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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傀儡无心(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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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不知是她,潘璃儿亦是如此。
她原本是想护送潘璃儿去回引蝶香,谁知开了客栈的门就撞进了一处迷雾之中,没走两步就又回到了大门内,反复试了好几次皆是如此。
一次、两次、三次……
安澜一直尝试用各种方法破解迷障,却无一能成。
她望向赵侑泽,在第三次尝试穿过迷雾后,对方就一直被当归扶着往前走,显然完全看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穿过迷雾后,潘璃儿逐渐忘记了自己的目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悲伤却早已被浓雾蚕食殆尽。
她漫无目的地在客舍中行走,无论安澜如何唤她都不为所动,直至来到先前肖鸢所住的院子,这才兴冲冲地环住安澜的手臂,道:“安姑娘陪我进去坐坐?有坊里的姐妹告诉我,这地方是个神仙洞府,百念皆可成,万事皆无忧。”
如此神往迷离的语气,让安澜感到惊恐。
“你还记得你来这里的目的吗?”
潘璃儿疑惑:“来玩儿啊,最近坊里不太平,容嬷嬷给了我一笔银钱,让我出来散散心。”
安澜眉峰微动,小心翼翼试探道:“小茹呢?你不是带她一起出来的吗?”
潘璃儿愣了一下,有些磕巴的回道:“小……小茹?她……她是谁啊?”
安澜心中咯噔一声,抓紧潘璃儿的手再问:“肖鸢呢?你还记得肖鸢吗?她就死在这院子里,你不是为她而来的吗?”
潘璃儿脸上的笑意落下,眼泪再次落下来,可她只是抬手轻轻抹掉,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自己:“怎么回事?我怎么流泪了呢?”
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悲伤。
不记得痛苦。
不记得忧愁。
忘忧,忘忧。
……
怔愣间,安澜被一股强大的力气拽进了院子,跌跌撞撞越过小桥,来到正屋前。
云簪的惊呼声从身后遥遥传来,她回头望去,只见来时路变成了一条幽暗可怕的小路,云雾弥漫,似有无数双窥伺的眼睛潜伏在每一处。
“傀儡本为丧家乐,缘何被赞吉庆歌?”潘璃儿放开安澜的手,吊着嗓子唱道,“画皮牵丝做俊郎,唱与仙娥听,仙娥妙,儿母笑,神人赐罗心,赠与人生一梦,直至黄粱惊。”她推开正屋的门,踉跄行至桌前,如同醉酒一般。
那桌子上摆着一只白玉酒壶,两只木酒盏,细瘦的形状不似中原样式,反倒像是番邦之物。
潘璃儿拿起一只酒盏一饮而尽,指着前方说:“来!安姑娘,我们听曲!坊里新来了一位歌姬,唤茹娘,原是一位贵女的丫头,那贵女成亲后,府上将她卖给牙人,我瞧着她嗓子不错,便买来做歌姬,你快来听听!”
安澜顺着潘璃儿所指的方向望去,只有紧闭的碧纱橱、洁净如新的桌椅,一个人都没有。她的视线移回潘璃儿身上片刻,又落在酒盏上,走过去端起酒杯仔细嗅闻一番,是她先前与潘璃儿一起喝的酒。
“哎,我就说你唱这个不行吧,定州曲要悠扬,要气长,你的嗓子太软绵,唱些秦淮曲还凑合,定州曲不行!”半壶酒下去,潘璃儿的脸颊已显酡红之色,她摇晃着行至碧纱橱前,双手伸出仔细地给人掰动作,掰了一会儿又后退两步摇摇头,“不行,味儿不对,你瞧我的。”
只见潘璃儿摆好架势,一双手捏做兰花,一双眼秋波流转,一把细腰软如绸缎,轻叹一声便是勾魂摄魄:“与你叙我冤情,说我惊魂,话我愁肠……”
她跳着唱着,身旁好似有人在走来走去,与她演绎着同一首曲。
刹那间,安澜只觉浑身的血都落到了脚尖,身体冷得可怕,眼睛也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一切都变得迷迷糊糊,而潘璃儿的身影,像是疯狂摇动的扇子,只剩虚影。
这道虚影忽远忽近,不断纠缠着她,令她头脑发昏,额侧发胀。
她扶着桌角,有树叶拍打的沙沙声传来,又有踩着木板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她的心像是一张悬挂在半空中的鼓,被着脚步声敲得咚咚作响。每敲一声,就有什么东西在往身体里钻,着这些东西裹挟着她的心脏,直冲着她的脑海,搅弄着她的奇经八脉。
不知不觉间,一股忧伤的感觉从心底席卷而来,如无孔不入的细针一样渗透进她的每一寸记忆里。
好的,不好的,最后都会盈满痛苦。
她转过身去,愁肠百转地望着来人。是兰英,她端着一个桃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一只白玉酒壶,不,这不是白玉该有的颜色。
它更像……白骨。
“你怎么进来的?”安澜望向兰英的身后,孤单的石桥后依旧是一条被迷雾笼罩的荒凉小路,四周除了残破的垣墙、如同空洞眼眶的窗子、干枯的花木,什么都没有。
四处都像是死了一样寂静,心里更是愁苦至极,苦到语言无法形容,只有躺在罂粟花下的泥土里,才能得到片刻满足。
“这里是我家,自然想进就进了。”兰英将酒壶放在桌子上。
安澜的心直翻腾,身体里的火焰正逐渐凝固,冰冷冷地往下掉,眼前的虚影开始变得扭曲起来,模糊的幻象如潮水一般翻涌上来,被烧的屋舍,死不瞑目的人,被黑影救回的肥遗,还有一柄捅进身体里的长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为了复活阮安素,她杀了多少人呢?剖了多少心呢?她后悔吗?
不。她没有杀任何人!
安澜不觉浑身颤抖,头疼得厉害,油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压抑着这种感觉,问兰英:“壶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桃仙啊,你不是知道吗?你还和这位姑娘一起喝了呢。”兰英露出一个练习了成千上万次的笑容,“来这儿的客人都可喜欢这种酒了,因为喝了能忘忧。”
忘忧。
狗屁忘忧!
安澜极力与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打架,一遍又一遍将黑黢黢、阴森森的夜晚撕碎,将变形的家、人、事都碾成粉末,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玉簪从发间脱落,在她手中化为一柄玉骨刀:“解药给我。”
“夫人这是做什么?客人喜欢喝,我做生意的没有道理不卖。”
“解药给我!”
兰英盯着她,其周围弥散出一种独有的气息。
这气息与原先的明媚朝气迥然不同,它像是从一株枯木、一潭死水、一堆腐肉中凝结而成,随后飘散而出,带着阴暗、迟滞、恶臭,如同瘟疫一般,让那些被安澜撕碎的痛苦与愁绪,再次被拼接完整。
甚至,有了死志。
安澜劈开那可怕的念头,刀尖直指兰英,可她的手在颤抖,眼前的虚影正在逐渐清晰,属于父母的身影变得轮廓分明,他们含着笑意,背对着阳光朝安澜伸手。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熟悉的鬓发与衣着,即便落在阴影里也清晰可见。安澜的牙齿在打颤,身体在颤抖,双腿如同被灌铅一般沉重,可手已经颤抖着搭了上去。
掌心的温度,击溃了安澜心头最后一寸高墙,随着他们的脚步往前走去,走进浓厚的迷雾里。
黑暗如同搅不开的墨,将安澜完全吞噬。
在被包裹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热浪带起的一片羽毛,焦了边,飘荡在寂静的天空中。
也不知飘了多久,有人接住了她的焦了边的身躯,缓缓将她放了下来。她睁开眼,只见一银发少年正好奇的望着落在手心中的自己,缓慢地用手指轻轻拨弄自己头颅、尾羽……
“鸟吗?竟然不是黑的灰的,是红的啊……跟太阳一样的颜色。”少年惊叹着,“你是金乌的后裔吗?我从出生就只能看见至阳之火的颜色,除了太阳外,你是我能看见的第二抹色彩。”
四周是喧哗的海浪声,不时有浪花拍打上来,那水冰冷刺骨,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安澜的意识浑浑噩噩,只能呆呆躺在少年的掌心中,任其施为。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动了动眼珠子,在余光中,瞥见银白色的鳞片,鳞片长在一条长长的鱼尾上,鱼尾半没在水中。
她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先天生灵,一时竟呆住了。
“少主,该走了。”有人在背后唤着少年,少年意犹未尽地停下对小鸟的抚摸,将小鸟放在了礁石上,“我每天清晨都会在这儿看日出,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
少年走了,走进了云海泛起的白浪里。
安澜站在礁石上,忘了来时路,没有去的方向。
不一会儿,少年又来了,他拖着一身的伤,跌在了礁石上。
“真好,还能看见你。”他说话的气息有些弱,苍白的脸色上满是血痕,“人间在打仗,四处生灵涂炭,有人试图闯过大荒境,还好有女魃在,不过她受了重伤撑不了多久了,再加上灵力耗尽,不想消散于天地间,便只有入轮回这一条路。”
他躺在礁石上,望着天空,神色涣散。
“可我又能好多少呢?我就要看不见了,失去眼睛的氐人,是无法带领族人往前走的。”
安澜依旧呆呆地站在礁石上,无法思考、不能言语,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不一会儿,一道虚影从安澜的身体中飘了出来,逐渐拔高、变大,她仰起头望着这道虚影,对方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只见这位姑娘用发间的簪子刺破了自己的胸口,将心头血滴在了少年的眼睛上。
不知为何,在发簪刺穿的一瞬间,安澜的心也乎地痛了一瞬。
漂亮姑娘与少年的身影化作雾气,四散开来,随着月升日落,冰冷的海水涨了上来,逐渐淹没了礁石,滚滚而来的海浪将呆滞地安澜卷入大海,寒气刺激着她那颗僵化的大脑、僵木的心,终于唤起了她残存的意识。
这一幕何等熟悉。
安澜望着从水面透下的一道道泛着黄的光路,伸出了手。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梦,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上浮。但当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时,会有一个人游过来,用极大的力气将她推进一扇悬在星河之上的门里。
她能感觉到少年怜爱地亲吻着自己的额角,在即将破水而出的时候,轻声在她耳畔说:“走吧,去人间吧,千万别忘了我。”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将她牢牢包裹,安澜终于得以呼吸,她紧闭着双眼翻身坐起,紧接着便听得耳畔焦急的喊声:“安澜?安澜!”
安澜猛得睁开眼,正对上云簪和云曳焦灼的目光。
不同的是,此刻的云簪和云曳还是一袭契丹人的打扮,而安澜也能清晰地听见她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