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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傀儡无心(十二) ...

  •   兰英的院子在东苑的西南角,被茂密的竹林围绕,每一棵都肥唧唧的,像孩儿鬼淡青色的莲藕节。

      夕阳斜斜地拉过去,一条条阴影拼接起来就像一条无底的深沟,将阴阳分割开来。

      苏盈袖不喜欢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甚少来,尤其是晚上,一盏盏白惨惨的纸扎灯亮起时,就像深沟里浮现出一颗颗白净的月亮,引诱你去采拾。

      更重要的是,这屋子里还躺着一具腐烂许久的人皮所制的皮影,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苏盈袖走进屋子,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听到一阵瓮声瓮气的响动,像是婴儿在哭,断断续续,细细弱弱。但很快,就骤然抬高,变为一道凄厉的长啸,宛如杜鹃啼血,亦如秋坟鬼哭,来煎人寿。

      一道道虚影从里间冲了出来,与苏盈袖撞了个正着,它们撞在苏盈袖身上就像撞上了一面用水做成的墙,只听得噗噗几声,散成灰烟,和着潮湿气重重落在地上。

      “为什么又不成?这颗心已经是最纯净的了。”兰英咬着指甲喃喃,“婴儿的用不了,就找大善人的,这人满身紫气,对谁都好得无可救药,为什么还是不行?非要得道高僧的心才行吗?”

      里间的罗汉床上,躺着一副朽木,床边坐着兰英,她手上捧着一块黑色的烂肉,那是昨日从那位女客身上掏出来的心,十二个时辰过去,像以往每一颗送来的心脏一样,变成了一摊烂泥。

      “我说了,他身上那颗是元灵制成的心,凡人的不行,得去大荒境找。”苏盈袖揉着自己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兰英就坐在罗汉床旁盯着自己手中那颗腐坏的心脏瞧,仿佛一场谁先开口谁就会出的博弈。

      苏盈袖劝过她许多次,但没有用,这一次,苏盈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赵侑泽一行人留在这里,想要劝说兰英放弃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从那副朽木开始,试图与她一点点拉进距离。

      “我知道你看上那位夫人了,但昨夜你就该明白,她的那颗心没有那么好得手,更何况你想要救活这个人,单靠一颗心脏是不行的。”

      兰英不说话,只拳头一握,将心脏攥成了一盘黑色的沙。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苏盈袖有些急,但还是尽可能平稳自己烦躁的情绪,耐心与兰英讲道理,“云公子和云夫人都是有大本事的,不光他们俩,就带来的那一男一女就不是省油的灯,你老在他们面前晃荡会有危险的。”

      “危险?能有什么危险?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兰英辩驳道,“你说过的,做人要信守承诺,公平交易,不能强买强卖。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他们是自愿将心卖给我!报酬我也都给了的,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便是神仙下凡来也抓不出我的错处!”

      “那你为什么要云夫人的心?”

      “她剥了桃皮许了愿望,我应了她的愿望,等到实现的那一日,她就必须践行诺言!”

      “她那是在试探你!”苏盈袖绝望道,“总之,你离他们远点,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在他们离开前,你哪儿都不要去,就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

      “不行!”兰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盈袖就是从她难得的木讷中读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我喜欢她,她身上还有与兰郎一模一样的气息,她肯定知道兰郎的心在哪儿,说不定,她身上那颗就是。”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鸿沟、代沟,是“是与非”的遥远距离。

      苏盈袖记得兰英年幼时是很乖很乖的,等到老了或许也会很乖很乖,不,她不会老的,她只会腐烂。所以,在拥有魂魄之后,在学会是非善恶之后,她变得既有欲望又有血气,她不可能再乖了。

      她甚至变得闭塞,将所有的情绪装进匣子里,不允许它们出去,也不允许别人的进来。

      “你能不能听我的话!”苏盈袖急了,“待此间生意了了,我便带你去大荒境,也为你求一颗元灵来,你就不要再祸害别人了。”

      “我没有祸害他们!”兰英尖叫起来,“你总是这么说我!可我做错了什么!我一直都按规矩做事,你说要公平交易,我就公平交易,你说要待在这里不出去,我就不出去!你说要与人为善,我就学着那些女住客的模样,将所有客人都服侍得妥帖,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你不能杀人,杀人是犯法的。”

      “为什么?”兰英不解,她站起身,走到苏盈袖面前,直勾勾盯着她瞧,“你也杀人了呀,杀了你的丈夫,那个臭酒鬼,不是吗?”

      苏盈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直到末了,有人来敲院门,询问是否要摆饭时,她才气弱游丝般说了一句:“就因为犯了逆天大错,才会让人拿了把柄,处处受制。你若跟我一样,日后被人拿了,只怕连屈服的权利都没有,直接就给灭了。”

      。

      第二日清晨,安澜起了个大早,云簪、当归都不在,应该是去想办法支开苏盈袖,方便潘璃儿去东苑正屋调查。她想了想,将当归抓来的野鸭处理好做成了酒酿鸭,亲自送去了东苑。

      兰英被苏盈袖关了禁闭,整个院子都布了阵法,兰英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安澜没想暴露自己,便从账房门口搬了两个条凳来,靠墙落着,与兰英隔墙说话。

      “云夫人,你怎么来了?”兰英脸上带着笑意,片刻后又低落起来,“姐姐不由分说将我关了起来,还不允许我跟你们来往,说你们是恶客,怎么能这么说呢,云公子和夫人都是顶顶好的人,愿意听我讲故事,还愿意跟我玩儿。”

      这番话安澜只当耳旁风,将酒酿鸭翻墙递给兰英:“好在这门和墙挡得住活人,却挡不住死物,这是我一大早做的,你快唱唱看好不好吃!”

      “一大早做的?”兰英瞪圆了眼睛,伸手将食盒拿过包在怀里,“姐姐昨夜都没睡好,怎么还一大早起来做东西?”

      “嗨,不过是一只耗子罢了,没什么大事,我夫君正捉呢,等会儿回去补个觉就没事儿了。”

      这理由跟方才来寻姐姐的云簪姑娘说的一样,应该不是说谎,兰英没细想,放下心来。

      “那就好。”兰英跳下石头,将食盒放进屋子,边跑边道,“我要留着等姐姐来了一起吃,这样姐姐就不会总说你们是坏人了。”

      待返回时,她手中拿着一只木雕的小青蛙:“我常年跟着姐姐住在这里,从小到大没出去过,都是自给自足,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是我小时候学木雕时的雕第一只动物,送给夫人当纪念吧。”

      安澜接过,这青蛙只有巴掌大,一双眼睛是用翡翠做的,晶莹剔透,倒映出安澜的脸。

      “谢谢。”她将青蛙收好,“对了,我还有件事儿想问问你,关于前几日死在这儿的那位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她是我朋友的朋友,所以,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兰英歪着头,一脸的疑惑:“我不了解她,只知道她是常客,总喜欢一个人呆着,不让任何人进她住的院子,有事儿就摇门上的铃铛,抱歉……”

      “你没必要说抱歉。”安澜回应道。

      兰英扒在墙头,仰头望着沐浴在日光下的安澜:束在脑后的长发黑鸦鸦顺着肩膀滑落,垂在胸前,一双眼睛明亮夺目,宛若纳存百川,阳光罩着她,渡了一层浅金色。

      那一刻,兰英仿佛听到的清越磬鸣、摇铃阵阵,而眼前的人像泥金的人偶像、飞金的神佛、苦海中散发着刺目金光的莲花。

      与苏盈袖做营生的无脸道士说过,只要有一颗神心,兰郎就能活。

      正与兰英说话的安澜只觉一阵寒意自足下升起,顷刻间便覆盖至全身,抬头四望,除了青山白云、飞鸟跃鱼,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能明确感知到有人正凝视着自己,带着纯粹的恶意。

      火焰在体内腾升,杀意莫名从心底喷涌而出,她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却本能地强压自己试图抱走的灵力。

      然而下一刻,有微凉山风自林间而来,拂过发丝、眉梢、面颊,掀起衣摆荡荡,竟吹得她四肢百骸褪下热浪,灵台、心境转复清明。

      安澜朝风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赵侑泽遥遥而来,露出袖中所藏之物微微一晃。

      看来是得手了,她想。

      “夫人,”兰英唤道,“那人既是你的朋友,你便劝她节哀顺变吧。我与姐姐在此地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但没几个是好人,他们总想用自己不值钱的东西,去换神迹,贪得无厌,被神惩罚很正常。别让你的朋友太在乎她的朋友,免得像我夫君一样,被所谓的朋友背后捅刀子。”

      “夫君?你结婚了?”

      兰英点点头:“很早就结婚了,他是个顶好的人,对谁都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才丢了性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是他死了之后,我才学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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