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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傀儡无心(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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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出如虹,沙尘乍现,卷起四周落花将兰英包裹,将这数不尽的冰针悉数挡下。
刚刚与兰英完成换魂,如今正躺在一片墨黑色纸皮子里的安澜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赵侑泽瞧见苏盈袖挣脱牢笼挡在兰英面前,当即怒火中烧,抬手就是一条水龙将两人都击飞而去。兰英本能躲,却没躲开,她没想到这具身体原不如她的影子身灵活,被苏盈袖带着狠狠砸在廊柱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眼冒金星。
赵侑泽不敢再下手,这毕竟是安澜的肉身,若是打坏了受苦的也是安澜。
他紧跑两步来到换身后的安澜身边,想要将人捞起,却发现这影子身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得到却摸不着。正思索用有没有两全之法时,就听的安澜弱声道:“我的肉身上还带着镯子,对她是一种压制,若镯子感受到肉身主人的恶念在加剧,它会再度化为禁制扎进肉身之中,行成骨肉樊笼。”
听到这话,赵侑泽只觉冷汗直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道黑暗中的虚影:“你早就想好了是吗?”
安澜大大方方承认:“是,这小洞天的外面还有簪星曳月,还有潘璃儿、荣妈妈、阿雪,还有镇国公府上下,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那就要丢掉自己的命吗?是谁跟我说自己很惜命的?”赵侑泽简直不理解她的想法。
另一头,苏盈袖将兰英扶起来,低声下气地求她:“我们走吧,去大荒境,以后再也不出来好吗?你和兰郎可以做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不用在吃这人世间的苦,好不好?”
“不好。”兰英将手抽出来,“我已经不需要了,我有了肉身,只要用你的玲珑心救活兰郎,我们就可以在人间好好过日子,根本不需要去吃你画的大饼!”
她一把将苏盈袖推开,不想被其拉住了衣摆,只见苏盈袖仰着头,迎着光瞧着她,盲目仓惶:“兰英!你挖了那么多的人心,却一直没能复活兰郎,你可有想过因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心一触即他的胸腔,就会腐坏变烂?”
兰英脚步一顿,一转身,弯下腰来盯着苏盈袖瞧:“怎么?你又要给我讲什么歪门邪说?”
“没有。”苏盈袖摇头,“兰郎不是普通的皮影成妖,更没有修炼过,他是得了女魃的神骨才能成妖,形不全神有亏,这样的妖是无血无根的,永远无法修得正道,死了便是死了,除非再得一枚完整的神骨。”
兰英嘴边的笑容不见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着苏盈袖的脸,试图从中辨别出谎言的成分,可惜失败了。
她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你骗我。”
“我从未骗过你。”
兰英直起身,俯视着她:“你的神骨呢?”
苏盈袖苦笑。
兰英:“哦,我忘了,你的早就被人给抽了。”她用安澜那双凤眼盯着不远处的赵侑泽,嘻嘻笑了两声,“不过没关系,哪儿还有一副神骨。”
话音未落,残花倾泻而出,在苏盈袖手中汇做一股满是芬芳气息的真气,轰然涌进兰英的丹田之处。
这巨大的响动惊动了赵侑泽,他抬头望去,只见安澜肉身的眉心处涌出一团黑墨,随即,一阵清风自耳边擦过,那抹黑暗中的虚影飞至半空,重新点燃了赤红的火焰。
只是,没等赵侑泽欣喜,这抹赤红的火焰再度熄灭下去。
赵侑泽一惊,伸手就要去抓安澜,不曾想只有阴眼的他,根本看不见人在哪里,挥出的手臂与倒下的安澜擦肩而过。
苏盈袖接住安澜,看向化成一摊墨迹的兰英,神色哀戚:“你不能再杀人了。”
树心咕噜噜地滚落到她的脚边,她伸手捡起。这枚树心陪了自己很多年,她一直当做宝贝护着,就是因为她常常幻想着回到大荒境的那一日,只要有这枚树心,她就能扣响大荒境的门,可惜,她再也不需要了。
她扶着安澜站起身,站在院外时刻警惕着的当归跑了回来,云簪扶着晕过去的潘璃儿走得要慢些。
苏盈袖将安澜交给赵侑泽,同时借着安澜的遮挡将树心给了赵侑泽:“这是大荒境的钥匙,收好。”
云簪将潘璃儿安置在一旁,从赵侑泽手中抢过安澜,瞧见她呼吸平稳,但身体发凉,着急忙慌地问赵侑泽道:“怎么回事儿?姑娘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的魂魄呢?还在你身上?”
“不,她回去了。”赵侑泽面露担忧,“离魂症发作后又换魂……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簪一惊:“她……”她搂紧了安澜的身体,哭道:“她怎么能这么做!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是在逼自己去死吗!”
赵侑泽听她语气便知不好,蹲下来耐心再问:“会付出什么代价?如何能救?”
“魂体损伤严重,至少一个月下不来床,而且……”云簪抿了抿唇,“短命只是其一,更严重的是,魂不附体,日后怕是只要有阴魂撞煞,她的魂魄便会出窍。”
“离魂症……”苏盈袖蹲下身,想要去摸安澜的后脖颈,被云簪警惕避开。“你要干什么?”
苏盈袖神色寡淡,平静道:“她大椎穴处是否有一个羽毛烙印?大概半颗核桃那么大。首尾赤红,中间泛金。”
云簪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安澜抱得更紧,在赵侑泽的帮助下站起来,想要离开这里。
“她是南巫圣女崔贤的女儿,我有办法治好她的离魂症。”苏盈袖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这是事实。若非如此,赵舒也不会想要利用我妹妹拿捏我,利用我杀了夫君这句话要挟我,要我将怀了肥遗卵的姑娘们……”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她跟兰英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是手染鲜血,同样的业障缠身。
便是她有再多的无可奈何,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是错了。
云簪想救安澜,却又不敢相信苏盈袖,一时竟没了主意。
赵侑泽想了想,安抚云簪道:“我随你一道去,让当归送潘璃儿回定州城去。”
“这位姑娘去不了。”苏盈袖弯腰将地上一枚黄豆大的墨团捡起来,塞进了一只手掌大的玉屏中,起身看向云簪,“有身无魂,沾不得黄泉水,入不了轮回司,去了那儿你便回不来了。”说罢,她一把拉住云簪的右手,一点点将它掰开,让掌心露了出来:“便是再为你续命又如何?这条生命线已经永远停留在你十三岁的时候了。”她用拇指摩挲着那条被延长出来的金色生命线,不过毫厘长短,也不知填里了多少奇珍异宝。
云簪缩回手,重新抱紧安澜。
苏盈袖也无意与她多说,只看向赵侑泽:“想好了就来东苑找我。”说罢,便怀揣着玉瓶离开了。
赵侑泽叫住了她:“你要带兰英去哪儿?”
“去哪儿?哪儿也去不了,她得死在这儿,出去了,只会成为那些狗毒师手中的一味药材。”
“请你救她!”云簪喊道,“你要什么代价都可以!”
苏盈袖停驻在原地,握住玉瓶的手在收紧:“你都为她死过一回了,还这么心甘情愿?为何?”
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云簪却无知无觉:“我不知道,五年前醒来时,我就不记得过去了,只知道是姑娘救了我,问我是想要留在她身边,还是去一个世外桃源,我不知道世外桃源什么样,但我知道她救了我,我要报恩,足够了。”
“你可真是……”苏盈袖不知该怎么去形容,如果兰英有她这性子半分,或许都不会到今日这般田地,可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如今这幅局面,只能怪自己。
“事分对错,错了就改,对了就继续,但永远不要停留在原地,人该往前看。”云簪道,“困于过去只会让自己越来越偏执。”
“好一个往前看。”苏盈袖的叹息隐没在了喉间,只是淡笑着,“可惜我没机会了,她也没机会了。”
洁白的云浪将日光推出山顶,透过薄雾散射出一道道湖蓝色的光,将暗翠的山近乎染成了墨色。有鹰隼于茂密的丛林间冲天而起,盘旋着啸鸣着,黑亮的羽毛在空中划出鸣金之音,引风而来。
风从轻柔到狂放只用了三息,发丝被吹得四处飞舞,周遭的一切逐渐被半朽的竹叶淹没。
云簪感觉自己要被吹飞了,一只手在背后托住了她。
“把安澜交给世子,我送你们出去。”苏盈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如同被狂风吹过的纸张,只余下哗啦啦的声响。
云簪没有犹豫,她伸手护着安澜的脸,小心翼翼地将人送到了赵侑泽的怀里:“姑娘怕潮,如果去的地方潮湿,烦请世子先找些干的东西垫一垫,再将她放下,姑娘曾经为了救人在冰湖中泡过两个多时辰,落下了寒病,所以您一定一定要……一定一定……”
“我知道。”赵侑泽抱起安澜,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像滴漏滴下来的一滴滴水,聚存在缸里,便是蒸腾成了雾,也会再凝成露珠,结成霜,除非经久不用,否则它始终萦绕在周围,莹莹复盈盈。
赵侑泽抱着安澜,随着苏盈袖的魂光走进了风里,没入了沸腾的竹叶之中。
有风卷着云簪的腰身,像亲人一般紧紧相贴,紧接着轻轻一带,便竟人抛入空中,于夏露亲润的清晨,翻松越鹤,穿过白亮到刺眼的光幕落入砂石之中。
“云簪?”云星的惊呼传来,她匆匆跑到河边去,扶起突然冒出来的云簪仔细打量,“姑娘呢?怎么只你和当归……潘姑娘也在?”
云簪手扶着云星,借力站了起来,她望着滔滔河水,原本清晰可见的小渚群,变得模糊了许多。
“云星,你还记得过去吗?姑娘救我们之前的事?”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姑娘是不是出事了?林姑娘在来的路上了,她……”
云簪握住云星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四目相对间,她的目光如火如炬:“姑娘的离魂症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的?为什么一个陌生人,能通过离魂症,轻而易举猜出她的身份?我们的过去,她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