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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回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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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么?”
“人间。”银发鱼尾的少年坐在礁石边缘,看着眼前一望无尽、翻涌着的云海,神色哀伤。
站在他身边的玄鸟不明白他为什么哀伤,也不明白少年这次回来身上为什么带着伤,鱼尾上还被穿着铁镣铐,银白色的血从打穿的地方流出来,落在礁石上化作一条条银色的石头。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反对将地泉沉入地府,它是女娲造人时引出的河流,能让凡人拥有转世轮回的能力,对神却没有任何用处,可他们就是一味的反对,声嘶力竭地将凡人定义为忘恩负义的生灵。说他们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总是不尊敬神。”
少年抱起玄鸟,轻柔地抚摸着它的羽毛,低声道:“你的家在人间吗?战争之外的地方是不是很富饶?”
玄鸟很想告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可惜她不会说话。先前为了给少年治伤,她奉献了自己的心头肉,再也化不成人形了。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喧嚣,有火光从少年的神塔上冲天而起,烟雾瞬间遮蔽了正片天空。
有人跑来跟少年说些什么,神色焦急,可惜玄鸟听不明白,只知道昆仑之上的神仙们不喜欢少年了,他们要剥夺少年的神格,削去他的神骨。玄鸟有些着急,叽叽喳喳地叫唤起来。少年轻轻安抚着她,给她顺着羽毛,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
“我送你回人间。”他说。
鱼尾在云海中掀起巨浪,他怀抱着玄鸟朝云海之下游去,白色的雾浪之下是白色的海,白色的海之下是绚烂的银河,鬼门关便建在银河上。
少年在即将抵达银河时轻轻在玄鸟耳畔说道:“别忘了我。”
别忘了我……
忘了我……
忘了我……
……
安澜猛然睁开双眼。
暮染烟岚。
霞光于血色中孑孓独行,沉默地爬上锦绣被面,将光送入床帐。
身上盖着的翡翠衾柔软清凉,水纹纱帐两侧都挑了起来,一块曲屏放在屋子中央,正好隔开了视线,曲屏前还摆着一个冰盆,白色的雾气幽幽飘至朱漆方桌之上,与砚屏后熄灭的博山炉缠绕在一处。
安澜猛得坐起身来,这不是她家,也不是镇国公府。
她隐约记得自己与兰英换了魂,苏盈袖替兰英挡下了致命一击,然后呢?
头发上隐隐散来牡丹香气,蓬松柔顺,显然是两日内被洗过,身上已经换上了素罗抹胸与白绢裈。她下意识检查身体各处,发现没有任何不适之后,便掀开被子下了床,从方桌的木盘上拿了外衫穿好,推开碧纱橱朝外瞧,瞥见云星正拿着竹勾给廊下的方灯点烛,便唤了她一声。
云星闻言,朝屋内瞧了一眼,赶忙将手上的物什都塞给一旁扶梯子的小丫头们,提着裙摆匆忙进了屋子。
“姑娘醒了?想吃点什么?今日六月初六,厨房一早备了消暑茶和清凉糕,要不你先尝尝垫垫肚子?”
安澜扶着门框望着外面:“这是哪儿?”
“引蝶香。”云星解释道,“你受了寒凉,烧了两日,我们不敢就这样回京,怕路上出了事,便先在定州城耽搁几日,你身上可还好?引蝶香养着两位女医,让她们给你看看吧?”
“我怎么回来的?”安澜问。
云星摇头:“我不知道,一眨眼你就在乌篷船上了。”
……
云星是真的不知道,她将先前云簪告诉自己的事仔细说了一番,然后道:“我和云簪本来想买条船去岛上找你的,可谁知道岛上突然长出一颗参天巨树,接天连地的。我们被那树晃了一下,待回过神去拉船的时候,就见您已经躺在船上了。”
“赵侑泽呢?”
云星仍是摇头:“不知道,没见到世子爷,若是他在,今日您就已经在镇国公府了。”
说罢,她又低声道:“已经过去八日了,镇国公那边怕是……”
“他这两日就会到。”安澜道,“定州离汴京远,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六七日才行。”
“啊?”云星怔愣住,“您是说……”
“江辰在我身上种下过一只应声虫,他找不到我,应声虫能找到。”
云星吃惊:“这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安澜虚弱地扶着桌子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只要不妨碍我,都不是什么大事。”
喝了水顺了气,可身体里的那股子燥热迟迟散不去,不止如此,她发觉自己的五感敏锐了许多,不说别处,就此时外头点灯的丫头们聊些什么,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木上的花纹,水中的飞尘,样样分明。
难不成苏盈袖带自己去了什么仙境,然后给自己传功了?安澜百思不得其解,要想知道答案,只得等见了赵侑泽才行。
因着心情烦躁,安澜便引了话头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你那边可查出什么了?”
这话问的是苏盈袖的夫家,云星坐下来将自己查到的事细细说了。
原来苏盈袖与潘家本就有渊源,其父逼嫁是真,但内里苏盈袖做没做局,有没有推波助澜就难说了。总之,苏盈袖嫁过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过日子,潘家二老是知道的,也并不拘着她,只可惜两个儿子拎不清,但苏盈袖的身份二老也不敢对两个儿子讲,生怕误了苏盈袖的事。
岂料,就是这般,也酿成了大祸。
潘老大死了,死在贪心不足蛇吞象,妄想吞了浮萍酒栈。
“浮萍酒栈?”安澜脑海中浮现出孟勋那肥硕的身影,“他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人挖了心。”
挖心。这两个字安澜反复咀嚼,却很难将孟勋跟挖心联系起来,倒是这样的行为跟兰英倒是能对得上。
云星继续道:“潘家两个儿子都不是经商的料,可惜狂妄自大,潘老大死后,老家二老倒是也没为难苏盈袖,只是那个潘老二不当人,觊觎寡嫂不说,被拒绝后还在外坏她的名声。潘家姑娘倒是个通情理的人,我与她见过两面,但从她的言语中倒是也能听得出些问题,因为二老偏心儿子,所以潘姑娘对二老并不亲近。”
说话间,安澜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她偏过头望去,只瞧见小茹身穿一袭翠绿色轻薄夏衫,手里拎着食盒快步走了过来。
安澜一惊,腾得站起身。
小茹脚步轻快地跳上台阶,跨进屋子里,喜气洋洋道:“听院子里的人去厨房传话,说是安姑娘醒了要吃的,这是我亲手做的鸡丝面,里面加了松菌和瓢儿菜,特意撇掉了油星,不知道姑娘喜不喜欢。”
“你……”安澜来不及看那碗面,只盯着小茹仔细打量,“你没死?”
“啊?”小茹愣了一下,不明白安澜这话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笑意落了三分,“我这好好的呀。”
云星赶忙解释:“这事儿我听云簪说了,我也吃了一惊,与姐姐一道仔细问过,又观察了许久,小茹姑娘确实是小茹姑娘,半分错都没有,那去无忧客栈传话的人,只怕是有心勾引潘璃儿伤心,让你们落套。”
安澜内心突突,又问小茹:“潘璃儿呢?”
“回来当晚便醒了,只是……只是在肖楼主的乌云斋发呆,谁也不愿见。”
安澜又坐了回去,心中翻江倒海。
小茹活着,证明兰英并未杀小茹,那传话的人是哪儿来的呢?
。
定州城外五十里,江辰带着兰印兰明二人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定州。忽而一只鹰隼从远处飞来,落在了兰明的手臂上。
人高马大的兰明从鹰隼的腿上取下一只细小竹筒,取出内里的书信看了一眼便递给了江辰。
他道:“寿王殁了。”
江辰轻啧一声:“麻烦。你速速回洛阳去传话,让各部看好引龙潭,稍有异动立刻上报,有人胆敢擅闯,便是拿着皇帝的令箭,也杀无赦!”
“是!”
江辰遥望着官道上一望无际的行商队伍,带着兰印改道去了坟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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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五日,一切如常。安澜诧异于江辰竟然迟迟未至,不过这没什么影响,坟岛的事还没处理完,她不能就这般稀里糊涂的回去。
这日入夜,安澜刚从潘璃儿处回到屋子里,便听得引蝶香主楼那边传来鼓乐声,想来是新任楼主稳定住了人心,今日便开门迎客了。新任楼主是肖鸢一手带起来的容甜,安澜只见过一次,是个说话密不透风的圆滑人。
屋子里,云星还在酣睡,今日是云月守夜,正与云簪在屋檐下弈棋,容甜送来的傅婢都被她们支到了外面。
见安澜回来,两人将今日查得的消息一一说明,与安澜一道将先前查的事儿都放在一处一并捋顺。
她们是从那日的摆渡人身上着手往下查的,发现摆渡人全都是来坟岛求神,最后偿还不了报酬的人。他们被罚在河上摆渡,摆渡一人可得一缕魂炁,攒够一万缕魂炁便可离开。
不过,相对于沉默的福王,苛刻的禄王,反倒是寿王为人宽和,还不上的可以选择在寿岛上做工,收满一万枚铜钱便可离开,只是这铜钱不能要,得人家心甘情愿给。
于是,很多人都愿意向寿王求愿,但大多数人还不起,其中少数人选择了成为摆渡人,比如摆渡安澜他们的那位细瘦船夫,可大多数人选择了赞铜钱,孟勋便是其中之一。
巧合的是,每个还不上的人都要去无忧客栈另一块木牌,积攒下来的魂炁还是铜板,最终都要交到无忧客栈去。
除此之外,那位安澜见过的摆渡人还说了一件事,他曾在寿岛送过二十几位少女出岛,各个衣衫褴褛,却满怀希望。
她们去哪儿了不知道,但离开寿岛,哪里都是自由。
“想来那些被肥遗抓住的姑娘们,最终都被苏盈袖救下来了罢。”云簪感叹道。
话尤未了,只见得一个小丫头匆匆跑进院子,口内呐喊:“主楼那边打起来了,有宾客闯入后院,楼主让人来给贵人们带句话,千万锁紧了院门别出去。”
众人听说,忙披衣寻声而来,问询形式,就连乌云斋都惊动了,小茹正透过门缝朝外偷偷打量。
不消片刻便有护院、小厮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却四下无果:“莫不是守门的小姑娘闹瞌睡眼花了?错把树影当成了人?”
传话的小丫头当即就变了脸色,连声骂道:“放你娘的胡诌屁!自己偷懒查得不严就要把事儿都甩到我们身上去!这可是楼主身侧要紧的柳姑娘和方姑娘亲见的,还能有假不成?如今二人都被唬得发了高热,起不来身,明日的知事家的消夏宴还不知能不能去的。这么大的事儿,楼主定是要问话的?难不成你也当着楼主的面将责任推到柳姑娘和方姑娘身上不成?”
众人听了,心知此事无论如何都得有个结果了,万不能像之前那般糊弄。别人不好说,但柳姑娘和方姑娘可是引蝶香的头牌,她们出了事,护院的、看门户的都得给个交代,能抓得到人算是将功折罪,抓不到人便是万死不能辞其咎。
这般一来,众人四散而去,再不敢起偷奸耍滑的心思,恨不得将地皮都犁三遍。
安澜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被一粒炒蚕豆击中额头,她抬头朝蚕豆来的地方望去,只瞧见枝叶繁茂的大树上蹲着一个暗紫色的身影,正是失踪多日的赵侑泽。
她扫了一眼正站在院门口瞧热闹的云月和云簪,又瞥了一眼屋里睡没睡相、呼声震天的云星,提着裙摆悄悄来到树下。
“你来做什么?”
赵侑泽朝安澜伸出手:“跟我去个地方,我有事要问你。”
安澜瞧着这只宽大的手掌,犹豫了片刻,转过身跑到云簪和云月身后,伸手拍了拍她们的肩膀低声道:“我跟赵侑泽出去一趟,你们在这儿看好院子,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病没好,睡了。”
大约是经历过无忧客栈之事,云簪对赵侑泽有种莫名的信任,当即便点了头,倒是云月对赵侑泽略有防备,但安澜的决定她不会干涉,只交代了几句便放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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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侑泽带安澜去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是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盏红色的店招灯,上书“绰约”二字。
此刻已经过了饭点,店里的客人不多,老板娘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据赵侑泽说,是一只九尾狐妖。
她一见赵侑泽,便丢出一块木牌道:“房间在二楼,周围都打扫干净了。”说罢,又仔细打量了一回跟在身后的安澜,不由撑着双腮含羞带怯地柔声说道:“哎呦呦,好久没见到比我还漂亮的姑娘了,尤记得上个位还是那姓崔的小丫头。”
安澜不晓得老板娘口中的崔姓小丫头长什么模样,只能笑笑,然后反过来将老板娘夸得花枝乱颤,差点露出狐狸尾巴。
上了二楼,里面有四个包间,没有门,就是用花纹极具特色的布做帘子垂了下来,听领路的小二介绍,这东西叫胡锦,来自西北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边的人称这种布为艾德莱斯绸。
安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发觉这些丝绸已经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层叠一层挂在门上,足有一张熊皮那么厚,夹在最中间的那一层已然破烂不堪。
待小二离开后,赵侑泽解释道:“老板娘是个游妖,后来替补做了西境的夜游神,昼隐夜现,边境在哪儿,她便在哪儿。这些东西都是她留下来的,有些甚至已经过了几百年。”
这一点倒是从陈设上看得出,这地方虽然简陋,屋里除了方桌条凳,便只有一个斗柜,斗柜上摆着一只三彩骆驼,安澜拿起来瞧了一眼,彩上的不好,有瑕疵,底座上印着巩县窑场的印。
自安史之乱后,巩县窑场不复存在,自此出去的官窑皆是人人趋之若鹜的珍品,若是这只三彩骆驼没有瑕疵,一定价值连城。
赵侑泽给安澜斟了茶,道:“这店里只做一道硬菜,便是蒸羊羔,你吃吗?”
“吃!”安澜坐回条凳上,“这几日天天吃没有油盐的汤面,吃得心也绞痛,胃也绞痛,浑身都痛。”
赵侑泽点了点头,伸手拉了一下墙上垂下的一根红绸。
安澜仰头看了一眼,发现这红绸一路延伸到门外,而门口挂着一个六角铜铃。此刻正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铃铛是叫小二的?他怎么知道谁门口的铃铛响了?”
“宫商角徵羽。”赵侑泽解释道,“厨房的铃铛是宫音,余下四个音在不同的房间,小二一听便知道。”
“原来如此。”安澜忍不住感叹老板娘的巧思。
很快,店小二便将蒸羊羔抬了上来,还送了两道素菜。临走时,他将厚重的门帘放了下来,外面的喧哗声立时便不见踪影。
“你找我想要说什么?”安澜将喝空的水杯放倒在桌子上,手指压着杯侧转着玩儿。
赵侑泽从褡裢里掏出一卷裱好的书册,递给了安澜,书册是龙鳞装,一页一页里写满了各种人的生平。
“这是我查到的,近五年内在我父亲身边做事之人的信息,我想用这个跟你换一个答案。”
安澜不和他对视,只盯着卷书册的外皮看:“你父亲身边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肥遗是我父亲的人,他屠了平西侯府,难保我父亲不知晓,你若想要报仇,就要知己知彼。”
“谁说我要报仇?”安澜抬眼,“有件事你想错了,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冤冤相报,我这个人没什么良心,所以我不会为任何人报仇。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安安静静走完一生。”
说罢,将书卷推了回去。
“如果我拿金珠的下落来交换呢?”
安澜没有说话,手下不自觉用了力,将书卷的一头压得翘了起来。
赵侑泽拿出刀将羊的脊骨分给安澜,长长一条,像一截硬鞭:“只要你给我我需要的答案,我就告诉你你母亲的金珠在哪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