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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讨情 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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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今天没喝酒,意识格外的清醒。
门口的花拥映着这段正处在中阶的感情。尚俊民还没缓过来,宋春却已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
她很着急?就这么想离开?这是尚俊民拿起笔后第一想法。
深冬吹过的风打着他的脸,刺骨的疼。常宇山看着尚俊民在门口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猜到又是家里的事。
他揣了个热水袋,关上店门,沿着墙砖走到尚俊民跟前,“外面冷,用这个暖暖手吧。”
尚俊民一开始还跟他推脱,常宇山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看出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热水袋被他强塞进尚俊民手里。
很奇怪,尚俊民总能在除家以外的地方感受到的暖意,这也让他堵结的心第一次想要释放。
他咽下所有,只留一句“她要跟我离婚”在嘴边。
这甚至不算一个问题,只是在陈述听到的话。
“……”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常宇山没法安慰,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尚俊民明白。他眼睛干涩,闭眼时还能感到阵阵酸意。
扛不住灰白的回忆潮,它挣着漫上来。
尚俊民记得,某年他刚和宋春认识,女人性格大方,行事大胆,在人人都认为女性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时,宋春却打算创业。
那时的尚俊民已经是老师了,学校新学期订的纸册就是从宋春的工厂生产的,他们顺其自然成了朋友。
一整个秋冬,像此刻这样的冷冰冰,也是过年。他们相知相熟,互生情愫,并在大年初六那天承诺永久的幸福。
他的妻子比他小五岁,果敢聪慧,知趣识性。
曾经的美好到最后,竟变成了一张明码标价的交易。
尚俊民民仰着头,从以往的美梦中缓缓睁开眼。常宇山已经离开,热水袋没了温度,身上是多出的毯子,身边还有瞧着眼熟的保温杯。
不远处的面店里外漆黑一片,整栋楼只有第二层的灯光泛着白,染枯了攀升的枝桦。
尚俊民又坐了许久,最终卡着十点的时间朝家走去。
他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宋春,落寞的背影下藏着几根花白的头发,走几步就要推一下眼镜。
循规蹈矩了半辈子,幽静的单元楼前,尚俊民犹豫着摘掉“枷锁”,打算像小时候那样两层台阶,两层台阶的上楼梯。
无法重叠的边缘,模糊不清的视线使他刚抬起脚就被认错的台阶绊倒。
空荡的楼道,昏暗的灯色,尚俊民试了很多次,只是上到二楼,他就要一直弯腰低头才能勉强看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不是从前那位年轻老师,宋春也不会再因他情绪反复,两人之间早就只剩无端的拉扯,像琴上快要绷断的弦。
年初六,往昔今朝,大有不同。这一天可以拥有爱,也能在走出民政局后,分道扬镳。
尚讨的父母离了婚,尚讨跟尚俊民留在了白桦院。
当天下午,宋春拉着行李箱,坐上了离开林城的大巴车。
尚讨也想过挽留,但他更清楚如果妈妈答应,继续守在这里只会数着酒瓶度日如年。
走吧,走远些,走了就自由了。
只是这件事很快就在白桦院传开,尚讨一连几天都闷在房间。
常情好几天没见到尚讨了,决定在吃完最后一口面后就去找他。
融化的雪,缓慢就着阳光。雨棚边不断滴水,尚讨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带有糊味的面条。
这是尚俊民做的早饭。他只会这个,并且每次都忘记看着灶上的锅,糊味吃多后,尚讨也习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走下来的。只知道面坨了,又听见敲门声。
尚讨还以为是爸爸回来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就见常情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说:“尚讨哥哥,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吧。”
雪在某天下得厉害,秋千架旁堆积着白团,枯枝头处的融冰滴落碎风,久违的暖意裹挟着梅花香,吹起了常情的围巾。
飘扬,凌乱,都在尚讨伸手替她整理的那刻恢复如初。
秋千座位湿潮,他就用衣袖趁常情不注意时悄悄擦拭干净,然后说:“快坐吧,我推你。”
秋千荡得高,尚讨视线追随着常情,上下游动。
她笑得明媚,每推一次,女孩就会和阳光重叠,形成光影,照在尚讨原本阴沉着的脸上。
他看着,想着,绳索也随着摇动发出细微的响声,就像积雪坠落地面,惊散了小鸟,吸引了不远处玩雪的小男孩。
“哥哥,再推高点。”常情开心的朝空中大喊,都没注意有人靠近。
“不行,会摔的。”尚讨只想着常情的安全,也没察觉到脚步声。
没一会儿,常情玩累了,尚讨也不再继续推秋千,而是坐到了她旁边的秋千上。
秋千仍在慢悠悠晃,围巾滑落,尚讨想再为她整理,手还没抬起,身后就响起小男孩的声音——
“常情,这个位置是我的,你下来,我也要坐。”
常情回头看了一眼,没打算理他,因为在这架秋千旁,还有很多空着的位置。
那小男孩见两人没回应自己,又走近了些说:“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我说我要坐。”
他说完还觉不够,又指着尚讨口无遮拦,用命令的语气道:“还有你这个哑巴,以后离这里远点。”
尚讨在这里除了常情没其他熟人,眼前的孩子他压根不认识,况且比这难听的话他听多了,对此也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从秋千上起身,瞧着这小男孩脾气不好,尚讨怕他欺负常情,刚想拉着她离开,就感觉手被挣脱后反被牵住。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常情按坐回秋千。
尚讨看着女孩护在自己身前,对着小男孩义正言辞道:“你说谁是哑巴呢?懂不懂礼貌?他叫尚讨,是我的人,我的朋友,以后不许你欺负他,快给他道歉。”
自卑的家庭,苦涩的眼泪,被忽略的叹息妥协,这些一直笼罩着尚讨的思想。
上一个家的顶楼还吹过几次微凉的风,尚讨坐在边缘,想继续靠近太阳,盼望着天空能分他些暖阳。
他的世界凄冷阴暗,常情的这些话,像那场失约的天晴日,轻易就驱散了埋藏心脏的阴云。
第一次有人这么偏袒自己,尚讨觉得不可置信,身上攀升过的温热不减反增。
看着常情为了给自己讨句道歉,掏出口袋里的魔法棒,追着小男孩打,他哭笑出声。
在常情又围着小男孩跑了一圈后,尚讨伸手拉住了她,拿纸巾替她擦了擦汗,用完后又将纸巾团成球,扔到小男孩身上。
“我叫尚讨,不是哑巴,以后别来惹我们,也别欺负其他小朋友,不然见一次砸你一次。”
尚讨说话时冷着脸,小男孩瞬间被吓哭,丢下雪铲哭着就往家的方向跑,嘴里还喊着“妈妈”。
妈妈……
尚讨没妈妈。
他敛住情绪,捡起地上的纸团丢进垃圾桶里。
围巾扯了一圈又一圈,常情戴不住,干脆脱了丢给尚讨保管,自己跑到一旁玩雪去了。
尚讨坐在秋千上守着她,没过多久,常情就用雪堆出了个双层蛋糕,还用树枝当做蜡烛点缀。
“你想吃蛋糕了吗?”尚讨见常情堆得卖力,所以才这么问。
“对呀,我想吃草莓蛋糕了,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呢。”
年初六,是常情的生日。
尚讨刚听到时还会愣神,每个人对生日的想法不同,他不喜欢过生日,但常情明显就很乐意。
电视里总会反复播放那个幸福孩子在父母的拥护下过生日的广告。
常情还在低头寻找能装饰蛋糕的东西,尚讨视线跟着她,又好奇问:“生日,不应该和重要的人一起过吗?”
从尚讨真正记事起,父母不是吵架,就是外出,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屈指可数,更别提过生日了。
“你也是我的家人啊,你和爸爸都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到了晚上,你来我家吃蛋糕吧。”
尚讨深深地注视着常情,她说这话时,刚把一片发红的枯叶插进雪蛋糕里。
许久等不到尚讨的回应,常情疑惑探去眼神,男孩的眼睛里是冬雪里的清潭,风的温度让她偶感单薄。
尚讨躲了她的目光,将围巾重新替她戴好,“那先祝你生日快乐,过生日可别再着凉了。”
常情朝他甜甜一笑,随后拿起铲子切开了雪蛋糕,分给了尚讨一块。
尚讨为她唱了生日歌,看她吹完蜡烛许过愿,这一切像是真的一样,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带着宁静,在暗下的光夜里旋转跳跃,坠落发丝间。
常宇山提着草莓蛋糕站在面馆门口,潮雾缠绕影子,它被拉长在回家的路面。
常情走在前面蹦蹦跳跳,尚讨肩上挂着她的保温杯,稳重地跟在身后。
看见爸爸,常情变换脚步,小跑过去一把抱住常宇山,撒娇般开口:“爸爸,今晚我可不可以邀请尚讨哥哥来家里吃蛋糕?”
“当然可以了,那尚讨就和我们一起回家吧。”
尚讨无措地站着,直到有雪融化在他的脖颈,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抬脚追上两人的身影。
锅里烧着水,客厅因为厨房没关门变得热气腾腾。尚讨陪常情看电视,眼神还时不时瞥向窗外。
今夜,注定又要下一场大雪。
常情虽然看得专注,但在吃糖的时候还是会顺手分给尚讨一个。
男孩攥着透明的糖纸思索片刻后,凑到常情耳边问:“我把我的存钱罐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你好不好?里面是我攒的零花钱。”
常情没想那么多,瞧着尚讨出去一趟拿回来的存钱罐又漂亮又沉甸甸的,她疑惑问:“你一定攒了很久吧,真的要送给我吗?”
“你今天都说我是你的人了,我的就是你的,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七岁的尚讨懂什么?以前的自己始终对注定会摔碎的花瓶抓着不放,年少时说过的情话,随着冬去春来的仓促,被心脏慌乱藏起。
季节短浅,时间推移,在饭馆又一次推出新菜,尚讨上初一的这年,夏也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