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傀儡无心(十六) ...
-
夜空中,数条水蛇自潭中拔起,与空中交错飞梭,将兰英团团围住。
赵侑泽从梨树上一跃而下,衣袍翻飞,速如鹰隼,只消一息便逼至兰英近前,手腕一翻,两指成结,重重点在水蛇头顶,顷刻间,水蛇化冰,荡起这阵碧波。当归紧随其后,与云簪一道将安澜的肉身藏了起来。
兰英挣动得厉害,她扫了一眼安澜的肉身,双手十指蜷起成爪,一翻一转,冰上便出现数道裂纹。只听得她怪笑两声,周身阴气暴涨,困住她的冰便碎成了无数冰渣,朝四周激射而出。
赵侑泽后退数步,抬手引水为墙,化解了冰渣。
兰英活动了一下自己僵如木棍的四肢,扯了扯嘴角,径直朝赵侑泽攻来。
赵侑泽的身体里,安澜寄居一隅,仔细打量着兰英,只见她眼如黑洞,脸上尽是墨色纹路,无数条黑色墨影从她身体各处飞出,像无数条从写意画中钻出的随性挥毫之作,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模样?
她曾怀疑过兰英是木偶、皮影之类的傀儡,可兰英不怕火。她又想过或许是竹子成精,亦或者是其他草木生灵,可这类生灵成妖便是杀人放火,也消不去一身的草木香气,而在方才诱她入幻境时,对方身上有明显的阴煞之气,还有浓厚的血腥味。
那会是什么呢?
“赵侑泽,你们是怎么破掉幻境进来的?”
“苏盈袖破的,至幻是桃妖的本事,”赵侑泽答道,“我跟她做了交换,我帮她制住兰英,她带我们去找肥遗的产卵地。”
“她有告诉你兰英是什么吗?”
“没有。”
“呵,”安澜讽刺一笑,“到现在还心存侥幸。”
“不过,我问过她兰英为什么要杀人夺心。她说,兰英想要复活一张皮影。”
“皮影?活皮影!”安澜眉间微动,想到了什么,“你说,她会不会是灯……”
“堂兄!”一道稚嫩的童声打断了安澜的话,只见人不人妖不妖的兰英御残花于周身,眨巴着眼望着赵侑泽,“堂兄,你答应了教我做梨花糕的,为何食言呢?”
这声音……安澜曾无数次在梦见那位氐人少年时听过,那是一位洪荒后裔,天地间仅剩的一只玄鸟。
兰英从何知晓还能模仿?
安澜环顾四周,只见当归和苏盈袖或面露挣扎,或悲痛欲绝,皆如潘璃儿一般,显然是陷了各自的幻境当中。她是领教过兰英的手段的,不由心急起来,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掌控赵侑泽的肉身。
只见赵侑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兰英,或许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赵侑泽手中的铁扇停下了动作,被操纵的水蛇也化成一滩水,砸在了地上。
兰英被捆缚住的双腿终于得以活动,她稍稍活动了一下,笑着往前走了几步,手中划出一道利刃,刀尖直指赵侑泽的要害。而长着安澜面孔的桃妖,正在朝安澜的肉身走去。
安澜正要控制赵侑泽的肉身,就听得对方用心因道:“别动。”
安澜冷汗直冒,虽说知晓赵侑泽并未被幻境迷惑,但也担心自己的肉身,她不敢把自己的命赌在别人身上,正打算待那桃妖到了云簪近前,赵侑泽还不出手的话,她就立刻掌控对方。
兰英一步步走近赵侑泽,神情一变,已然一副娇滴滴、羞怯怯的模样:“娘亲说,过完年堂兄就要定亲了,听说是平西侯家……”说到这里,兰英自己卡壳了,她猛然意识到什么,正要急急后退,就被一根冰锥直接穿胸而过,钉在了屋檐下的廊柱上。
赵侑泽冷笑道:“是平西侯家的小娘子,名唤安澜。”又一击,直接将桃妖钉在了院墙上。
此话一出,就连安澜自己都惊了一下,她何时与赵侑泽有婚约了?总不能……总不能……她隐约想起十五岁行及笄礼前一个月的某一日,父母拿了张画像来问她。当时她不大在意嫁给谁,毕竟父亲手握大权,是官家最倚重信任的外交之臣,母亲又是南巫圣女,嫁与谁都不敢给自己难堪,更不敢为难自己。
后来,她加笄了,烧杀抢掠声灌满了整个及笄礼。
兰英被钉在廊柱上,但感觉不到疼,她抬起手想要拔掉冰锥,可这冰锥里不知掺了什么东西,化出的水竟一点点从皮肤往骨髓里渗,让她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一般。
化掉,对她来说就等于死!
她期期艾艾地望着赵侑泽,赶忙换了一副腔调,这腔调安澜也熟悉,是赵侑泽的母亲,恭亲王妃。
啧,惯会用亲情杀人。
可惜,赵侑泽无动于衷,以扇引风,在潭中掀起惊涛骇浪。
兰英又道:“阿泽,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问我,你为何迟迟就是不肯来呢?”
赵侑泽握紧扇柄,浪没有拍出去,也没有落下。
兰英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哀痛:“都是冤孽。当年你爹爹出事,你非要去定州找他,还说我代我去找他讨个公道,我告诉你那不是你爹爹,只是个顶替他身份的妖孽,你的爹爹就在青瓷鱼缸之中。你不信,说我骗你,说我疯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却不想你不单单不想见我,甚至还想要取我性命?”
赵侑泽面色大变,像是想起了什么。
安澜突然有些混乱,什么叫恭亲王不是恭亲王世子的爹爹?
她听过恭亲王的那些风花雪月,当年迎娶赵侑泽母亲时是何等的声势浩大,与天地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就是何等的难堪,姬妾美人一个接一个往府里送,打的不单单是赵侑泽母亲的脸,他自己的脸,更是当年为其保媒的官家的脸。
也正因如此,官家直接收回了他的职务和封地,让他老老实实呆在京城。
后来没多久,赵侑泽的眼睛就出了问题,两年后,彻底失明。
没想到兰英窥探人心的本事竟然如此炉火纯青,只听得她有哀叹道:“你爹爹是随官家一道出生的祥瑞,因此官家才会在西边的战事上对他多有仪仗,只是没想到,让别人抓住了李代桃僵的机会。他虽然化作一条锦鲤,但他是你的爹爹,你过来看看他好不好?”
说着,兰英做出捧水的动作,桃妖忍着疼,尽力维持着幻境。
赵侑泽渐有迷离之色,安澜轻抚红镯,正要拉紧丝线,就见四根冰锥骤然凝结而出,极速将兰英的四肢都钉在了廊柱上。
“你窥探人心的本事确实很强,可惜,我母亲从不哀怨,她不是卑弱的迎风草,而是攀缘而上的凌霄花。”赵侑泽面露轻蔑之色,“所以,你骗不了我。”
安澜挑了挑眉,若不是她与赵侑泽双魂同体,估计真会信了这句话,可惜了,方才赵侑泽心神不稳,神魂震荡的情形,可是被她瞧得一清二楚。
“还有一点,我爹的身世是赵宋皇室的秘密,”巨浪再次腾空而起,直扑兰英而去,“而知道这些秘密的人都死了,你也不例外。”
“等一下!”苏盈袖不知何时挣脱了幻境,神色紧张,额角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求你别杀她。”
“不可能。”
“你答应过我!”
“但她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
“我可以抹去她的记忆。”
兰英闻言,对苏盈袖怒目而视:“你又想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