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妖记》怀渡之

59、傀儡无心（十九）

　　周遭蓦地一黑，赵侑泽脚步顿住。

　　尽管他常年生长在黑暗中，可与真正的盲人不同，他能看见炁，看见各种颜色的光点，或奔腾如海，或萎靡如沙，终归不是完全沉寂在黑暗之中。

　　可此时此刻，一切光点在他眼中消失，只有阴寒的风兜头而来，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儿，阴湿、寒凉、腐朽。

　　“这里引的地泉，阴气盛，但地泉没入地府之前，原是由氐人族驻守，肥遗是氐人的天敌，你眼睛染了肥遗的血，地泉自然不欢迎你。”

　　苏盈袖从墙缝中拨出一根形如蜡烛的东西，大约一根食指大小，尖端嵌着一颗小圆珠，柱身莹润如蜡如玉，触感却像生鱼。她的指尖在柱身上轻轻一抹，血便涌了出来，染红了它。

　　紧接着，她抬起手，将这东西放进了头顶的灯槽口，不消片刻，便有无数萤火般幽蓝色的小虫飞出，飘飘荡荡如同鸿毛，轻盈地飞向前方。

　　它们游荡到水面上，落在岸边随风摇曳的白昙上，闭合的白昙张开了花瓣，花蕊被小虫点燃。于是，赵侑泽的眼中亮出了幽蓝色的星光，他们汇聚在一起如同银河海洋。

　　“跟着萤虫走。”苏盈袖道，“先治好你的眼睛，否则你过不了地泉。”

　　“氐人……”赵侑泽呢喃着，这个词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氐人族如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聚居在昆仑山下，日夜守护着他们王的陵墓，一部分则迁移至了蜀地，与凡人融合在一起。”

　　“氐人族都是神？”

　　“对，先天神，大荒境与昆仑之间有一扇神门，神门旁是天、阳、地三条泉的泉口，他们是三口泉的守护者。可惜他们的王选择了背叛，将地泉沉入地底，让地府拥有了轮回的能力。自此被剥夺了神骨，沦为凡人。”

　　“为什么背叛？”赵侑泽问。

　　苏盈袖蹲下身一边摘白昙，一边说道：“传说是为了凡人，常年征战让人间如同炼狱一般，有无数枉死之人徘徊不去，涌入了地泉之中，成为了息壤的养料，他便想要让地泉入府，由地府牵引让他们再入轮回，可众神不同意，他便自己做主，将地泉沉入地下，又将地泉养成的回溯镜留在地府，引魂魄入轮回。”

　　“不过……”她话锋一转，“还有一种流言，说他是为了找一个人，为了让她活过来，用地泉与东岳大帝做了交易，利用回溯镜让她得以重新投胎。没人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人们更愿意相信神明的大义，所以只有前头那则传说流传了下来，至于第二则，早就没人知道了。”

　　她勾起手指，引起一阵小虫腾飞，如同银河般的虫群飘至苏盈袖身前，在她的指引下落在了一方长满青苔的石台上：“你往前走三步，有一块石台，你坐在上面，我为你敷眼睛。”

　　闻言，赵侑泽往前走了三步，脚尖踢到一块石头上，他用脚试探了一下石台的高度和距离，往前挪了一小步，抱着安澜跪在了石台上，他的胳膊垫在安澜脖子后，让她坐在自己双腿上，再将她的双腿拢在一处。

　　“就这样吧。”他道。

　　苏盈袖隐晦地打量了一下他的动作，微微勾起唇，跪在了他的对面。只见她双手拢着花，闭上眼低低吟唱着远古歌谣，白昙摇曳，奋力地将花口朝向她，似乎想要追随而去。

　　有银白色的花粉从他们的蕊中飞出，源源不断朝着苏盈袖涌了过去。

　　在歌声的末尾，这些银白色的花粉在苏盈袖的双手中凝聚成一对鹌鹑蛋大小的光球，被她托着附在了赵侑泽的双眼上：“借彼之灵，还于彼身。”

　　白昙的花瓣一片一片从梗上脱出，朝石台上的人涌去，如同带着花香的海浪，有一种说不出的透骨之凉，令人头皮发麻。

　　白色的花瓣将从赵侑泽的脸颊、肩膀、腰腹滑过，一路向下，包裹住双腿，顺着脚踝的方向不断延伸、弯曲，最后组成一条强壮的鱼尾，又在尾部摇动的瞬间猝然崩散，华为飞灰。

　　赵侑泽似有所感，忍不住动了一下双腿。

　　待这阵香浪过去，周遭再次归于黑暗。无边的寂静之中，就连呼吸声都变得细弱不堪，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自己。

　　不过须臾，赵侑泽便能看见一些盈盈袅袅的光，极其浅淡，好似在人影上撒了一层发光的粉，能看出粗浅的轮廓，不像以前一切都只是一团一团的光。

　　黑暗依旧是黑暗，但世间万物在他眸中有了轮廓。

　　“随我来。”跪在他面前的苏盈袖站起身，径直朝地泉的对岸走了过去。

　　赵侑泽将安澜的裙摆重新拢好，抱着人紧随其后。就在走上石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好似穿过了一道冰凉又湿滑的薄膜，这层薄膜中间有个孔洞，孔洞周围的膜是柔软黏腻的，从他身体各处滑过，最终在他身后重新聚拢。这种黏腻感让他浑身不适，膜后直接的憋闷潮湿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地方虽有微光，却依旧是暗沉沉的，苏盈袖没有点灯，就这么在这片黑暗中往前走，走在狭长的石桥上，远方是黑暗，后方无光明。

　　温度越来越低，让赵侑泽不得不停下来脱掉自己的外衣裹在安澜的身上。在准备起身的瞬间，他望见不远处的天穹之上，有几个血色的人影被吊着。他仰起头，视线从远处的天穹一路扫到自己头顶，数不清的血色人影在晃荡，像是屋门前挂着的风铃。

　　“头顶上这些是……”赵侑泽突然出声，仰着脸望着天穹。

　　这些是……

　　些是……

　　是……

　　回音从四面八方翻涌回来，一层叠一层如同海浪。

　　苏盈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天穹上吊着的人，轻声道：“这就是肥遗的卵房，你不提我倒忘了，答应过你要来这里瞧瞧的。”

　　她这句轻如耳语，没有激起回声。在这条狭长的石头桥上，苏盈袖站在顶头，赵侑泽抱着安澜缀在后头，头顶是摇曳的人影，脚下是泛着蓝光的地泉。

　　“肥遗的卵是不会挂在树上的，它们会留在少女的身体里，等到成熟时再将少女们挂在这里等待孵化。”

　　凉风荡起她的衣角，那些身上染血的绝望身影仿佛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们爬进这阴寒之地，在狭长的潮湿的石头上清理出一块空地，用几捆干稻草垫在上面，然后又爬了出去。

　　傀儡对她们来说真的太重了，即便十三四岁的少女，在死后也有一石米的重量，用桃木做傀儡时，她们没有丝毫的犹豫，都做成与自己一般重，将自己的头发、皮肤、声音送给它们，让它们变成自己的样子。

　　再重她们都要搬，不搬死得便是自己。

　　她们将从自己身体中取出来的卵囊塞进桃木制成的傀儡身体里，一只手够着往上的木梯，另一只手搂住傀儡的腰，每上一步，傀儡便晃一步，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是少女们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一部分，再胡乱缝到一起的。

　　爬到一般的时候，她们不得不停下来，傀儡太重了，即便常年干农活有个把子力气，可自从怀孕之后就一直很虚弱，拿掉卵囊之后更是虚汗连连，傀儡的重量实在是难以承受。即便换过许多姿势，仍旧没能爬得更远。

　　她们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有人在哭，有人在抱怨，有人在叫喊，却没有人放弃。她们在呼出的白雾中望着天穹上的巢孔，咬着牙坚持。她们不能假以他人之手，神仙姐姐已经指明了生路，她们要自己救自己。

　　她们又爬了回去，背了许多干麻捆进来，坐在地泉旁一点一点搓成绳子，没日没夜的搓，再用绳子绑住傀儡，她们抓着绳子的一头再次爬上梯子。傀儡从干草垛中升起，在木梯上撞来撞去，摆来摆去，直到顶端时它停住了，就在空中晃荡着，直到有人从孔洞中伸出手，抓住它的脚，将它一把薅了上去。

　　当她们再次回到石桥上时，起风了。某个地方发出巨大的砰响声，空旷的石洞里响起一阵怪异的响声，似是有人在拉扯皮肉。

　　滴答。

　　滴答。

　　滴答。

　　有血从头顶滴落到少女的脸上，少女伸出手摸了一下，新鲜的红色刺痛了她的双眼，她推着旁边的人，急促的、难以呼吸的，让她们静默无声地离开这里。

　　皮肉落在了地泉之中，宛如被慢慢煮开的水，嘶嘶作响。在天穹上向内凹陷的一个个孔洞中，傀儡的影子突然变得扭曲、幽暗、怪异。

　　苏盈袖站在石桥的尽头，藏在黑暗之中，平静地望着。

　　“苏老板？”

　　不知何时，赵侑泽已经走到了苏盈袖的身后，他面露疑惑，唤醒了苏盈袖游离于过去的神智。

　　“卵囊繁育出来的是没有魂魄的皮囊，这些皮囊能帮助妖化为人。”苏盈袖说到，“前头的路可不好走，你们千万要小心，别走错了路，跌了跤，这下面是地泉水，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赵侑泽觉得她话中有话，可无论他如何追问，苏盈袖都不肯再解释半句。这让赵侑泽挺无力的，明明谜语的谜底就在眼前，对方却始终不肯告诉自己答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地泉对岸，面前是犬牙交错的弯曲石柱，每一根都有半人粗。赵侑泽往前走了两步，脚尖踢到一粒石子，只听得‘咚’的一声，石子打着漂落进石柱下的水潭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里还有水？”赵侑泽问。

　　“不是水，是地泉的泉口。”苏盈袖道，“地泉落入黄泉之后，长出了新的泉口，原来的泉口便被那人藏在了这里，他用了很多种方法想要唤醒它，都失败了，直到后来的某一日，他在洛阳北郊的一个小村子里挖下的一口井有了响动。”

　　赵侑泽眸色微动：“你是说善河村里的引龙潭？”

　　“不错，当时洛阳来了一位贵人，名叫赵舒。”

　　哗——

　　有细微的水花声响起，但赵侑泽的注意力都在‘赵舒’二字上，并未注意。

　　“你是说我的父亲？还是……”

　　“是你的父亲。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从洛阳离开后便去了定州，自此，皮囊之下换了另一个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赵侑泽赶忙追问：“我爹他——”

　　只是他刚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脚下地动山摇，原本平静的地泉突然变得汹涌起来，一枚银白色的珠子从犬牙交错的石柱间冲天而起，而它带起的巨浪足有十余丈高，带着呼啸之音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岸边之人。

　　苏盈袖望着巨浪，没有动，眼神中充满了快意：“他做了那么多都唤醒不了它，不过是因为这珠子认主！他偷了鱼珠，抢了金珠，自以为掌握了天下，把别人都当傻子，殊不知……”

　　哗——

　　水浪拍打下来，在苏盈袖面前被一分为二，在赵侑泽面前被冻成了冰渣。

　　“砰——”

　　一声微弱的心跳，昏迷中的安澜感觉有一股热气在自己的血脉中涌动，它们从丹田处向四周奔涌，像是岩浆爬过山石，誓要将一切烧成黑色的软泥。

　　“快走！门只能开一刻！”苏盈袖的喊声从源源不断的轰鸣巨浪中传了过来。只见她步履轻盈地跳上犬牙交错的石柱，脚步轻盈地朝前跳跃而去。

　　赵侑泽紧随其后，落于最高的一根石柱时，他忍不住往下望，不知为何，在他的眼眸中，总觉得这石柱的形状像是一个人身鱼尾拼接在一处的腐朽骸骨。

　　哗——

　　地泉上翻涌的浪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它们疯狂地翻涌奔腾，将枯萎的白昙淹没，将狭窄的石桥覆盖，最终蔓延至这石柱群中。

　　在滔天的浪花之中，赵侑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大步流星地紧随苏盈袖。

　　苏盈袖的脚步越来越快，她望着翻涌地地泉水，忍不住喊道：“要再快！必须在地泉将这里灌满之前抵达前面的庙门！”

　　话音未落，便又是一个大浪，脚下石柱显然经不起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拍打，不少已经直接断掉，而赵侑泽脚下的近乎全塌，便是这双眼不受翻涌水浪的影响能看清石柱轮廓，分辨出那根石柱有了裂缝经不起踩踏，也需要不停地用冰晶铺路才能前行。

　　苏盈袖浑身都湿透了，鼻息间尽是腐朽又腥潮的味道，这让她忍不住响起当年那场大战，女魃灵力尽是，四位门神只剩下月桂一人，她的本体被人拦腰砍断，陨落人间。然后，她遇到了一位奄奄一息的少年。少年人身鱼尾，问她愿不愿意做地泉的新主人。

　　五千年了，整整五千年过去，她厌倦了这里暗无天日的日子，决定投入轮回找寻自己的人生。

　　却不知，这样的决定竟引来了贼人的觊觎。

　　她越过最后一根石柱，踩在了高悬在天穹之上的浮岛，她二话不说回过身，正要伸手帮赵侑泽一把。

　　“砰——”

　　又是一声沉重的心跳，昏昏沉沉的安澜被惊醒了片刻，迷梦地意识中她挺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身体里涌，想要将她的魂魄钉在身体里。

　　而赵侑泽也是身形一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自己，下意识扭过头去，只见一枚覆满银白色鳞片的莹白珠子飞了过来，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胸膛。

　　“咚——”

　　这一下，犹如千斤重，让他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便跌入了水底。

　　可即便入了水，珠子的速度也没有丝毫减缓，在将赵侑泽推入水底的一瞬间，彻底融进了赵侑泽的身体。与此同时，石柱纷纷朝着赵侑泽的方向向内聚拢，伴随着犹如龙吸水一般的漩涡，齐齐朝赵侑泽压了过来。

　　他想逃，但逃不掉。

　　他皱着眉，刚想要将水凝成冰减缓它们冲击自己的速度，就感到一阵晕眩，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尖锐的鸣啸，像是远海中的鱼在鸣唱。

　　这声音好熟悉，似乎在哪儿听过，分神之际，地泉水旋转得更加疯狂，随着石柱一齐涌进赵侑泽的身体。

　　鸣啸声越来越急促，像是来自远海的歌谣，在庆贺新王的诞生。

　　当石柱完全将赵侑泽和安澜包裹的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微弱闪动，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石柱中冲天而起，怀抱着安澜直直跃出水面，跃至浮岛之上。

　　浮岛上空是一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过的孔洞，有细长的光线照下来，一半落在浮岛上，一半照亮了赵侑泽的后背。

　　微光之下，是莹润如玉的皮肤，银白色的鱼尾，半透明的鱼鳍。

　　他的眼睛睁着，碧蓝色中透着一抹银光。

　　“你……”苏盈袖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鱼尾化作双腿，但鞋袜和裤子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好在内衫能勉强遮蔽。赵侑泽抱着浑身湿透的安澜，神色凝重：“还有多远？”

　　“上去就是。”

　　“走。”赵侑泽踮起脚一个借力，率先跳了上去。

　　苏盈袖望着缓慢褪去的地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在她的四肢百骸蔓延。

　　瞧吧，认主的东西谁都拿不走，就算再算计又如何呢？即便主人投胎转世成为了凡人，该是他的就还是他的。

　　潮水褪去的余音久久不曾断绝，在这空旷的石洞内激荡，奏出生生不息的轰鸣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