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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弟弟 你有多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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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困。”常情昨晚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沼泽吞噬细胞化成变形金刚。
好不容易离开了床,常情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头发无逻辑的立起,她搓把脸殊得笑出了声,恹恹地对自己说:“无语,怎么会做那么搞笑的梦…”
“小情,吃早饭了。”
听见常宇山的叫声,常情捧了凉水猛地糊到自己脸上,意识才渐渐清醒过来,“奥,来了。”
毛巾敷在脸上,耳畔是楼下早点铺子的喧嚷,蔚蓝无尽的天空偶有几只小麻雀飞过,阳光顺着层层楼台越过窗面爬进屋内。
是注定美好的一天。
本以为前天降了温,只穿件薄衫会冷,拉开门,掀起的风淬着暖气,但比之先来的是撞到的一面,瓷砖水泥以外的东西。
尚讨停原地,胸口有个不完整的半透手掌印,是常情刚才撞上他没站稳,情急下意识就近抓东西留下的。
“你慢点,怎么晕乎乎的,没休息好吗?我记得你昨晚睡得挺早的。”
常情从无尽的白中抬起头,十七岁的尚讨,长到一米八多,皮肤不算白,浓眉薄唇,黑直短发,额前因为早起来的闷劲,有点湿着的三七分。
他的一双眸子被真切的担忧填满,且在渗溢,目光相触间,想袒露的赤裸心声不再需要铺垫修辞。
对视。
一种无法躲避的自然迷雾,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
人们管这个叫某些事情发生的证明。
“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崴脚了吧,让我看看。”
尚讨蹲到一半,常情反应过来,拉着门把手躲开了他,“哦,没事,我以为你昨晚回三楼睡了,再说,脚踝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怎么回事,洗个脸洗这么久,煎蛋要凉了,小情,小讨。”常宇山声音又起。
听出到常情的婉拒,尚讨不再坚持,侧身让出条路。
常情走出卫生间,带起的气息蹭过尚讨耳廓,而女孩浑然不知,还在提醒他,“哥你赶紧洗漱吧,洗完出来吃早饭。”
没那么容易受伤吗?
尚讨的睡裤短了一小节,因为买睡衣的时候,是按照常情的尺码上调一码订购的,事后想退换,尚讨觉得麻烦,加上除了小点,其他不影响,就穿到现在。
他眼神下瞥,隐晦地扫过脚踝处那道像鱼骨头般斜长缝合后才有的疤。
那他真是运气不好,纯倒霉了。
尚讨脑子空了一两秒,他来卫生间也不是洗漱,昨晚把三楼门钥匙忘在了镜柜上,他是来拿钥匙的。
简单冲了冲手,关门前随手扯了张脸巾擦衣服上的水渍。
常情坐在餐桌前喝着豆浆,桌中间是一盘清蒸螃蟹,还没人动。
常情不爱吃螃蟹,其实是不想动手,每次吃,只要尚讨在,尚讨会她剥好,尚讨不在,她就不吃。
可这次等尚讨坐下正准备剥时,常情却率先拿起一只放在自己碗里,边动手边说:“爸,我跟您商量个事啊。”
常宇山端出来另一碗豆浆给尚讨,抽空看了常情一眼,“你一开口准没好事儿,说。”
女孩憨憨笑出声,“就是国庆我们学校放假一周,我想去西沙参加植树活动。”
“植树活动啊……”常宇山故意拉长尾音,做出会拒绝的表情,瞧着常情紧张不安,他目的达成,不在逗她,“可以,这是好事,但爸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想去,你哥必须陪同。”
“……”
常情在问前设想过常宇山拒绝的几种理由,和回答的话语,毕竟西沙西北,厚瑟的冷风卷起漫天黄沙,遥远的尘土,那是草原的故乡。
但她没算到尚讨的加入,想去西沙,必须经过大漠,想去大漠,就必须与他同行。
“行,您说陪同就陪同。”
一个问题,受益者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今天不用上学,也不用去琴房,站在水池边,四个盘子三个碗,用了比往常多出一半的时间还没洗完。
常情严重怀疑他是想赖在二楼,不愿意回家,“爸,我一会儿出门找同学做题,你别跟我哥说啊。”
常宇山摁着遥控器调换电视频道,对常情的话没太放在心上,“为什么?”
“你别问为什么啦,总之别告诉我哥就行。”
重播的电视剧演到第十六集,女主发现自己不是亲生,主动疏远家人的剧情,常宇山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知道了知道了,你路上小心点,记得晚饭前回来。”
“放心,我是不会忘记吃饭这件事的。”女孩笑着跑进卧室,换了衣服,流水声中,开门声是那么不起眼。
尚讨擦干手走出厨房,却见客厅只剩常宇山,他无措地愣在原地,常宇山叫了他好几声,手也已经放在他的额头,“小讨,你没事儿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干爸。”
“以后这些事干爸能做的,你不用抢着帮忙,就和小情一样该吃吃,该玩玩,不用想这么多的。”
尚讨低下头,“顺手的事。”他说完,又试探地开口,“怎么…没见我妹?她不是陪您看电视呢吗?”
“去找同学了。”常宇山扶着尚讨坐在沙发,给他倒了杯水,“走之前还神神秘秘跟我说,她出去的事不能告诉你,你妹长大了,有小秘密了。”
杯底很热,可托着水杯的手却感受不到暖意,尚讨就这样在房间呆坐了一天,拉开窗帘,看不到女孩的身影,听不见女孩的笑声。
他的心在膨胀。
手机传来提示音,一打开,成条的信息延迟着弹出来。
同样的备注,尚讨随便点开一条,是谢新歌发来的随拍。
街边人影重重,淡薄的光裹挟着潮气占据了他裸露的皮肤,店面大多热闹不止,顾怀煦独自漫步,很快走到巷口。
除了随拍,最新一条消息是【在干嘛?来找我吃饭啊。】
谢新歌收起手机,站在这昏暗的小巷前,看着小摊上一个个馄饨下锅,滚烫的开水四溅,阿姨招呼他买一碗,他笑着拒绝了。
隔壁独居的大爷碰巧出来遛弯,看见谢新歌走来,非要搜罗出女儿前几天带来的桂花糕让他尝尝。
他叫谢新歌慢慢吃,自己去对门的张叔家打牌。
谢新歌走进大爷的棋室,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闻着表面保留的香气,配上大爷留声机里的几曲小调,好像桂花浮现,暖阳倾洒。
推门发现大爷没走,正躺在藤椅上,眯着眼,身子摇摇晃晃,该是睡着了。
馄饨摊的阿姨正收着桌凳,看这天,是要下雨了。
秋季多雨,特别是林城。
顾怀煦轻拍着把大爷叫醒,看着他进家门,二楼亮了灯才放心离开。
走进单元楼,千篇一律的墙壁配色,掉漆的铁扶手和灰色的台阶。夏季的每天听着一楼吊扇吱吱作响,没有厌烦,反而像规划好的。
他突然失去兴致,转身朝小区门口,边走边掏出手机打车。
再次经过大爷家门口时,路面泛着黄,打完车后,屏幕上紧接着弹出来电窗口。
脚下踩过凸起的石砖,谢新歌被绊了一下,脖子上项链穿着的戒指脱垂,向前滚落。
因为身体惯性,按在屏幕上的手指滑开了来电提醒。
谢新歌的视线和思绪全被戒指吸引,追随,最后停在一双黑色皮鞋上,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他竟没发现前方站着一个人。
“弟弟。”电话另一头传来的男声,在与此刻头顶的声音重合,很奇怪,打车时想起的男人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新歌没说话,放下手机,缓缓抬眸,直视着男人的眉眼。
意料之外的,是谢南星。
他此刻不应该在公司吗?
“手机坏了吗?”谢南星声音是跳跃的,有生命力的,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谢新歌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他的电话和短信了。
他们似乎莫名其妙陷入了冷战,或者说只有谢新歌单方面的在躲他。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谢新歌问完就在心里骂自己蠢货,以谢南星的手段,想知道他这几天住在哪,见了谁,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用这么戒备,我不是来抓你回家的。”
谢新歌不是一个开放的人,起码对谢南星是这样。
他也不是可以在感情里冷静处理问题的人,对于谢南星的质问,他怕最后会变成恶语相向,从而选择有所保留。
他们之前也吵过架,最凶的一次在谢新歌生日的前一天,他一怒之下甩碎了谢南星刚从拍卖行拿下的古董手表,零件散了满地。
谢新歌最后摔门离开了,到现在他还记得当时吵架的原因。
生日前一天他邀请尚讨。
他每年生日,父母都躲在港城,今年好不容易从港城回来一次,家里却没有布置,没有蛋糕,没有礼物,甚至连一碗长寿面也没见到。
十一点五十左右,谢新歌坐到吧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喝不惯这个,谢南星也不让他碰烟酒和家里的生意,但今夜,他偏不再做乖孩子。
几杯酒水下肚后,心里的步子开始踉跄,频动的钝感力让憋闷按捺不住地想刨根问底。
谢南星抢过酒杯丢进垃圾桶,酒也放在橱柜里,一个谢新歌看见却够不到的地方。
谢新歌羞恼,生气地推他,将这些年的委屈发泄殆尽,他怪谢南星的出生,他的存在,他的优秀每时每刻浇灌着他,他不想在这继续待在谢南星身边。
他要逃,谢南星也生气了,叔婶不管谢新歌,他怎么能学她们,不去管谢新歌呢?
他想留住谢新歌,提出送他出国,换个环境。
谢新歌不愿意,甩开他的手的一瞬间,有东西从谢南星手腕脱落。谢新歌茫然的当着谢南星的面赏了自己几个耳光,他想从酒里清醒过来,力道重得却直接让他偏过头去,角落的麻烦扎眼,偏执地提醒他的所作所为。
打车,从家里出来,纸里包着那块手表,谢新歌也是像今天这样,边走,边掏出手机打车的。
南街不比北巷,整条街除了眼前这家维修店,多半都寂静空荡。
车停在隔壁花店门口的一个空余车位上,放下手表后,谢新歌迎着凌晨的凉风走到橱窗前。
盆栽里的生命被渡上一边暗色,花瓣上被呵护后殆留的水珠在屏幕的光亮下交替晃动。
按照设想好的步骤,谢新歌应该在去新音乐老师琴房的路上,而不是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
门檐下,影子跟着谢新歌的脚步遮挡了晨间遗落的湿叶,看着对面的星空头像,个性签名里只写了一个英文字母,猜不懂。
他没通过。
这时候再去想,那个好友申请,多半是谢南星发来的。
等谢新歌拿着表和琴推开新老师办公室的门,就看见尚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谢南星见他不理人,缓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戒指走上前,试探着从口袋拿出谢新歌的手,将戒指替他戴上,可下一秒,手被用力甩开,谢新歌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连贯而活出的记忆,手骨在每个九月一段段被腐朽,要吞下多少蛀空的忍让,才能不再失控。
“你到底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看看你的有多忙,忙到连个电话,连条信息也没空回复。”谢南星想强硬地把谢新歌带回去的。
他不是不知道叔婶的脾气,两人差了八岁,是亲兄弟,谢南星做不到,他是想亲近这个弟弟的,可谢新歌总拒他于千里之外。
“你有多久没去看过奶奶了?”谢南星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谢总。”谢总这两个字被谢新歌咬得很重。
远处的云覆盖了他走过的路,最终停在半山间。
他刚才打车的目的地就是墓园,即使没有谢南星,他也是要来看奶奶的。
再过几天,是她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