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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傀儡无心(十一) ...

  •   潘璃儿并不喜欢到这座岛上来,自从她经历过那些污糟事儿之后,她就时不时能看见一些凡人不该看见的东西,若不是安澜将她带到了汴京城,安置在了红袖坊,只怕早就被那种东西给折磨疯了。

      而岛上,这种东西尤为多。

      可是,她的好友莫名其妙死在这岛上,总不能不管不问,便是几年未见,往日恩情也是不可忽视的。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安澜,更没想到她会跟赵侑泽在一块儿。

      竹影疏疏下,安澜正为潘璃儿斟酒,她惯好这口,只是坊里管得严,不太敢,但安澜一直记得。

      “你怎么突然来定州了?”潘璃儿端着酒盏,一饮而尽。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不在红袖坊待着?你不怕那些东西了?”安澜又为她斟满。

      潘璃儿捋了捋衣袖,苦笑道:“被刁难了呗,薛氏旁亲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我私藏薛大姑娘的侍女,非要我把人交出来,这怎么可能呢?薛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满族荣耀被毁于一旦,还被逐出京城,往后三代不得录用。他们这种时候要茹儿她们目的为何可想而知,无非是不敢与官家对抗,又得罪不起恭亲王府与你,便想着从我们这些小民下手。”

      她又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感觉从喉头直入肺腑,催出一道道无奈来:“你也知晓林东家的处境,她不能出面,坊中上下就没人敢得罪士族阶层,最后林东家给了一笔银子,让我带着茹儿随采买的商队先来定州,在引蝶香呆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薛家人都离了京,再回去。”

      “为何只带茹儿?另一位呢?”

      “嫁人啊,她哥哥来红袖坊将人领了回去,我本意只是想救他们,并非真要他们卖身于坊中,人家家里人来领人,愿意掏银子去赎,她本身也愿意跟家里人回去,我又何必做恶人?”

      安澜点点头:“那你怎么又到这儿了?就你那双眼睛,不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这句话,引起了赵侑泽的注意,他一直坐在梨树上,眼睛望着远方的山峦,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楞起来,听到安澜提起潘璃儿的眼睛,忍不住挺直了腰背,全神贯注起来。

      潘璃儿摸了摸自己的眼:“怕,可怕也得来,还记得我们定州城初见时,我与你讲的故事吗?”

      安澜仔细回想了一番,当时潘璃儿被家人逼着去做皮肉生意,以换取米粮,抗争间打伤了人,被家人打得半死关进了柴房,后来自救逃生,却不巧正碰上中元节鬼门开,仓皇间撞见阴差引魂出鬼门关,沾了煞。

      沾煞之人,轻则断福短寿,重则性命之忧。

      潘璃儿便是后者。

      说来也巧,当时云簪的肉身被一只鬼惦记上了,安澜正要给她些教训,就刚刚好让潘璃儿瞧见,这一瞧,直接让潘璃儿缠到了安澜身上,说什么都要安澜帮她解煞消灾。

      安澜不想与她多做纠缠,顺手帮了她一把就离开了。谁知道潘璃儿竟然从此之后,没一日都在那里等她,四处打听她的消息。这一打听人没找到,反倒让家里人找到了她,又将她逮了回去。

      这事儿是云簪去买头油的时候发现的,回来便告诉了安澜,安澜也没多想,出于同情便又帮了她一把。当时没想过要潘璃儿付出什么,可潘璃儿执意要报偿,说天底下没有让别人白付出的道理。

      可安澜确实没什么想要的,她从出生就不缺任何东西,除了父母的命,可这些潘璃儿是给不了的,全天下都没人能还给她。

      最后,潘璃儿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很不错,可惜结局不是很圆满,让安澜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李唐时以丰腴为美,到了赵宋就便纤瘦为美了呢?一个姑娘为何为了瘦,能对自己苛待至此?

      苛待到隔三差五昏厥在舞坊,却还是每日只吃一个烤土豆?

      “那个肖鸢为了变瘦,无所不用其极的故事?”这个故事里的人和事,到现在安澜都想不通。

      “是,”潘璃儿垂下眼,遮掩住满目哀伤,“我得了她的信,说是觉得有人想要她的性命,她害怕便想跟我借笔银子赎身,然后奔汴京来投奔我。谁知道,我人刚到定州,就得知她死了,就死在这座客舍里。”

      安澜一下子就想到了昨日的传言,那位死去的姑娘。

      “原来死的人是她……”

      在潘璃儿的故事里,肖鸢并非舞姬,而是一位舞师,一直在定州府的教坊做事,专门为各种宴席排演节目,因为定州府的特殊性,宴席多是为和谈、招待外邦使者,因而节目都编排得特别有力量,肖鸢本人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女人。

      潘璃儿的故事和外面的流言很难联系起来,这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

      “你知道她的死因吗?”安澜问。

      潘璃儿面露犹豫:“我从各方打听过,都说得天花乱坠,但无一例外都说她是吃了桃仙的桃,许了愿,结果被反噬。”

      安澜眉间一动:“什么仙桃?”

      潘璃儿侧过身,将腿盘在了塌上:“这几年丈打得虽然没以前厉害了,但镇国公被召回京城夺了兵权,定州府成了宋知事的一言堂,仗打得少了,朝廷推行交子,在川渝地区和边关有交子务出面担保,减轻了不少铜钱缺乏的压力,可民生没有好转反而一落千丈。如今官家病重,太子面嫩,推行交子务受阻,各个商号只认白银铜板,不认铁钱,百姓过不下去,就只能求拜神佛,关于桃仙的故事就这么流传下来,算一算,在定州城已经有五十年之久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死在了无忧岛?死在了这间客舍里?因为流言?还是客舍的人去通知肖鸢的亲属了?”

      潘璃儿摇头:“都不是。”她从荷包中掏出一放锦帕,这帕子是用鹅黄色细绢制成的,上面绣着一枝桃枝,桃枝上开满了桃花,桃花间还结着一颗鲜嫩的桃子。

      “这是我在她的房间里发现的,我问过引蝶香的嬷嬷,这是无忧客栈的帕子,无论改朝换代过多少次,龙椅上的人换了又换,关于桃仙的传闻却从来没有断绝过,许多人都知道无忧岛上种着一株足以遮天蔽日的桃树,它的花四季常开,只要有人许愿就会结出果实,吃了果实就能实现愿望,哪怕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愿望。而每一位在无忧客栈住过一段时间的客人,都会得到这么一条帕子,传言只要对着帕子许愿,并剥下桃皮,桃仙便会降临,从镜子中给他一颗桃子,帮他实现愿望。”

      “真的有人实现愿望了吗?”

      “有,但我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找到,许多人都说他们实现了愿望就抛弃亲人去过好日子了,甚至其中有出了名的孝子,也在实现愿望之后抛弃了父母,这也太巧了。”

      安澜听着,手中不住地摩挲帕子上的绣花,总觉得这种绣工她在哪儿见过。

      潘璃儿继续道:“我拿着帕子到了这儿,想来找肖鸢问个清楚,在门外就听到那些送货的商人在议论,说这里死了人。我本以为是她,听他们描述又不像,便匆忙敲响门想要找到肖鸢,可谁知道这客栈里的人都跟没思想的傀儡一样,总是答非所问,反复重复着同样的话,我急了,直接用了你留给我的寻踪符找到了肖鸢住过的院子,结果在院子的正屋里,看见了散落的荧光。”

      潘璃儿攥紧了拳头:“你说过的,寻踪符停留下来之后,若散成荧光,就证明想要找的那个人死了,就死在荧光四散的地方。我想让东家出来,但这里的人都拦着我,赶着我,视我如找茬的恶棍。”

      窗户传来细微的吱扭声,又起风了,山里的风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梨花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夏日白雪,厚厚地堆积在老旧的瓦片上,堆积在不堪重负、略有凹陷的地砖上,堆积在疏于打理的荒芜荆棘上,如同这世间所有人的归宿,如同江辰这寻踪符中注入的灵力,会在逸散后,覆盖在每一位生者与死者的身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安澜问。

      潘璃儿道:“我打算留在这里,不过在这里纠缠也不是万全之策,我已经给茹儿留了话,如果我明日没有回去,就拿着林东家的对牌去找定州都部署,他是镇国公带出来的,跟林氏有些微末的姻亲关系,受林氏恩惠,就算不愿意出面,给知事施压出人调查也是没问题的。”

      说完这些,潘璃儿又喝了口酒,才问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还做了……”潘璃儿没将后半句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有一位侍女,叫盈彩,是掌柜苏盈袖的妹妹,她或许跟在薛府作怪的妖孽有些关系,所以我来查查看。”

      潘璃儿好奇:“你不是只打算做个普通人,不打算报仇了么?”

      “原先是这样的,但这几日我想得很明白,仇能报当然最好,报不了也得让对方知晓我不是好惹的,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倒是,总要让人家知道你不好欺负,才会在做事之前反复掂量,”潘璃儿道,“你们可有查出什么?”

      安澜:“这里的人行为很奇怪,聊什么都没反应,只是低着头做事,但如果有需求,他们就会立刻抬起头微笑着看你。每个院子都有一个管事的,管事的有求必应,但也不会多说一句话,闲聊的话根本不会给你任何反应,只是微笑着望着你,目不转睛。”

      潘璃儿蹙了蹙眉:“听起来有点渗人,这怎么感觉感觉不像活人?”

      “确实不是活人。”安澜道,“昨日出了些意外,我释放出了一些真阳之火,结果这些人吓得慌不择路,四散而逃。”

      潘璃儿眼神一晃,低声问道:“是妖?”

      安澜摇头:“不是,很可能是纸人。”

      潘璃儿一惊:“所有人?包括方才从土里把鸡刨出来,直瞪我的那个姑娘?”

      “哦,兰英不一样,她给人的感觉除了心智不足外,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提起兰英,安澜想起来兰英临走时,送给自己的小青蛙,是用荷叶折的,本漂亮。

      她将小青蛙放进用荷叶叠好的桃花之中,用线将花瓣的尖端串起,在上方打了个结,变成一盏荷叶制成的灯,青蛙的视线顿时被绿色的荷叶遮住。

      “那这里的老板会是妖吗?”潘璃儿问。

      “她不是。”赵侑泽从树上跳下来,行至窗边,“至少现在她只是个凡人,但过去就不好说了。她那间屋舍虽然更换过很多次主人,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查不到户籍名册,便是战乱频发,地方县衙的名册也不该会有过大的折损,毕竟打仗征兵的时候,拿不出户册,那些兵痞子可不会跟他们讲道理。”

      安澜:“你是觉得,那些找不打户籍名册的人,有可能是虚构出来的?其实还是苏盈袖本人?”

      “只是一种猜测,但作假的未必是她,也有可能是别人,也是桃妖的故事给了我灵感,如果一只妖为了在人间获得身份,拥有固定的信徒,它是否可以这样做?与一户人家交好,掏心掏肺的好,过段时间就外出,将房屋卖给这户人家。一走就是很多年,然后以子女的名义回来,假装自己赚了很多前,将之前的屋子买回来,再继续与人家做邻居。”

      潘璃儿不解:“这样图什么呢?走了一段时间再回来,这个地方的人也未必认识他啊,一切都得重头开始。”

      赵侑泽:“如果他有一项特别的能力呢?比如点石成金,比如医术高明。他走时众人百般挽留,以子女的身份回来后,这项能力被继承下来,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地方的人又会怎么想?”

      潘璃儿认真回答:“高兴。”

      “如果每次子孙后代回来都会带回来新的东西或者技艺呢?亦或者这些子孙后代能带领这个地方的后代走出去呢?去看更广阔的天地,更有出息,甚至光宗耀祖呢?”

      潘璃儿:“要是在我出生的村子,一定会被当成神明供奉起来,甚至久而久之变成神话故事,他的子女每次回来时,都会成为神降,变成三十年一次,或者五十年一次,一百年一次的神降。”

      安澜一直没说话,双眼无神地望着桌子上放着的荷叶灯发呆。

      院子里,云簪正拿着一根树枝缠着当归教她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当归一板一眼地教,虽然云簪总是学不会,却没有半分的不耐烦。

      赵侑泽看向呆愣愣的安澜,问道:“在想什么?”

      安澜回过神,缓声道:“我在想薛家那株槐树,你说卵囊里养出的孩子都去哪儿了呢?”

      赵侑泽思索了一番:“我倒是有一种猜测。”他将苏盈袖将的故事告诉了二人,又复数了那句“蛇是不会在树上产卵”的话。

      “肥遗的卵囊要孵育,必须倚靠灵气,如果没有灵气,就需要在卵囊内的胚胎成型后,送进女子的身体内,由女子孕育出生。”

      潘璃儿蹙眉:“这么简单?那岂不是想要多少孩子就要多少孩子?”

      “不,”赵侑泽摇头,“这样的胚胎没有魂魄,就是死胎,如果想要它们成人,就必须以神血神肉喂养,生出天生魂灵。”

      神血神肉……

      安澜想到了她母亲的神躯。

      一道灵光从他的脑海中闪过,让他将花圃中埋着的少女与祠堂的神血联系起来。

      “卵如果种在少女的身体里,再喂以神血,生出的孩子会不会天生就拥有灵力?”

      潘璃儿:“就算拥有天生灵力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吃掉?”

      “可以吃,”安澜道,“鬼王鬼母以恶鬼为食,可增加修行法力,正是因为祂们生于煞气,恶鬼体内的煞气可以为祂们进补。妖在人间也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补充,尤其是那些非正道修行成人的,为保人身不朽,就必须不断用灵力修补,人间灵力稀薄,祂们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灵力?”

      “只能吃人。”

      ……

      “吃人啊,原来如此……”兰英独自一人坐在望川亭中,双眼紧闭,眼球不断地转动,她的视线被荷叶遮蔽住,只能听到几个人的谈话,这一次收货颇丰,这几位突然到来的客人,比先前来的那些沽名钓誉之人,有用的多。

      忽得,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兰英睁开眼瞥了一眼身后,瞟见那碧水色的裙摆,直接站起身回了房间,只留给苏盈袖一个冷漠的背影。

      苏盈袖观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还在生气,无奈叹息一声,跟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傀儡无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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