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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傀儡无心(十五) ...

  •   “该不会做噩梦了吧?”云曳拉住安澜的手,坐在了床边,仔细为她号脉,“听叔父说,你这几日睡得不安稳,该不会因为要及笄礼激动得睡不着吧?”

      “说不准呢,今日得我为姐姐亲自为你梳同心髻!”云簪兴奋地说道。

      安澜神色恍惚地点头,窗外传来一阵贺喜声,云星云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花婶和两列穿着天青色毛边交领衫的丫头们。

      “今晨真是下了好大一场雪,我差点出不来门。”云星解开大氅随意丢在矮凳上,被丫头们眼疾手快地收拾起来。

      “眼看近了年关,一直没下雪,朝廷都急坏了,今日下了这第一场雪,是大吉之兆。”云月道,“真是老天爷都赏咱们安澜脸面。”

      “谁说不是呢!”众人皆是欢喜。

      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安澜怔然想着,她的脸上挂起明媚的笑容,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待安澜及笄礼之后,便要启程去汴京了吧,叔父立了好大的功,等回去后说不定就能擢封二品君侯了。”

      ……

      二品君侯吗?

      安澜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雪落无声。

      ……

      安澜穿戴一新,往前厅走,今日是她二十岁的生辰,也是她的加笄之日。外面热闹极了,来了许多人,走斝飞觥、笙歌鼎沸。可这些热闹入不了她的耳,进不去她的心。

      最终,她停在了正堂后方的院子里。

      “安澜?怎么不走了?宾客们都在等着你呢。”

      “是啊,都在等着你呢。”

      众人催促着,可安澜怎么也不想走了,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往前迈一步,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事。于是,她选择了回头。

      众人惊恐地望着她,急切地劝着她,声嘶力竭地求着她,让她往前走,往前走!

      可她偏不,她发现这些人碰不了她,他们只能无奈又狰狞地望着她往回走,走回自己的院子,然后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柄玉骨刀,直将梳妆的铜镜砍得粉碎。

      雪花纷纷扬扬,随风而落,有几片停在了站在院中的簪星曳月身上,他们直愣愣地,像是四具早已死去的木偶。

      “怎么了?”

      “怎么回事?”

      “啊!着火了!有人放火!”

      “是火箭!快跑!”

      安澜攥紧了手中的刀,四方景色倏地为之一变,原来的花红柳绿皆陷入重重火海之中。耳中是一道道此起彼伏、深入骨髓的凄厉尖叫,片刻后,这些尖叫逐渐变得无力、扭曲,最终化为歇斯底里的呜咽。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悬挂着红艳艳的竹灯笼,灯笼中透出的光照亮了廊下数不尽的尸体。

      她听到了说话声、哀嚎声和回声,朦朦胧胧,影影绰绰。这些阴险的、恶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残忍的密谋像坍塌的高楼密密麻麻欺压过来,压过来,压过来!

      安澜像是一具僵硬、肿胀的尸体,慢慢抬起头,看着两道虚影慢慢从残垣断壁中浮起,穿过尸山血海,滑向立于腐臭之地的自己。

      是肥遗,和救下他的黑衣人。

      正当这时,不知从哪儿飘来喃喃颂咒之声,这声音如暮鼓晨钟一般浑厚有力,缓缓传遍宅院的每一个角落。

      安澜先是一怔,随机意识到这是师傅的颂咒声,她想要抬脚朝着声音来处去,可脚刚抬至半空中,又落下了。

      不对,她不能去,这都是幻觉,都是假的!

      过去不可改,往事不可追!

      轰隆——精美的府宅在大火中坍塌,浓浓的阴煞之气犹如海啸一般奔腾而来。

      “澜儿!”撕心裂肺的悲鸣声敲打在安澜的心头。

      肮脏的月光在火海中蔓延开来,扭曲重叠的哀嚎与求助声像蠕行的黑蛇,密密麻麻将安澜围绕,伺机而动。

      她握紧手中利刃,在地上画下破阵符,但破阵符需要刻画之人的心境坚定。

      起初,刀剑得以寸进都困难,安澜双手握紧刀柄,对周遭一切黏腻的、潮湿的、来回滑动的恶意与蛊惑都只当空气。她微眯着眼睛,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手臂酸痛到颤抖也绝不停下来,因为她怕自己一旦空闲下来,头脑就会放空,恶意就会跟随疲惫趁虚而入。

      残垣断壁、月坠花折的景象愈发模糊,尸山血海上的人爬了起来,他们在眼前晃动,轮廓虚化,如同深浅不同的朱砂色块在宣纸上泼洒、融合、荫开,最终化为流淌在透明容器上的浓稠液体,一边流淌一边凝固,然后再化开、交融、流淌、凝固。

      如此往复,像极了轮回。

      安澜感觉自己在下坠,像是梦中从山崖上跳下时才会有的失重感,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明明还在动,还在刻画,却觉得手上没了知觉,用不上力气。

      紧接着,她听不到人声,嘈杂的哀嚎在她耳边减弱,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好似与整个世界分离。

      倏地一声闷响,一个人被丢到了她的脚边,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契丹衣着,熟悉的……好看却永远比不上的双眼……安澜觉得自己还站着,但其实已经跪了下来。

      一具、两具、三具……

      当四具尸体被丢到她的面前,叠成一摞小山时,所有的杂音在此刻戛然而止,化为一道刺破一切的轰鸣。

      鼻子依旧能闻到味道,血腥、腐臭在加重,轰鸣中有一道细软舒适的声音在靠近,像是有人从背后贴靠上来,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她的意识。

      五感都在被着没有来的抚触取悦,安澜垂下眼帘,周围的朱砂色液体都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洁白的月、漆黑的夜、长长的台阶、覆满的白雪。

      台阶旁的悬崖峭壁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努力向上攀爬,只为采摘一株千血花。

      “你瞧,多危险啊,一旦掉下来就会摔得粉碎。”

      安澜不语,手中握着的刀柄依旧在艰难移动。

      “何必呢?我能给你真正复活她们的方法,不用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具没有魂魄的傀儡,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安澜仍旧沉默,刀尖的速度在加快。

      “一个交易,公平交易,我帮你救活四个人,你给我你的心。”

      安澜不为所动。

      “她们可是为你而死。”

      最后一笔刚要落下,就听见一阵怪叫声由远及近,直奔自己而来。听到这怪声,安澜脸色一变。

      “肥遗!”

      就见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袭来一人身蛇尾的怪物,他狰狞地望着院子中的人,尖利的指甲朝安澜而去。对方快如闪电,但安澜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抬到一挡,然后手中凝聚出一只火鸟,腾空而起对着肥遗的眼睛叨了过去。

      肥遗躲避不及,被叨到了左眼,吃痛地哀叫一声连忙后退。

      谁知身后有两人提剑而上,劈断了他的一条蛇尾,肥遗登时尖啸一声,舍弃安澜直奔那两人而去。

      “安澜!跑!”云星云月身轻如燕,飞快躲避肥遗的攻势,云曳护着云簪后退。

      “不……”安澜没动,“兰英,你根本不了解,簪星曳月从来不是四个人,她们是两个人,从一开始,你就破绽百出。”

      安澜画下最后一笔破阵符,只听得金钟飞鸣之音轰轰作响,周围的一切都在湮灭,随后只剩下一房门。

      门外阳光正好。

      诡秘的恶意退去得很快,在阳光下迅速消散。但那种感觉依旧在安澜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迎着阳光,跨过屋门,一切再次回到了小时候,一道墙将家围起来,院落就是他们的独立天地。院子里载着竹树花草,安澜的父母正围炉而坐,望青瓦缀雨、看日暮斜阳。

      安澜忍不住跑过去揪住母亲的衣带,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无论父母如何温柔安慰,安澜就是哭,只是哭,因为她知道,此刻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必须舍弃,她必须回去,这种感觉就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将她柔软的皮肉削去,只剩下一副坚硬的骨架。

      “阿娘,阿爹,再抱抱我吧,求你们了。”安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当温热的身躯将她环绕其中,泪水打湿了衣衫,在安澜苦痛的笑容中,阳光下的玉骨闪过两道寒光,两柄短刃直直割开了父母的脖颈。

      这是破阵符的最后一笔。

      血溅到了安澜的脸上。

      “你……澜儿……”父母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们一手捂住脖颈,一手朝安澜伸去,不想安澜后退一步,任由他们跪倒在地上。

      安澜垂眸望着他们,含泪颤声道:“你们说过,要我往前走往前看,不能像那群人一样,眼里只有恩和怨……既如此,便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吧。我怕我会恨……因为我已经没有家了。”

      亲眼看见爱自己的父母那被折磨得不成形的尸身,是一种超越凌迟的痛苦。

      初时,它是铁链,是长满倒刺的铁鞭,它将安澜死死捆缚,再不断地抽打她,最后将她残忍杀害。

      然后,它拉着死去的她跳入一口望不到头的深井,为了防止她浮上来,会将装满了石头的木桶也一起捆住,让它们三者一起沉沦。

      时间就像一只鹰隼,它可能被俘获,却绝不会屈服,它会想尽办法逃出生天。于是,终有一日,水会腐蚀掉铁链,将木头腐朽、破开,让石头沉入井底,令尸体得以带着魂魄漂浮上岸。

      到了那时,魂魄得以自由。

      到了那时,她会在阳光下闪烁微光。

      到了那时,便是魂魄再也回不去身躯,她也会向着蔚蓝的天空缓慢上升。

      禁制上赤金色的繁复文字在安澜的身体上明明灭灭,每一个都只有黄豆大小,密密麻麻布满了皮肤的每一处,它们正随着皮肉凋零、剥落、腐烂,流出的血化作数百根细如蚕丝的线,一圈又一圈缠绕在安澜的手腕上,化作一对三指宽的血色手镯,灵光在数不清的细线上流转,颇像放在阳光下晒着的千丝麻糖。

      “没有家了。”她呢喃着握紧了手中的刀。

      刀锋出奇不易刺向眼前的两人,可那两人不躲不避,流着血依偎在一起,枝条从他们的血肉中疯狂长出,霎时间暴涨成一株参天大树,树中钻出一个与安澜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她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钻出树心,猛得抓向安澜心口。

      在玉骨刀格开对方手掌的一瞬间,一道水色箭矢和着尖锐的鸣镝声,以迅雷之势至冲桃妖灵台而去,桃妖翻身一避,冰做的箭矢径直将参天桃树的树干扎穿。

      桃妖眉眼一斜,再次朝安澜攻去,可就在此时,冰箭化为浓厚的水雾钻入黑雾缠绕的树心,紧接着黑雾被打散,有数道桃枝飞射而出,以肉眼不可察的速度将桃妖捆缚住,拖回了树心。

      “成了!成了!”云簪的欢呼声逐渐清晰可闻,周遭的一切都如同烟雾一般散去,露出小院原本的模样。

      兰英梗着脖子,不自然地变动着,咬牙切齿地望着将桃妖制住的苏盈袖,恨声道:“你为什么总是偏帮外人!以前是神的时候你就这样,如今没了神力成为凡人你还这样!你就是不喜欢我,你就是讨厌我!既如此,你便跟他们一道去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在兰英出手的瞬间,安澜闭上双眼,一道道禁制从她的胸口凌射而出,化为数不清的红线,另一头深深扎进了赵侑泽的周身大穴之中。

      伴随着一道痛苦的闷哼声,赵侑泽碧蓝色的瞳孔中透出一抹属于火焰的金红。

      “赵侑泽,让我来做你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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