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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讨情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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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了这场雨,谢新歌连着请了好几天的假。
第一天尚讨就在想是不是前一天淋了雨,感冒了,等周五放学时,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办公室门口。
正在想要不要进去,门突然被人从内拉开,四目相对,班主任先是一怔,随即回过神,温声开口:“尚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我…”尚讨紧捏着手指,支支吾吾,“我想问一下,谢新歌是生病才请假的吗?”
“谢新歌?”班主任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关心请假人的生活,毕竟才开学不到一周,她继续说:“你说的是谢同学吧,他没有生病,是因为家里出了些事情,所以才请了假。”
尚讨听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想不到尚同学跟谢同学关系这么好。”
原是句客套话,尚讨却扯了扯嘴角,眼神躲闪,“嗯…都是,同学嘛,没其他事了,老师我先走了。”
他的背影写满心虚造就的落荒而逃。
推着车走出校门时,常情正站在树荫下等他,见他来,女孩拿着雪糕一蹦一跳到车前,“哥,我今天受表扬了。”
“真的吗,我们小情果然是最棒的。”
“那哥,明天还要去上肖叔叔的课吗?”
肖叔叔,真名肖钟凯,是尚俊民的发小。
小时候住的地方虽离得远,但在学校是同班,又都喜欢乐器,所以成了好朋友。
林城已经连续放晴五天了,三楼卫生间的窗台爬着绿藤,尚讨眼还没睁开,牙刷就已经在嘴里动起来了。
“哥,下楼吃早饭了,上肖叔叔的课不要迟到哦。”
门外传来常情的催促声。他灌了口水,仰头咕嘟几下,又迅速吐了出来,“好的小情,我马上来。”
周六,对尚讨来说,是音乐日。
上课的地方是间私人琴房,就在老城公寓旁,这里路距窄,每次尚讨去上课,都要多绕几次弯才行。
到了地方,他放好车,提着琴轻车熟路地走上二楼,停在一扇棕色的门前。
咚咚咚——
是敲门声。
紧随着一道很细的男声响起:“请进。”
尚讨推门走进,他们几乎每周见一次。
肖钟凯跟尚俊民同岁,两人性格互补。
肖钟凯安静沉稳,不像尚俊民大大咧咧。见来人是尚讨,他放下手机,接过男孩的琴包,“叔叔正想着你,你就来了。”
桌上摆了三个茶杯,两杯倒满,还空着一个。尚讨对肖钟凯倒没什么放不开,想着想着就问出来了,“肖叔叔,今天是还有其他人要来吗?”
“对,要来一个新学生。”
从知道要来新人,尚讨就坐在沙发上安静等待,期间茶杯不小心打翻,肖钟凯给他换了个新的,还问起尚俊民的近况。
“你爸还抽烟吗?”
尚讨想起前几天看到的烟灰,低头垂眸,食指控制不住地扣着大拇指的指甲,“没在抽了。”
肖钟凯摇了摇头,叹笑着说:“我们阿讨啊,最不擅长撒谎了。”
“我爸他,”
吱呀一声,有人在这时推门进来,肖钟凯起身迎接,开口向尚讨介绍,“这就是我说的新生,以后还得你替叔叔多多照拂。”
尚讨将上秒要说的话咽下,紧随着肖钟凯的话抬眸,只一眼,不止他,两人同时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肖钟凯对两人的反应很感兴趣,忙不迭问:“阿讨,你们认识?”
尚讨:“不认识。”
谢新歌:“同班同学。”
“………”
看出尚讨耍脾气,肖钟凯觉得稀奇。在他这,连尚俊民都说尚讨像他的儿子,安静。
“跟同学吵架了?”肖钟凯凑到尚讨耳边小声问。
“没有。”尚讨回答得极快,藏在兜里的食指又扣起了指甲。
“你在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透,快躲别人八百米开外了,还说没有。”
谢新歌走在前面,被另一位老师先带去了琴房,肖钟凯叫住要逃的尚讨,语重心长劝他,“他琴拉的可不比你差,而且比你学的时间长。”
回应他的,是尚讨别样的眼神。
沉默,第三个人的沉默,他被这段话勾起心绪,竟开始重新打量琴房里的同龄男孩。
“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这也是我硬要收他的原因。”
肖钟凯不会看错,尚讨有天赋,谢新歌更是百里挑一的天才。
这是他们首次一同上课,很顺利,如果没有结束后的尴尬气氛,应该会更轻松。
“那我就先走了,肖叔叔再见。”
“要好好相处啊。”肖钟凯只留了这么句话。
关了门,场面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起走吧。”谢新歌主动邀请,尚讨没拒绝的道理。
仔细回想,他们只在第一天发生过不愉快,而且谢新歌当天就赔了牛奶还道了歉,反倒是自己,一直不依不饶。
“嗯。”尚讨说完转身去了停车棚,没一会儿,他走过来,拍了拍车后座,挑衅似问谢新歌,“敢坐吗?”
谢新歌挑眉,与他对视,“在这个世界上,还没小爷不敢做的事。”
车行驶在被晚霞浸润的小道上,肖钟凯说这片公寓要翻修了,东门对面就是新江,江下有位年轻人每晚都会到岸桥边拉琴。
出了城区,一阵带着厚重感的风吹花了双影,没有雀跃的伴舞,只有平淡的现实,越靠近东门,风就越稀薄。
谢新歌抓着尚讨的衣服,在风中大声喊他的名字,“尚讨。”
尚讨身体后仰,“怎么了?”
“我是第几个坐你后座的人啊?”
他以为谢新歌是坐的不舒服,想下车,无聊的问题,尚讨不想回答,他想去新江边看看。
车在中间停了一次,因为把谢新歌扔在雨里,尚讨心里过意不去。
他给谢新歌买了个烤红薯,那是谢新歌第一次见烤红薯。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无法自己决定。
江岸边的木长椅上,烤出蜜的红薯拿在手里,谢新歌咬下第一口。
他说他喜欢,味道很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吃,好甜,但要是再烤久一点,干干的,会不会更好吃?”
“嗯。”
谢新歌发现,尚讨不爱理人。
要么是敷衍回一个字“嗯”,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像没听见一样。
“你还没说呢,我是第几个坐你后座的人?”
尚讨靠着椅背,双手插兜,静静盯着岸边,随便应他,“第二。”
“那第一是谁啊?”
“我妹。”
“你还有妹妹啊?长得可爱吗?跟你像不像?”
“……”尚讨突然觉得,把他丢在琴房也不是不行。
谢新歌好吵。他闭上眼,安静了没一会儿,耳边又响起谢新歌的哼唱声。
这其中穿杂着细致的琴声,尚讨猛地睁开眼,空岸已被人替代,哼唱声渐渐消失,周围只剩那琴声。
这位拉琴者是个外国人。
身处炎夏世界,他竟穿了西装,独自停滞在江岸边。
尚讨的余光里,谢新歌听得深陷。
他们正共享同一份欣赏,心里也升起不同的景象。
在曲子快到尾声时,谢新歌说着肚子痛,去了公共卫生间。
尚讨走近了些,重新闭上眼,耐心听完最后的落幕。
“我弹的不好吗?你为什么皱眉?”
琴声忽得停了,那人说着不太标准的中文,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尚讨急忙解释,“不,你弹得很好,我只是在自省。”
“什么意思?”
“我从四岁就开始拉琴,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优秀的,但最近,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好像比我更有天赋。”
“你担心,他会比过你?”
尚讨笑得勉强,开口低声说:“或许,大概,是这样的。”
“这太正常了,它不应该成为让你烦恼的原因。”男人说。
“……”
自尊心仿佛在生锈掉色。
“我在高中,是学校乐团的小提琴手,每场演出,每次表演都有我的参与,可突然有一天,学校没有理由的通知我被换掉了,这意味着,以后的日子里,我有可能再也拉不到小提琴了,那么现在,你听了我的琴声,还会这么想吗?”
尚讨似是哽住了,远处的脚步声还听不真切,模糊的人影恍入眼前。
他说,但又搞不懂到底是说给谁听,“我和他,好像要成为朋友了。”
“如果你还不确定,不妨再等一等,在我的国家,不管是什么身份的心意,都是说给愿意的人听的。”
木椅上还有男孩吃剩下的半个红薯,透明的火机和一把星形的仙女棒被谢新歌握在手里,“啪”地一声,夜被火光点亮。
或明或暗的金光包裹着他,他就那样一个人坐在漫城的黑夜里,看着一根根烟花燃尽。
“他看起来很需要你。”男人说。
尚讨站在男人身旁,与这夜景遥遥相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中月亮升起,石砖小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有摊车从浪纹间经过。
谢新歌眼里盛着期待,将最后一根烟花插进沙土,数着熄灭的时间,闭上眼,双手合十。
虚空中只剩下微弱的灯光,水中倒影,它还在动,像录像带一样依次播放,衍射出少年虔诚的祈愿。
“他在做什么?”男人问。
“许愿。” 尚讨脑袋发怵,指尖无意识收紧,“今天,是他的生日。”
“希望他顺利。”
尚讨好像摸到了,除了家庭以外的情感,他也可以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牵动决定和心绪。
“会的,你还要继续拉琴吗?”他问男人。
“不,今天我想早点回去,我的妻子还在家里等我。”男人说完收拾好东西,在离开前,将琴送给了尚讨。
“你很喜欢拉琴,为什么要送给我?”
他说他要和妻子回家了,回他们的国家,在那里开所牧场,养些牛羊,空闲时还要露营旅行。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于人们而言,享受不会带来实际的回报,但它会钻空子,能获取别样的感受。
“好,希望你们以后也能一切顺利。”
男人耸了耸肩,笑得格外坦诚,“谢谢。”
真的要走了,手机里存满了未读信息,备注是干爸,但尚讨不难看出,信息都是常情发的。
他最后用眼触碰了灯塔,不知深浅的经历和未来像他与世界之间的一场梦。
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什么时候能接近真正幸福?
什么时候不用反复咀嚼多出的选择?
或许,青春本就属于聒噪,不管是经历还是未来,都能掀起巨大的江浪。
分岔路口停了辆黑色轿车,透过半开的车窗,车内除了司机,还有位穿着贵气的女人。
尚讨感受到周身多出抗拒。他侧头,观察着谢新歌的一颦一动,“那是你的家人?”
谢新歌有些说不出来话,最后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去吧,下周六见。”
话落,车窗被彻底放下,尚讨看着有人为谢新歌拉开车门。
“谢新歌。”尚讨心悬在半空,突然就无由头的出声喊走到半截的他。
谢新歌应声回头,他半张脸已经存在阴影里,此刻正困惑地看过来,“怎么了?”
“生日快乐。”
最后,梦还是吞下了月亮,世界晚安。
2026.1.6晚上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