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情》木白有春

18、女友 你也开心一

　　走廊并没有亮太多的灯，尚俊民沿着墙上安全通道的标识走向尽头，那里一转是电梯，他将自己参与到阴影里。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跟常宇山摆手，意思是叫他别送了。

　　常宇山明白，他不再停留，关上门，窗外是汽车的鸣笛声，确定常情没事起，他就想走向阳台想吹吹风，幽黑单薄的背影透着化不开的哀愁。

　　尚讨躺在陪护椅上，衣服里的手机硌了他一下，翻出来打开连条广告都没有，最顶端的信号只有两格，他这才想起没给手机连网。

　　医院的 Wi-Fi 形同虚设，尚讨打开流量，点开和陈薛礼、谢新歌三人的小群，谢新歌已经知道了这事，在群里问了一句 —【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陈薛礼接着他话—【时间太晚，不然我就在哪陪你了，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聊天没有打扰到你们吧？@st】

　　两人考虑到常情需要休息，并没发太多，尚讨将屏幕亮度调低，打字回复—【已经没事了，今天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两人见他终于回复，都算松了口气，打字叫他宽心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学校聊。

　　光亮灭下，尚讨睡不着，病床边是女孩白皙的手，他心非草木，他也不笨，知道怀疑自己的心思，常情第一次疏远他，他难过，常情在他面前出事，他担心。

　　尚讨视如珍宝般触碰女孩的指尖，留恋贪存着她的温度，心声告诉他到此为止，维持这个动作胳膊酸胀的很，但却比不过他半分忧虑，不抵她万分的苦。

　　他想，他是在乎她，所以该吃的情亏一样也少不了，他更想就这样缠绵入骨，脉搏里的那份动意会随着明早太阳升起。

　　他也许会成为一朵太阳花，一朵只盛开在她身边的花，有风初至，万籁俱寂。

　　蓝皮布包着的椅架崭新锃亮，尚讨枕着胳膊侧躺，情绪的后劲让他越想越难过，泪悄无声息凝聚，划在头发里。

　　躺的时间久了，左脸热起来，他心虚地抬手擦掉眼泪，动作很轻。

　　可有光折射，她还是看见了。

　　尚讨在牵她的手，不似从前那般坦荡，像个渴望幸福的偷窥者。

　　常情来不及细想，有护士姐姐来查房。

　　她其实醒很久了，一有事想不明白，她就自我封闭，不动，也不说话。

　　查房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给常情降了体温后笑着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还有很痛吗？”

　　常情摇摇头，“比昨天好多了。”

　　早晨换班的时候听其他护士说了常情的事，都是女孩子，她不免心生同情，“平时多喝点温水，饮食上不要贪凉。”

　　“我知道的，昨天跟我做检查的医生告诉我了一些注意事项。”

　　“那就好。”护士替常情拉了拉被子，又问：“你的家属呢？”

　　“我爸爸吗？他去水房了。”

　　“行，那你继续休息吧，我先去忙啦。”护士说完，从胸口的口袋拿出几颗橘子糖，放在了桌上，“如果觉得吃药太苦，配上糖应该会好些。”

　　“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医生给常情配了一个月的中药调理，路过药房，深棕色的药汤泛着浓浓苦味，光闻着她就有点想吐。

　　好在，有橘子糖了。

　　常情将糖小心收起来，吃了早饭，时间很快来到下午。

　　她看了眼表，下午四点。

　　睡了一夜又躺了一上午，头再次晕乎起来，她意识到不能这么待下去了，正想下床活动活动，病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车泰延跟在常宇山身后，手里提着一篮水果，掀起的被子就这样盖了回去，常情在他放东西时问他：“你不上班吗？临近国庆应该很忙才对吧。”

　　“我提前下班了，回家正好路过医院，想着上来看你一眼。”

　　“哦，那你推我出去晒晒太阳吧，我哥一大早在医院租了轮椅，不用白不用。”常情说。

　　“可以是可以，但我女朋友还在楼下等我，我要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我们泰延交女朋友啦？！”细长的苹果皮断裂，常宇山放下水果刀，满脸欣喜，“什么时候的事？打算几号结婚？”

　　“嗯…没想过呢叔叔，才刚谈没多久，结婚还早，主要是得尊重她的意思。”

　　常宇山也意识到自己着急了，他坐回原位，重新拿起水果刀削起苹果，附和道：“是，还是得慢慢来。”

　　苹果被切成小块，一半给了常情，一半给了车泰延，“那泰延推着小情出去走走吧，就当替叔叔看会孩子，我正好把东西收拾一下。”

　　车泰延应着，用手机发信息问了女朋友，看着对面回了OK的可爱表情包，他接过苹果，对常宇山保证道：“放心吧，肯定准时给您送回来。”

　　两人乘着电梯下到一楼，常情被推到离门口不远的自助饮料机前，那旁边正坐着一位棕发女人，正低头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白色瓷砖映出她的倒影。

　　车泰延推着常情又走近了些，停下脚步轻轻叫了女人姓名的后两个字：“雯夏。”

　　雯夏，雯夏，雯彩霞跃，春织夏雨。

　　女人抬起头，对两人展颜一笑，“你们来得好快。”

　　车泰延点头跟着笑，“小孩想出来晒太阳，不走快点该生气了。”

　　常情一时看进去，没去管车泰延的调侃，女人说话时低声细语，常情只觉得她优雅极了。

　　女人坐着和常情一般高，她替常情别过耳后脱落的发丝，温柔的跟她打招呼：“你好啊，我是车泰延的女朋友，我叫沈雯夏。”

　　肤上的触摸早就唤回常情的注意，几乎是沈雯夏话落的下一秒，她脱口而出：“嫂子好。”

　　沈雯夏明显愣了几秒，车泰延怕沈雯夏觉得他们太随便就定义了她的身份会不高兴，连忙纠正常情，“叫姐姐！”

　　常情其实也拿不准，只是觉得叫车泰延哥，叫沈雯夏嫂子刚好，当下有车泰延起头，她也随着车泰延的意思，“哦，雯夏姐姐好～”

　　沈雯夏没觉得冒犯过不舒服，反倒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吵吵闹闹的气氛才更像一家人，“小情，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

　　“好了，我们去旁边的公园走走吧，最近有风筝节活动，应该会看到不少新奇古怪的风筝。”车泰延说完就等着沈雯夏来挽他的胳膊。

　　短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沈雯夏很喜欢这个动作，只要他们并排走路，沈雯夏都要挽胳膊才满足。

　　她给车泰延的感觉就是胆子大，不扭捏，行事低调谨慎，为人直爽大方，总之跟她的外貌形成强烈反差。

　　出了医院，车泰延推着常情走在红砖小道上，更替倾洒的暖阳毫无阻碍地穿过娑影，引着脚下的路。

　　经过一片花田，车泰延问沈雯夏：“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边吧。”

　　沈雯夏观赏着鲜花，对他的话是第一时间给出答复，“对，除了工作，其余时间都是住在港城，这边我的确是第一次来。”

　　“那正好，让泰延哥带你逛逛，我记得这个公园里有片大草坪，很多人会在空闲时间露营烧烤，有时间你们也可以试试，当做约会了。”常情的插语打断了两人对话，她说得自豪，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猫。

　　“好，都听小情的。”沈雯夏说。

　　绿灯不知是第几次亮起，下午的亭廊下空无一人，医院倒不是来的多勤快，这公园哪棵树的枝头的叶落尽了，谁又能看的清楚。

　　走到公园中央的喷泉旁，车泰延接到一通电话，植物的气息总会趁人说话时流露到舌间。

　　沈雯夏接过轮椅，推着常情往深处走，“他发信息说让我们先逛，他一会儿会追上来。”

　　“嗯，好。”

　　湖区临畔，草坪上聚集着很多野餐的人，还有雨棚下石椅桌前的空位，沈雯夏推着常情走过去，借口走累了，挑了个空位坐下。

　　她对常情说：“小情很喜欢种花。”

　　“泰延哥告诉你的吗？”这不难猜，可能某次闲聊就会说起身边的人和事，拿自己当话题，没什么不好。

　　“是啊，他说你种的花都开得很好，说你很有天赋。”

　　常情被夸得低下了头，病号服里的内衣露出来，看上去松松垮垮，肩带时不时脱落，一路上，沈雯夏注意到她不止一次探进手调整。

　　“小情，内衣要穿合身的才更舒服。”

　　没人教给常情这些，一个家庭失去女性的传导，环节的缺失总会令人疏忽大意，与同龄人相比，常情仿佛是一件赝品。

　　“我有尝试买新的，但买来的都很紧，我不会挑，网上教的方法我看不懂，又不好意思问爸爸……”

　　“嗯……”沈雯夏话说拉着长音，像在思考，“这样啊，没关系的，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听你泰延哥说你国庆要去西沙，因为每个人穿的尺码都不一样，等你从西沙回来，我带你去商场重新买吧。”

　　新内衣勒得她的背发红发痒，她只好在穿之前用力撑大，但刚开始没有很大的变化，时间久了，内衣边会磨损开线，就又要换新的了。

　　常情眼里盛满惊讶，“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啊，刚好我也要买东西，你就当陪我逛街了。”

　　“好，谢谢雯夏姐～”肩头忽得落上重量，沈雯夏侧头，鼻腔涌进女孩甜橙味的发香，常情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像她挽车泰延那样。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没事啦，能帮到你就好。”

　　车泰延打完电话跟上来看到这一幕先是微征，他自然是什么事儿都由着常情的，他走过去坐在沈雯夏对面，清了清嗓子说：“你哥刚打电话来，还是他关心你，刚放学就跟我问你的情况。”

　　车泰延说完，观察着常情的反应。

　　提起尚讨，腿上盖着的薄毯滑下去半截常情也毫无察觉，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表上的时间来到五点半，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车泰延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跟一个小孩较什么劲，他缓和着气氛说道：“好了，你还想继续逛吗？在往前就能看见风筝了。”

　　常情仰起头，空中斜着的线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颜色各异的风筝摇动不停，她说：“不了，就在这坐会吧。”

　　“你是不是跟你哥吵架了？”车泰延问。

　　轮椅上的女孩只盯着天空，随意应他，“没有啊，我跟我哥从小到大一次架也吵过，感情好着呢。”

　　这话半真半假，车泰延声音堵在喉咙，看着一脸严肃的小姑娘，想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沈雯夏想去买风筝，车泰延告诉她，绕过一个秋千就能看见卖风筝的摊位，她让车泰延留在雨棚下陪常情，自己则是沿着小路继续向前走。

　　车泰延看着沈雯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转头对常情袒露心扉：“其实今天是你哥让我带女朋友来的，还许了我一周的火锅，他很关心你呢，你别跟他闹别扭了。”

　　片刻的安静被心事取代，即将到来的黑夜总是那么空虚。

　　“谁跟他闹别扭了？”

　　“行～没闹，但我说的话你要听进去，好好跟他相处，自己的身体要爱惜一点，还有就是，”车泰延突然止住话语。

　　筝线被收短，他凝视着常情的侧颜，手指一下下点着石桌，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常情等待着他的续语。

　　很久很久，久到空中不再剩一只风筝，她从天空收回视线，转而回视车泰延，整张脸紧绷着，她问他：“还有什么？”

　　“你也开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