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傀儡无心(十三) ...
-
“她结婚了?她才多大啊!”听到这个消息的潘璃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尚不及二八年华的兰英,竟然很久以前就已经结婚了,丈夫还死了。
“她是妖的可能性更大了。”安澜若有所思,“奇怪的是,她为何要唤苏盈彩姐姐,还能乖乖被她锁在院子里,老老实实听话?”
“她听话吗?我瞧着未必。”赵侑泽冷笑。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紧闭的屋门被敲响,在外面与当归练武的云簪气喘吁吁道:“夫人!有人来了!”
安澜拉开屋门,扫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小厮,问:“怎么了?”
那小厮恭敬行礼道:“客舍外来了一位姑娘,说是来找潘贵客。”
“找我?”潘璃儿面露诧异,“难不成是小茹?人在哪儿?”
“就在垂花门外的客居内。”
。
客居里焦急等待的并不是小茹,而是引蝶香的妈妈。
她一直对这地方很怵,若不是出了大事,她此生都不会踏足这里,一路上她都紧紧攥着潘璃儿留下的玉符,生怕一不注意就被那只妖怪捉了去。
见到潘璃儿之后,她长舒一口气,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拉住对方语气飞快地说道:“小茹被人发现死在了夏邑渡口旁的林子里!心被掏了!身上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好在能证明身份的臂钗没有摘,凶手估摸着是没发现,官府验尸后就找到了引蝶香。我一听就知道不好,赶忙就来找你了,你看这……这……这怎么办啊?”
“你去认过尸了吗?确认是小茹?”潘璃儿颤声问。
“认过了,真的是她,哎哟,这都什么世道啊。”妈妈一阵唏嘘。
潘璃儿要攥紧妈妈的胳膊才能防止自己倒下,安澜见状,接过话头问道:“验尸结果如何?”
“说是被人蛮力掰断了脖子,一击致命,天呐,骨头那么硬,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做到?”
潘璃儿的呼吸变得急促,一下子摔倒在地,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以一个白点为中心糟乱地摇晃。
她与小茹接触的时间不长,一开始救她们确实目的不纯,觉得她们的模样周正,人既怯弱又勇猛,矛盾得可爱,很多客人都喜欢这一款,便想要她们留在坊里为自己赚钱。
后来,或许是太乖了吧,便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只敢用水反复清洗着自己的手,直把关节洗到发红,沾什么都刺痛。
她们把自己当下等人,但潘璃儿认为这样的想法是绝对错误的,于是她开始调教。
或许是从她们身上,得到了为人师的满足感与自豪感,她对这两个小丫头更喜欢了,每次她们开心的与自己分享从客人那听来的趣闻时,就像两只蝴蝶绕着自己飞。
后来,一个走了,回家去了。只剩下小茹陪着她。
而现在,连小茹也失去了。
她几乎是爬着出去的,眼前的一切都太过模糊了,直到被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才跌跌撞撞从不稳的青砖地板上站起,在冲出客舍,远离人群之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
苏盈袖几乎是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兰英居住的院子。
当她听账房上的人提起客居里发生的事时,脑子嗡的一下,甚至连账房先生表同情的感叹都没听见,就匆匆忙忙朝东苑跑。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兰英完了。
从兰英掏出第一颗心脏开始,她就该意识到这一点的,她不该像大多数亲人那样,觉得她会改,会变好,纵容她一次又一次言而无信,然后再安慰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她会好的。
有些分歧永远无法修正,有些错误犯了就不可能被弥补,有些话语和行为带来的伤害永远无法得到原谅,而它们留下的痕迹时不可能会清除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狠下心来,错误会被纠正回来吗?
答案是肯定的,在短时间内,然后在岔路狂奔至远方,永不回头。
院子里,有小厮正与兰英说笑,手中拿这个什么东西正往暗格里放,一听到动静赶忙一塞,只听得石板滑动时粗粝的摩擦声。
苏盈袖根本顾不得这些,直接让那人滚,然后将门关上,质问起兰英。
“你又杀人了是不是?”
兰英扭过头:“我没有。这些天我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哪儿都没去,怎么凭空杀人?”
“那为什么昨天引蝶香的人来了,今日那人的朋友就被掏心而死?如此示威的手段,咱们这儿除了你还有谁会用?”
“她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总不能死了个人都要栽赃到我的头上吧!”兰英恼怒地将苏盈袖推出门去,砰得一下关上了门,廊下挂着的风铃随机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你要怀疑我就去定州城找官府来抓我、审我!反正他们早就想弄死我了!你也早就不想要我了,索性将我交出去,大家两厢便宜!”
“你这叫什么话!”苏盈袖试图推门,发现门被反锁了,只能拍门喊道,“兰英,开门!”
可是无人回应。
只能听到兰英如同旋风一般哐哐上了楼,楼上传来一记低沉地砰声,明晃晃的告诉楼下之人她的愤怒。
苏盈袖背靠着门,阳光倾泻在她的脸上,却驱散不了她的哀戚。
她是看着兰英长大的,曾为她高兴、难过、痛苦、幸福,她们曾经亲密无间,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敢去触碰兰英,不敢抚摸对方的头发。
大概是从兰英带回那张人皮皮影,一步一步来到苏盈袖面前,跪下来,磕着头,哀求她,救救这张已经腐烂到发出臭味的皮,而苏盈袖选择拒绝开始。
直到现在,数不清的岁月过去,即便苏盈袖对时光流逝这件事已经产生了钝感,却仍旧记得皮影刚被带回来时的样子。
他浑身都散布着斑点,溃烂发脓的创口在灰暗的皮面上绽放出红色的毒花,他的眼球是纯白的,如同白壁,却时不时有细长的虫子飞速蹿过,乌黑的头发如同杂草,更像是染了色的羊毛。
他死了。但至少还有人样。
如今呢?真正只剩一张皮了。
当年,因为南巫圣女的怜悯,让他拥有了一颗心,现在,这颗心消失了,或许是南巫圣女收回了她的怜悯,亦或者它本就不是永恒的,当他的主人达成心愿,他的使命完成了,这颗心也就随之消失。
凡人都不可能复活,更何况一张原本就没有生命的皮。
可兰英不明白,她陷入了执拗。
“我要让他像以前一样,如同山风一般逍遥自在。”兰英与赵舒达成了交易,她将南巫圣女的消息抖了出去,以此换得成为桃妖的能力。
她本是傀儡。
“他死的时候几乎是清醒的,那些人就那样把刀捅进他的胸口,将它的心掏了出来,可他们没找到,那颗心早就跑了。所以,我要这世间人都跟他一样,尝尝被掏心的滋味。”她轻轻一笑,“公平交易,我们达成他们的愿望,他们就该给我们报偿。”
第一次,兰英将不再跳动的心脏装进精美的盒子里,捧到苏盈袖面前。
苏盈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发黑的人心,血管是被扯断的,长长一条,纠缠在一块儿,像是死不瞑目的蛇,被一团团染满鲜血的抹布簇拥着。
这是苏盈袖第一次见到活人的心脏,眼珠子差点蹦出来。“你在做什么!杀人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她尖叫着将盒子打翻在地,心脏从盒子里摔了出来,还在地板上跳动了两下:“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他死了,他死了!”
兰英静静瞧了一眼地上的心脏,倏地走过来,抱住了苏盈袖。
“别怕,别怕,这是别人的,不是你的,也不是盈彩的。”她安慰着苏盈袖,“你放心,这些人都与我做了交易,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人,我才会去取心,其他人,我都收的银两。”
说着,她又掏出一只木盒来,这回苏盈袖无论如何都不敢打开了。
不过,这只木盒里装的是银子、金子、各种珠宝头面,而不是任何恐怖的东西。
兰英满含期待地望着苏盈袖:“你瞧,这都是我赚来的,坏叔叔不肯给你买首饰,好看的衣服,总让你穿那些坊里的女子丢弃不要的旧衣服,小得连腿都遮不住,总有坏人盯着你瞧。我们把这些拿去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
苏盈袖真的不知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这是她亲手裁出的纸人,用自己一半的灵力将她点化为人。她从未奢望过一个纸人会对自己多好,只是想在这漫长而孤独痛苦的岁月里,有个人陪陪自己罢了。
懵懂地妹妹不理解自己说的话,恶毒的邻里总是诽谤她,贪婪的妖利用她将神的血肉转化为含有灵力的后代。
纸人是她唯一的朋友。
可如今,纸人杀了人。
当兰英发现凡人的心脏无法复活那张皮之后,开始有接二连三的活物死亡,一开始是鸡羊牛鸭,后来是乞丐、买婆、货郎、匆匆而过的人。
苏盈袖怕了,她怕有一天兰英会害了自己的妹妹。于是,即便对父亲的反抗迎来了曙光,她也不得不低下自己高昂的头颅跪了下去,离开了汴京,去往定州。
可没有用,死的人越来越多,兰英屋檐下的人骨风铃也越来越多。
回想着这些,苏盈袖顺着门板滑落在地上,有山鹰飞旋着落在树梢上,奇怪地望着这个血腥之地,在观察过后,选择呼朋唤友绕到屋后落在栏杆上,将一位冷漠少女丢出来的腐坏心脏叨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