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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回潮(三) ...

  •   安澜回到引蝶香时,江辰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外面是凄惨的嚎叫声,院内是小声的虫鸣。

      “外头这是怎么了?”安澜问。

      云簪边嗑瓜子边与云月弈棋,听见安澜问话,便丢了瓜子皮道:“下头的人不服新楼主,上夜都不小心,竟敢三四个聚成一堆儿投骰子或斗牌,还开了赌局。这才放了贼人进来,新楼主正大发雷霆呢。”

      做夜场生意的最怕这种上工时偷奸耍滑的,上了牌桌开了赌局耍钱还是其次,主要的是难免要吃酒,吃了酒就容易迷糊,会头脑发昏,便容易藏贼引盗。

      再加上引蝶香这种地方,后院住的都是女子,引了男盗难免要生事端,更何况这几日他们还住在这里。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江辰突然插嘴道:“你既玩儿够了,也该回去了。”

      安澜瞥了他一眼,道:“回去也是回侯府去。”

      江辰想要说什么,忍了忍又没说,只道:“可以,但最近不太平,我派几个人去你那儿护着你。”

      “不必。我身上有你种下的应声虫已经足够了,我不是你养的宠物,去哪儿,干什么,你不必知道的那么清楚。”

      江辰顿了片刻,低下头不再强求。

      无所谓,他正好要去引龙潭一趟,短时间内也顾不上安澜这边。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他问。

      安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办,祭日快到了,得去趟槐里。”

      “行吧,注意安全。”说完,江辰便走了,没有半分留恋,这一点都不像他。

      安澜沉默地望着他逆光而去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很急切,像平静的水被烧开,沸腾着,炙热得很。

      。

      当归驾着马车沿着俞安官道,从定州城出发一路朝南而去。世子的心情不是很好,原本是想要像来时那样再回去,可世子说想要逛逛,逛哪儿没有说,只是逛逛。

      当归想了想,不敢往其他方向去,害怕回去的太晚被王爷发觉,到时不单单世子要受罚,他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赶着马车一路朝着汴京的方向而去,路上除了两餐和晚上休息,几乎没有停过。

      晌午时分,太阳歇歇挂在树梢上,当归在宽阔的官道上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个叫罗家村的地方找到了一间食肆。

      食肆的两间土坯房就盖在离界碑约摸十丈远的地方,房前搭了两个宽敞的茅草棚,碰下砌着两个土灶,灶上正热火朝天。

      棚下摆着三张老旧的木桌,有三个庄户人正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脚边放着捆好的干柴和几只野兔山鸡。

      在他们的对面的空条凳上,坐着一个穿官皮的,年纪不大,约摸二十来岁,正拧着眉认真记录着什么。

      “官爷,你也晓得我们家嘞,地里一年就那五十石的收成,还要交上去一半,哪里有钱买那么好的桃子吃呢,都是平日里上山砍柴的时候摘点野瓜野果,逢年过节能上大集买点人家挑剩下的歪瓜裂果那都开心的不得了呢。”

      “大集上有人卖歪瓜裂果?不是前两年县太爷就不允许卖了吗?裂口的果子放不住,吃了容易腹痛,今年元宵的时候,后罗村不就有两家人吃了这种果子死掉了?你们怎么还敢买?谁家卖的?”穿官皮的虎着脸道。

      旁边穿短衫的强壮男人赶忙找补道:“不是那种裂口的,咱们也知道这大热天的放不住,吃了容易得病,是那种贡果,就是宫里的老爷们吃的那种,有些长相不好的,淘汰下来的,入宫之前就淘换下来,就有人偷偷卖。”

      “对对,就是这种,任捕头啊,咱们知道您是真为咱们办实事儿的,这才跟你讲实话,你可别去抓人家。咱们虽然穷,但也想让家里娃娃们尝些新鲜东西,不至于以后出了村子被人三瓜俩枣的骗了不是?”

      “是啊,是啊。”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咱们还说回这失踪案上,罗老四可得罪过什么人没有?除了县里的刘木匠。”

      “这便没听说了,罗老四可是个远近闻名的老实人,他家啊……”

      当归点了两碗凉拌面,吃饭时耳朵不忘听着隔壁桌的动静。等吃完饭,基本也了解他们在做什么了。简而言之就是寻人,寻找罗家村失踪的三个少女。

      说来也巧,与薛家花圃下挖出来的差不多大,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五,都是来了癸水,尚待出嫁的少女。

      失踪时,梳妆镜前都放着一只剥了皮的桃子。

      当归看向世子爷:“爷,要不要跟他说说……”

      赵侑泽摇头:“不必了,神神鬼鬼的事人家未必信,就算信了又如何?就此放弃,那将来就更不会有人记得她们了。”

      说罢,他站起身,目光望着不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热气在寂静的田野上蒸腾,收割后的土地上摞着金黄色的秸秆,有沉滞的嗡嗡声从头顶的树梢传来,令人昏昏欲睡。

      油汗淫淫。

      赵侑泽将外衫脱掉,上了马车,让当归赶车往西南面去,穿过一望无际的杨树林,便是后罗村了。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以前镇国公刚到定州做大都督时,父亲只是个闲散郡王,他的封地就在定州,后罗村便是其一。他在后罗村买了一块地建了个宅子,宅子外围是晒谷场,地是租给农户的,只收一成的夏粮做租子,其余的都让农户自由买卖。

      王府的属田是不用缴税的,在自家种粮一年只能得四五十石,但给王府种粮能得八十石甚至更多,所以很多农户挣破头想要种王府的属田。

      每年遴选农户都是件头疼的事,为了减少应征者,总要划好多条线,比如不能有案底,家里人口要多,要有读书人,优先孤寡之人等等。怀叔总说自己因此少活二十多年,但仍旧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些事。

      当年有多热闹,如今便有多荒凉。

      哒哒的马蹄声在田野中穿过,曾经人声鼎沸的宅子如今荒凉得如同孤坟。

      通往内院的木门已经塌了一半,另外一半腐朽如耄耋老人,轻轻一碰便是尖锐的哀嚎声。

      赵侑泽站在院子里,脚下是用破瓦片铺就的路,缝隙中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草叶,眼前是半塌的屋舍,角落里蛛网连绵。

      起初,赵舒就是骑着小毛驴穿着粗布衣裳进出这座院子,他的母亲随父到定州督粮,两人于田野之上相识,情定终生。后来,他在这里牙牙学语,在这里蹒跚学步,被庄户人家们围簇在中间,教他识麦、识稻、识药。

      好景不长。官家驾崩,父亲拿起了节仗,长长的牦牛尾在风中飘扬,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

      他跟着母亲来到了汴京城,住进了豪华的笼舍,自此,他是世子,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是万民跪拜的对象。

      最后,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赵侑泽转身离开了院子。很快,哒哒的马蹄声远离了这里,虫儿再次于黑暗中尽情欢唱。

      ……

      入夜前,赵侑泽与当归赶到了三州交界的临漳县。

      当归熟门熟路地穿过热闹喧哗的街道,将车赶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巷口有个老人家正在看摊子,摊子上挂着一只羊角灯,等下有人正坐在老人家对面,请对方看一看自己拟写的契书有何错漏之处。

      赵侑泽就站在一旁,待契书主人放下半吊钱,千恩万谢地离开后,这才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怀叔。”

      怀叔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瞧他,待看清赵侑泽的容貌后,才又惊又喜地用桌子上的干布擦擦手,激动地说道:“你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吃饭了吗?这会子老刘头应该还没关门,你先进屋里坐着,我去给你买只酱鸭子来。”

      “不必了,”赵侑泽拦住怀叔,“我只是办事路过这里,说几句话便走。”

      “哦哦,好,那……咱们坐屋里头?”

      “不用,就这儿吧,也没什么人,简单说两句,我不能在你这儿久留,对你不好。”

      怀叔干咽着唾沫,觉得喉咙里有刀片在割:“苦了你,好孩子。”

      “我苦什么呢?锦衣玉食,想要什么都有,父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上赶着巴结我。”赵侑泽掏出一张汇票递给怀叔,“万汇钱庄你知道吧,这趟做了她的生意,这是一千两,不多,够你活得好点了。以后别这么辛苦,这么晚了还要挑着灯给人家挑契书上的毛病。”

      “不用,不用!这钱你留着,万一以后有个急事……”

      “怀叔,你知道我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吗?说是堆金砌玉都不为过。”赵侑泽站起身,将送回来的汇票压在了石砚下面,“你是与我爹一道长大的,是他的伴读,他的兄弟,他一定不想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的。”

      说罢,转身离开。

      羊角灯下,怀叔站在斑驳的院墙前,痴愣愣地目送赵侑泽离开,曾经腻歪着坐在他怀里听故事的孩子长大了,也走远了。

      。

      回到恭亲王府是在五日后,府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管事的与赵侑泽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赵侑泽让当归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径直去了母亲的院子。

      尚未进门,他便看见院墙后栽种着的桃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以往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桃花好看,桃子好吃,母亲做的冰桃糕也极为香甜可口,他爱吃,父亲也爱吃。

      可经过无忧客栈那一遭后,他对桃这个东西有种莫名的抗拒。

      他在门外踟蹰了很久,最终还是推开了小院的木门。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竹椅旁放着一口大缸,有一条肥硕的锦鲤正躲在荷叶下吐泡泡。

      不知怎的,他越看这条锦鲤,越像他的父亲。

      恭亲王妃听到动静将盖在眼睛上的手绢揭开,抬起头瞧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赵侑泽点头,又补了一句:“我长出了鱼尾。”

      这话挺莫名其妙又惊悚的,但听到这话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平淡的讲手绢叠好放在了椅子旁的矮桌上,然后用平淡的目光与自己对视,最后用极为平淡的语气回了一个字。

      “哦。”

      哦。只有一个‘哦’。

      听到这个字,赵侑泽无端起了火气:“您难道没什么要说的吗?您不怀疑什么吗?”

      “说什么?怀疑什么?”恭亲王妃反问道,“你希望我说它是假的吗?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呢?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如今我又何必白费口舌?阿泽,该来的终究会来,以前我和你父亲为了你,什么样的打算都做过,甚至想着一辈子待在定州不回来,或者带你去蜀地,可是现在……”

      现在是什么情景呢?两人都心知肚明。

      恭亲王妃长舒一口气,压下复杂的心绪:“现在,我离不开这个地方,能做的事很有限,但你不同,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是我生的,不论如何,都有我为你兜底。”

      “哪怕是杀人?”

      “哪怕是杀人。不过他是人吗?他是个鸠占鹊巢的妖。”

      ……

      待赵侑泽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已经临近正午,炙热的阳光照得人头疼,他穿过抄手游廊回到自己的院子,发觉府上依旧人烟寥寥,只有几率魂炁在游荡。

      真是奇怪。

      自从府上的人都被驱赶出去之后,这地方就是黄芪说了算。这群人父亲带回来的外来人,平日里尽会胡闹,且一闹就是一整天,除了东苑他们进不去外,其余的地方几乎如入无人之境。

      每次赵侑泽回府都是躲着他们走,既不想与他们称兄道弟,也不想听他们对自己的闲言碎语。

      然而今日却安静得反常。

      到了院门口,就见官桂拿着一个竹碗在喂鱼,余光瞥见赵侑泽走过来,赶忙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前头听管事的说你回府了,我就一直在这儿等你,宫里头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赵侑泽推开院门,让官桂进来。

      “说是官家做了个梦,梦里有一株遮天蔽日的桃树被人砍断了,桃仙说是有人在引龙潭横行无忌,惹了西王母愤怒,桃树被砍只是警示,若再有下次便要降下灾祸。”

      “西王母在昆仑,与引龙潭又什么干系?”赵侑泽的目光略过屋内,被碧蓝色的光点包裹着的器物上出现了零星的青色光点,他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其抹掉。

      他知道,有人来过院子,翻过他的东西。

      “谁知道,但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镇国公回来。如今镇国公被禁足镇国公府,引龙潭交给王爷来管,至于镇国公世子,听说是事发前就跑了,官家没说要抓他回来,但暗地里还是派了一支精锐去北边寻他了。”

      “我爹回来了?”

      “回来了。”官桂朝北边努了努嘴,“估摸着一会儿就会叫你去见他呢。”

      果不其然,午食过后,赵侑泽便被赵舒叫去了书房。

      赵侑泽推门而入时,正听见赵舒在哼唱着不成调的曲。

      这可太少见了,赵舒平日里虽然也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容也总挂在脸上,可从声音就能听出其中的虚伪,哪儿像现在这样鲜活。

      “可算是回来了,正好明日与我一道去引龙潭。”说着,就让他上来,拉着他的手摸向一颗人头,“你瞧瞧这个人,是不是当日在善河村拦你马车的人。”

      人头的皮肤已经很干燥了,硬得如同风干的馒头,头发稀疏得没几根,一抹就掉。他被迫在脸上摩挲,其实他摸不出什么东西的,可赵舒就是让他摸,不停地摸,胃里翻江倒海,手上却一刻不能停。

      许久之后,赵舒终于放开了他,笑意吟吟地问他是不是拦着他的人。

      他怎么知道呢?但他仍是说:“是。”

      “那就对了,你不在这几日黄芪颇有收获,抓了好几个人,待明日你去认认,有一个算一个,都当着你的面抽筋扒皮。”

      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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