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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傀儡无心(十七) ...

  •   “我没有!”苏盈袖的内心满是苦涩,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呢?我不会害你的呀。”

      “哈哈哈!你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兰英猛得一挣,被钉住的地方被撕裂出伤口来,没有血流下,却也让人感到生疼,“我如今像一头猪一样被人钉在这里,就是拜你所赐!”

      “若你不杀人,不害他们的朋友,你又如何会被钉在这里?”苏盈袖蹒跚地拖着脚步来到兰英面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抬手轻抚她的脸以示安慰,却被躲开,她纤细的、充满老茧的手就这样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人用镣铐捆住悬吊着一般,不知该如何落下。

      “兰英,”她颤抖着,“你道歉吧,好吗?像以前一样,我会想办法赔偿,平息这件事,然后我们搬家,这回去河西,去坎尔钦,去白石头城,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兰郎从哪儿来的吗?我带你去,带他回故乡。好不好?”

      “不必了,”兰英冷漠道,“我已经不想去了。”

      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兰英无数次幻想过与兰郎去往河西,去往他的故乡,看敦煌日暮,听大漠啸响。这片最高的旷野上,一定有他走过的神迹,有他留下的滚烫过往。

      尤其是在兰郎离开后,她背着对方腐朽的身躯来到定州,再次被苏盈袖收留的时候,她每到夜里望着数不尽的星星时都会想,如果去了河西走廊,她是否就能找到救回兰郎的办法?

      可苏盈袖拒绝了,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她对自己的请求选择了漠视,她的睥睨,她的训斥,成为了一根深深扎在身上的刺,怎样都拔不出来。于是,她不再想着兰郎为她描述过的河西风光,她开始疑惑、苦恼,在一次又一次自我反问中变得固执、痛恨、怨憎。像个小二一样替她接收货物的时候,乘船去主道买办的时候,被她关在院子里不许出门的时候,在为客人收拾房间却被屡屡为难的时候,在被人嘲笑的时候……那张拒绝自己的面孔深深刻在她的心上、骨头上、魂魄上,成为这世间最恶心、最痛恨的东西,活在自己的心里。

      现在她却用这副面容,冠冕堂皇地说着为自己好的话,梨花带雨地向外人强调自己的劣性难改,真虚伪,真想把她这张脸用脚践踏成残渣!

      黎明的曙光出现了。小洞天里的阳光是很刺眼的,它照在兰英如天鹅一般纤细又雪白的脖颈上,照在她透亮如琉璃的眼珠里。

      “为什么一有事,你总是第一个怀疑到我身上呢?”兰英直视着刚刚冒头的艳阳,“因为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恶人,我就是会做恶事,偷窃、窥探、杀人,只要别人来告状,你想到的总是我。所以你带我离开了汴京,来到了这么个边陲小城,呆在一个凡人根本不敢踏足的地方。你害怕我会伤害你爹,伤害盈彩!”

      “没有的事!”

      “虚伪!”兰英咆哮着,“你们人类真虚伪!不想付出任何代价就想要面子里子都好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既然觉得我虚伪,那你为什么要回来?既然你不信任我,为什么要让我救他!”苏盈袖静静地望着与她相伴十四年的人,“我说了,他在人间活不了,他想要活就得去大荒境寻那一线生机。”

      “骗子!”兰英嘻嘻笑着,抬起头望着不远处依旧保持警惕的几个人,“他在人间怎么就活不了了?他能活!赵舒说过,只要按照他的方法做,就能活!我只差一点点了,一点点!”

      说着,她狠狠一用力,将自己从冰锥上撕扯下来,手腕,脚腕上破了个大洞,没有血,没有皮肉,与人完全不同。

      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轻轻捧起苏盈袖的脸道:“为什么有更轻松的办法你却不愿意让我用?因为你只在乎你自己,根本不在乎我。因为你害怕律法,害怕别人的口诛笔伐,害怕我会成为你的污点,”兰英愤怒地一口气说道这里,声音渐渐转软,“不过没关系,是你将我捡回来的,是你把我喂养长大的,我不会杀了你,我会抹掉你的记忆,然后重新来过。”

      说罢,无数桃枝从地底冒出,将两人困在一处。互相交叉成一座坚固的牢笼,天色逐渐泛白,可牢笼中的白光在飞速减少,最终变成一间黑沉沉的囚室。

      “还真是灯影姑,这下麻烦了。”安澜语气严肃,“我原以为她是木偶、皮影之类的死物,在融合了主人的浓烈情感后成的妖,却没想过她会是灯影姑。”

      “灯影姑是什么?”

      “你知道灯花婆婆吗,灯花婆婆属于鬼,寄身于阴宅油灯的灯芯之中,墓前的长命灯最容易见到她,灯花婆婆喜欢与人做交易,只要人愿意付出对等或者高于愿望本身的代价,她就会帮你实现愿望,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灯影姑与之类似,但它是妖,托生于长出灵智的皮影,皮影线沾了名伶的心头血,染了怨憎,就容易生出灯影姑,我怀疑兰英口中的兰郎就是一只长了灵智的皮影。”

      眼前的桃木囚笼中发出砰砰的声响,赵侑泽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失去神智,化为枯木的‘桃妖’,对当归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云簪和潘璃儿先走。然后问安澜:“灯影姑的弱点是什么?”

      “它没有弱点,因为她没有心。”安澜闭目凝神,让扎入赵侑泽大穴的红线一根一根拔出。

      “你做什么?”

      安澜利用红线牵引着肉身来到赵侑泽身侧,解释道:“我来做诱饵,她引魂夺身的一瞬间是最虚弱的,我们必须一击即中。”

      “离魂症发作之后,就算回到身体里你也要昏迷几日的。怎么动得了?岂不是坐以待毙?”赵侑泽眼前的视线愈发模糊,他能感受到安澜正在逐渐将自己的魂魄从他的身体中抽离。

      “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安澜回魂的动作没有停下,当肉身的双眼再次张开,她将手中的镯子脱下一只戴在了赵侑泽的手腕上:“这镯子能避瘴气,可以驱散纠缠在你阴眼中的黑雾,此间事了记得还给我。”

      赵侑泽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你……”

      “我会没事的。”安澜打断她的话,意识昏昏沉沉,言语不明的说道,“我这人很惜命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活着,你该相信我才是。”

      然后彻底软倒在赵侑泽的怀中。

      一道黑影从交错的树枝缝隙中钻了出来,它扁平的身躯像是被墨涂抹在宣纸上的一条单薄人影,手中还拿着一颗染着金色鲜血的翠色草木心。

      “现在,让我瞧瞧,我该先取谁的心。”

      “你谁的都取不了。”赵侑泽盯着她手中的树心,隐约明白了什么,登时便觉得苏盈袖疯了。

      为了一个没有道德,没有伦理,无视法度的妖,值得牺牲掉自己吗?

      兰英会感恩吗?她不会!她只会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

      “你是灯影姑,对吧。”赵侑泽紧紧盯着她。

      兰英没想到有人竟能猜出自己的来历,登时警惕起来,琉璃般的眼珠子转了转,随着她往前走了几步,道:“我们可以公平交易,你夫人身上的味道跟兰郎一样,这么多年,我从未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他们一定见过,所以,把你的你夫人的心给我,我便达成你一个愿望,如何?”

      “不可能。”

      兰英嘻嘻笑着:“还真是情真意切,不过,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只见她伸出手隔空一抓,便将安澜抓到自己手中,然后紧紧与之相贴:“离魂症,果然跟赵舒说得一模一样,她这副躯壳并不是她自己的,也是夺别人的,为何不能给我用用呢?”

      墨色的线条从她的身体中溢出,一点点将桃妖包裹起来:“妖杀人怎么了?人不也杀妖吗?你们为了长生,都不知道杀了多少妖,你们从不管妖是好是坏,总拿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歪理冠冕堂皇地掩盖自己的私心,既然人能杀妖,妖为何不能杀人!人杀妖,妖杀人,这都是公平交易!”

      墨色的线将安澜和兰英自己都裹在一处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墨色蚕蛹,这蛹蠕动着,像寄生在血肉之中的蛆。

      赵侑泽双手并拢、交错,手指纠缠间空气中弥漫的水汽正在细微颤动。

      “你喜欢看皮影戏吗?我最喜欢看了。”她的语气带着十足的怀念。

      “以前与兰郎在渭河时,常有戏班也夜市做皮影戏,他们有一种行规,名曰‘血养戏魂’,就是用热油浸过皮影线,勒入女伶的手腕取血,再将血滴入皮影眉心,便能在灯下催出三尺泣血的红影。”

      似是在应和她的话,阳光照在这团黑影上,竟闪出了血红色的光点,像是枉死之人在挣扎。

      “那些唱《窦娥冤》《贵妃泪》的戏班都爱这么干,待戏唱完,这些女伶便会化为戏儡,七日内必死,死后她们的血肉顺着染血的皮影线融进皮影里,让皮影拥有了影子,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影子是会生出灵智的。”

      蚕蛹鼓动着,逐渐化为一滩墨黑色的水,这水在地上不断变换着形状,有蹦跳的小孩儿,有佝偻的老人,有年轻力壮的男子,有婀娜多姿的少女……最终,它化为一道熟悉的身影。这身影手持一柄长刀,发髻随意的扎在脑后,宽肩窄腰,英姿飒爽。

      “郎君,奴家给你变个魔术可好?”

      那黑影立了起来,四肢僵硬地动作着,像是投影在白布上的皮影。紧接着,扁平的身体开始鼓胀,僵硬的肢体变得灵活,黑水褪去,露出一位与安澜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而一张薄如蝉翼的黑纸正从她身上剥离,飘落而去。

      女子柔柔笑着:“郎君,我好看吗?”

      “不好看。”话音刚起,无数冰针乍现,将兰英严密包裹,从四面八方以雷霆之势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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