献的礼器，可通神明。在西王母他们之上，还有荒古之神，比如催出桃妖的夸父，造人补天的女娲。他们的力量强大，每一任大王祭鼎时，他们的力量都会倾注在九鼎之中。

　　如果能吸收九鼎内蕴藏的神力，化人指日可待。

　　但九鼎的力量有限，不可能满足所有妖的需求，但如果不满足，必然会发生战争，得不偿失。

　　于是，又有妖提出了另一个想法，便是像种庄稼一样，将妖的人身在鼎中种出来。

　　……

　　讲到这里，就是赵侑泽最关心的部分了，他放下了筷子，想起官桂提起的那段记忆，一个条底下的甬道，一具不曾腐朽的身体，像蜂巢一样种着人的洞窟……

　　安澜：“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求了很久，士大夫翳去昆仑没有带回长生不老药，却带回了妖以及奄奄一息的先天生灵，可惜秦始皇殁了，秦二世是个残暴又昏庸的君主，翳不敢回去，便带着妖和先天生灵藏匿了起来。”

　　但妖和先天生灵跟着他回来，不是为了藏匿等待，而是为了化人。

　　于是，他们趁着秦王宫内乱，偷走了九鼎，自此消失不见。

　　“后面我要讲的，史书上没有，市井神话中也无人提及，信不信全凭你自己。”安澜饮尽杯中茶水。

　　九鼎要种出能供妖使用的凡人躯壳是很难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安澜也不知道天时与地利是什么，但她知道人和。

　　安澜：“所谓人和，就是需要凡人的皮肤、骨骼、心脏、情丝，但这些妖都没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就只能去找，画皮、拆骨、摘心、渡情，就是对应了这四样东西。”

　　她的目光略过赵侑泽的脸：“而他们确实也用着四样东西在鼎中种出了躯壳，妖利用这种躯壳便可化为人形。只是这躯壳跟人一样，会老，会死，可妖不会，反复地种躯壳会耗费九鼎的神力，这不是长久之计，于是，他们相出了更好的方法，夺舍。夺舍之后，只要按时服用某种东西，便能保持躯壳的新鲜，容颜不老。”

　　赵侑泽想到了赵舒，按照官桂的说法，赵舒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在小渔村住下了，并且在官桂的记忆里，他始终都是年轻模样，直到后来到了汴京城，才改头换面。

　　可官桂的记忆是间断的，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活了二十年，还是活了二百年。

　　不过，在赵侑泽的记忆力，自父亲从定州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官家都生了华发，可他还是如同而立之年一般。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赵侑泽忍不住问道：“如何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被夺舍？”

　　安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继续自己的叙述：“我不知道他们服用的是什么，没有记载，父亲母亲也没讲过，只知道一方鼎，两年能结出一个果，也就意味着，每两年能生出九只化形的妖。”

　　这世上的万物都有痕迹，妖能化形、能长生的事自然也会被凡人知晓，谁不想长生呢？尤其坐在龙椅上的人。

　　于是，狩猎开始了。

　　妖再厉害，先天生灵的力量再强大，也抵不过几万人的前赴后继。

　　他们藏了起来，自此销声匿迹。

　　汉武帝宠信李少军、栾大，并从军中抽调精锐求仙问药，还亲自去往仙山拜见仙人，却无一给予他回应。

　　但他派出的队伍中有一支寻到了大禹墓，在十二神兽石像下挖出了金书玉简，金书玉简上的字晦涩难辨，众人只能拼凑出大意，隐约知道天下有三泉，天泉乃黄河，阳泉乃长江，地泉乃黄泉，而地泉拥有回溯时间，逆转阴阳的能力。

　　他们想要回去禀告汉武帝，却不曾想金书玉简被人下了诅咒。

　　见之者盲，发之者亡。

　　最后，金书玉简被一只妖找到，带了出去。妖不怕诅咒吗？怕，但他们有九鼎，只要舍了这幅躯壳，重新换一副就是了，至于落在魂魄上的烙印，总有一天能想出办法来的。

　　而他们想出的办法是什么呢？

　　弑神。

　　神血拥有治愈一切诅咒的能力，可他们上不了天，又如何弑神？

　　于是，他们把目标放在了被打落人间的氐人族身上，他们是神，他们的血，他们的骨，他们的血肉与鳞片，都是最上乘的滋补品。

　　赵侑泽心若擂鼓，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氐人这个名字，他甚至有可能就是氐人。那他的父亲是吗？传说他父亲是与官家一道降生的福泽，是一条锦鲤，这又对不上了。

　　安澜看出他表情不对，也没多做解释，只道：“该讲的我都讲完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只要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赵侑泽抬头看着她：“怎么杀死妖？”

　　安澜没想到他上来就问这种问题，不由地挑了挑眉毛。

　　“在薛府的时候你应该也发觉了，你杀不死肥遗，但在大秦氏将肥遗给你之后，你能杀死他了，否则你阴眼早就废了。”

　　赵侑泽不禁缩了缩手指。

　　“因为大秦氏拔了他的逆鳞，任何生物都有弱点，蛇、龙、鱼都是逆鳞，但这逆鳞可不好拔，大秦氏能在大家不知不觉间将其拔出，是因为她本就是先天生灵，他们站在对等的位置上。可你不同，你是凡人，便是修炼有成，肉体凡胎就是肉体凡胎，破不了妖的身。”

　　巨大的失望渗透进赵侑泽的骨头里，像一股带有腐蚀性的瘴气，将他的血肉侵蚀成一摊烂泥，再撑不起名为勇气的骨架。

　　“你还想问什么？快问吧，天要亮了。”安澜望着冉冉升起的启明星，不知怎的，心情也有些不愉快。

　　“江辰的祖先，是汉武帝派出的寻仙军吗？”

　　安澜犹豫了一下，道：“是。”

　　“他的祖先为什么没有死？”

　　安澜：“这个原因很复杂，你可以认为他的祖先付出了别的代价，比如说，世世代代的短命，或者说，死后会成为看守大禹墓的儡。”

　　怪不得在引龙潭的地窖里，他要与自己做一笔交易，他放自己走，而自己要为他寻到成妖的方式。赵侑泽有些明白江辰的想法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谋条出路来。

　　更重要的是，安澜明显不是凡人，说不得寿命很长很长，如果江辰不化妖的话，与安澜根本没有可能。

　　想到这儿，赵侑泽觉得心里、嘴里都有种说不出的酸意。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了。”赵侑泽道。

　　安澜愣了一下：“你确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确定。”赵侑泽抬起头，目光昏沉，“我只想杀了鸠占鹊巢的妖怪，然后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我跟你不同，我要的就是他死，死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能回来。”

　　这话安澜没法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赵侑泽本想去送她，可巨大的落差让他无法让低落的心情回归正常，他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外面的夜色看，低声道一句：“谢谢。”

　　月光落在他的头顶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寒霜。

　　安澜行至门边，正要打帘出去，忽得又回过头来：“赵侑泽，我们这算两清了吧？”

　　“算。”

　　“那以后就当不认识，可以吗？”

　　“可以……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对不起，我只想过凡人的生活。”布帘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安澜离开了。

　　赵侑泽摊开手，树心的清香还有些许残留，他想到前日在小渚将树心交给江辰时，对方略带兴奋的双眸。这笔交易结束，他与镇国公府也算是两清了。

　　从今日起，他要走他自己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