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情》木白有春

4、讨情 不是冤家不

　　与冬日的缓慢不同，夏总炽热，自行车经过的地方还会有青梅果香。

　　今天是开学日，前夜的大雨留下许多水坑。

　　高瘦的少年穿着黑白统一的校服，独自站在自行车棚下，喝着出门前，常宇山特意放在书包里的热牛奶。

　　校园里的梧桐树遮阳，尚讨沿着路引朝新教室走，临到花坛转弯处，“叮叮叮”的车铃声落在他肩膀边响起。

　　很近，尚讨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牛奶也从中滑落，砸到地上。

　　“抱歉同学，我赶时间。”那人只留了个背影，头发淡黄微卷，穿过梧桐的庇护，身处在阳光下。

　　无礼毛燥，是尚讨对他的第一印象。

　　事实上，尚讨是对的。

　　尚讨刚到新教室门口，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快速略过自己，擦肩而过间，那人又不小心踩了尚讨的脚。

　　尚讨冷着脸，但不是装高冷，是他有点生气并且从小到大都这样。

　　常情总感叹他是冷脸萌，尚讨又不懂，反正妹妹说什么都是对的。

　　那人跑出半截又退了回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凑近尚讨盯着他问：“同学，你看起来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尚讨抬起头与男孩的视线相撞，在他期待的神情下，尚讨淡淡开口：“这是你今天第二次惹到我。”

　　男孩眼睛圆圆，头也圆圆，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像地主家的傻儿子，这是尚讨对他的第二印象。

　　“我们居然真的见过，第二次？”男孩眉眼间写满疑惑，围着闻尚讨左右打量了好一阵子，终于在尚讨不耐烦前一拍手。

　　“哦！你是刚才那位喝奶的男生。真对不起，我刚骑太快，没注意到你。”

　　男孩说得磕磕巴巴，突如其来的激动让尚讨摸不清现状。

　　他不打算再跟“傻子”浪费时间，绕过男孩进了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叫谢新歌，在上午轮流自我介绍时，尚讨知道的他的姓名。

　　谢新歌皮肤白净，比起女孩也不逊色，他脸很小，还有尖尖虎牙，每次笑圆圆的眼睛都会眯成月牙，很可爱。

　　一整天，尚讨耳边多得是女生讨论他。
　　直到放学，自行车棚下，尚讨的车旁停着辆熟悉的车子，“他的车怎么在这……”

　　他记得，谢新歌明明把自行车停在了教学楼前的停车区。

　　“尚同学！”
　　思绪被打断，视线里出现一双名牌球鞋，听着声音，尚讨猜到是谁，并不打算理他。

　　可刚推动的车子被摁住，他鲜少的感到烦躁，低头用力与谢新歌较着真。

　　谢新歌看上去瘦瘦弱弱，力气却很大，尚讨推不过他，泄了劲，认命般抬起头，平静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笨乎乎的少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阻碍了男孩回家的路。

　　他从兜里拿出烫好的牛奶，递给尚讨，“赔你的牛奶，还有踩到你的脚，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尚讨看了一眼，没去接，“不用，还有其他事吗？”

　　谢新歌呆愣许久，他见尚讨又要动身推车，直接跨步挡在车前，把牛奶放进车篮里，了当地说：“这周六我生日，我想邀请你一起。”

　　“我跟你不熟。”尚讨拒绝的干脆利落。

　　谢新歌早就想到他会这么答，面上没有尴尬，继续追着说：“我跟你也不熟，朋友是处出来的，不认识怎么熟呢，你说是吧？”

　　“……不了，我周六有别的事。”尚讨说完，轻抬起自行车，沿着谢新歌的脚压了过去。

　　他只留了个背影，像早晨那样剩谢新歌一人站在原地，低头愣愣盯着白鞋上的轮胎印，“啧，等着吧，你这个朋友，小爷我还非交不可了。”

　　自行车驶过白桦院后街，面馆里吹着烟。平时都是尚讨等常情一起回家，但今天学校通知提前放学，所以常宇山就把常情提前接回了家。

　　这会她正等在面馆门外，视线也只盯着巷口，那里刚有了尚讨的身影，她就小跑下石阶，笑着挥手喊他：“哥哥！”

　　尚讨将车停在不远处的车棚下，单手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走到常情身旁时牵住她，“走吧，回家。”

　　这个时间，店里客人算多的。

　　刚推开门，位置离他们最近的赵奶奶笑着跟刚送完餐的常宇山打趣说：“这小情，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要跟小讨黏在一起，倒越来越像亲兄妹了。”

　　老一辈说话不会顾及孩子的想法，但常宇山不愿看尚讨因为一句话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害，瞧您说的，他们就是亲兄妹，这我亲儿子。”

　　尚讨原本还在为“是不是亲兄妹对他跟常宇山父女一起生话有没有影响”这个问题纠结时，常宇山的回答让他瞬间松口气。

　　他拉着常情走过去，叫了声：“干爸。”

　　常宇山早就听见开门声，要不是赵奶奶叫他，他现在应该已经把切好的菜炒出锅了。

　　“诶，放学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吧。”

　　“我来帮您吧。”尚讨说。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
　　常宇山总会暗自心疼尚讨，会想把所有的爱倾尽。

　　尚讨也会觉得常宇山辛苦，一放学就帮他洗碗端菜，“还是我帮您吧，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要我说还是宇山你有福气，有儿有女的。”赵奶奶放下筷子，看尚讨的眼神透着认可。

　　常宇山被这话哄得眼笑成了缝，“是，您说的对。”

　　尚讨跟常宇山进了后厨，池里蓄满了水，他戴上手套，刚拿起一个盘子，就听常宇山问：“怎么样，新学期第一天，还适应吗？”

　　他手上动作没停，做起来事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熟练，倒是沉沉的眸子里，难得溅起一层波。

　　因为他想起了那个“傻卷毛”，“还行，老师同学都很热情，环境也不错。”

　　“那就好，但干爸不要求你优秀，只要小讨开心，就可以了。”

　　尚讨抿着嘴浅笑，“我知道干爸最疼我了。”

　　常宇山往锅里添着调味料，颠勺炒菜动作一气呵成，一盘菜出锅，他看向刷好碗等在一旁的儿子，笑着说：“哪能啊，最疼你的还是你爸。诶？对了，他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呢？”

　　“哦，我爸他学校开班会，回来的晚，叫我今天先不用等他了。”

　　常宇山单手拿起锅，添了勺水，冲干净后重新点着火，等着锅烧热，他接着说：“虽说升了初中，但两座学校挨着，倒也方便。”

　　尚讨把油递给他，乖巧点头。

　　他们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尚俊已经走进店里，此刻正朝后厨来。

　　他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过来，“我说你们爷俩讲什么悄悄话呢，把我们小情一个人放在店里。”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门帘被掀开，尚俊民提着公文包，拉链上不小心落了烟灰。

　　常宇山撵着人说：“正聊你呢，你就来了，我这还有一个菜，你跟小讨外头等着去吧。”

　　尚俊民朝两人一摊手，“得，在这还碍事了。”他说完就拉着尚讨出去了。

　　等吃过晚饭，尚讨抱着睡着的常情上了楼，常宇山坐在门口择菜，提前泡好的茶被尚俊民不客气地端起，他斥了一声，“我说你还有心思喝茶，刚才在后厨，你好端端说什么碍事不碍事的，让孩子听了多不好。”

　　常宇山想得仔细，可尚俊民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放下茶杯，摇动蒲扇，赔笑着凑到常宇山跟前，“还纳闷呢，这阵子你一句话不说，原来是我影着大厨了。”

　　“边去，聊正经的呢。”常宇山脾气好，对孩子，对邻里邻居的态度都是温和友善，却也在今天发了小火。

　　尚俊民坐直身体，点了根烟含进嘴里，重新倒了杯茶给他，“知道你疼尚讨，但我也就是顺着气氛这么一说，男孩子哪有那么多心思嘛。”

　　常宇山听完立刻反驳，“这话我就不爱听了，男孩女孩都一样！我疼他，就是不想见他受一丁点委屈。”

　　廊下的灯早该换了，不然也不会把猩红的火烟衬得那般浓烈刺眼。

　　尚俊民吸烟时习惯盯着某处一直看，从而忽略了常宇山看他的眼神。

　　菜被摔在筐里，常宇山伸手夺过香烟扔到地上，他站起身，用脚踩了踩，临走时还顺手拿走了尚俊民手边的茶壶，冷哼一声，“抽抽抽，这么爱抽茶就别喝了，以后也别想再喝一口我泡的茶。”

　　“诶？！不是，怎么说着说着还上手了？！”见他没要理人的意思，尚俊民着急跟上，开门冲后厨质问着喊：“那你给我留个杯是什么意思嘛！”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像小孩子般吵嘴，事实上，只要两人碰到一起，总会因为一两件事争个对错输赢。

　　尚俊民挺享受的，他只交生活费不管家，平时放了学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常宇山说什么他听什么，争什么他让什么。

　　他们几乎同时拥有了明天，盛夏等光明而来，市井餐宿，大多被晕染进时间里。

　　尚俊民常常睡不着，架着小提琴到后半夜，拿从前和现在对比，或许他应该感谢常宇山，尤其是一大早就能喝上一碗香热的馄饨。

　　只是今天的碗里放了香油，尚俊民最讨厌香油的味儿。

　　知道是常宇山故意放的，他没多说话，拿起勺子先喝了口汤。

　　常宇山站在窗旁，一直朝这边瞅，他就喜欢看尚俊民有意见又不得不老老实实照做的样子。

　　他得意地笑着，收回视线开始打量从凌晨就阴暗的天。

　　常宇山是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昨晚报道，林城今天会下雨，“今天就别骑车了，一会儿下雨，搭公交吧。”

　　雨，疯长，阴晴不定如人的心情。

　　天沉得没一点明色，公交车穿梭在鸣笛不断的街道上，红色灯光朦进水雾里，顺着雨滴流淌过车窗划破的纹路。

　　常情用指尖按住窗的底边，每滴雨水都会落在那里，像是落在她手指上。

　　尚讨见她沉浸在这份快乐里，就这么眯着眼看了常情一路。

　　站在校门口时，尚讨替常情拉了拉书包，弯腰摸了摸她的头，“上楼梯的时候小心点，不要踩水，晚上哥在门口等你。”

　　常情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尚讨身后看见了她的好朋友，就撑着小花伞跑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跟尚讨挥手道别。

　　黑伞下无声的注视，被人在肩头轻拍，尚讨回头，不料身后的人早就躲开，随后另一边的肩膀落下重量。

　　“尚同学，早上好。”

　　又是他，那位看上去不太聪明的卷毛。

　　尚讨无奈侧身躲开。
　　没了伞，谢新歌立刻处在雨中。他看上去是一路从雨里淋过来的，卷发已经被他用手理到后面。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尚讨下意识回到原位，“为什么不打伞？”

　　谢新歌突然拉住尚讨的校服衣袖，声音闷闷的：“跟我交朋友就告诉你啊。”

　　尚讨整个人顿了一下，应激般挣脱开，皱眉头成了他见到谢新歌就必不可少的动作，“你还是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