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蛇须】短文合集》乔木木木

126、【蛇须】万古长夜

　　00.
　　在坠入那亘古不变的黑夜之后，在那黎明破晓抵达之前，在被万千命运找到之时，请不要放开我的手——我的挚爱。

　　01.
　　须佐之男的身体在坠落。

　　坠落。

　　静谧坠落入进没有了尽头的黑暗之中，浓密的黑夜将须佐之男完全包裹，伴随而来的窒息感席卷须佐之男全身，他徒劳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稀薄空气通过气管一点点挤进肺中，努力充盈起因缺氧水肿而起的双肺。

　　须佐之男仿佛陷入了无限禁止的时间中，高高在上的命运女神的指尖随意拨弄命运长河时，泛起圈圈涟漪化为戏弄须佐之男的道道难题。

　　他伸着手在虚空之中一抓一握，却什么也无法挽留，有什么东西轻而易举地从张开的指缝间逃离，向着无止境的黑夜之中坠入的失重身体却仿若浑然不觉般仍固执地想要挽回些什么。

　　他也许快要死了。

　　荒诞的念头不知何时涌上须佐之男浑浑噩噩的大脑，侵占了须佐之男为数不多的认知，他睁着那双漂亮到令人失神的鎏金色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堪称希冀的光芒。

　　那么，在坠入黑暗之前他在做些什么？

　　须佐之男一时间无法回忆起与之有关的事情，过往回忆仿佛笼罩上一层朦胧白雾，将一切记忆悉数掩埋在白雾底下，似乎须佐之男如今唯有驱散白雾这一选项才能令他的记忆重新回到正轨。

　　——痛。

　　四肢百骸兀自蔓延开来的疼痛将他想要回忆过往的念头压下，那种痛楚无法用言语来轻易表诉，而最接近的莫过于被尖利的骨刺突兀且凶猛地刺穿了血肉、搅断了全身最为坚硬的骨骼。

　　喉咙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形形灭灭的诸多影子从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快到须佐之男无法捕捉，无言的困意后知后觉涌上心头，一点点平复了身躯所带来的痛楚，而粘腻的水声在耳畔隐隐作响，似乎有什么粘稠液体不断滴落。

　　眼皮越来越沉重，须佐之男好几次顺应难言困意而闭上了双目，却又在下一刻努力睁开睁大，来来回回数十次，黑暗同样缓慢侵蚀着他的视野，粘稠水声逐渐离他耳畔远去，失重的身子仍不断向无止境的黑暗坠入，只剩下他的潜意识还在不断追寻着蛛丝马迹。

　　好似须佐之男即将无声地彻底落入漫无边际的混沌怀抱当中。

　　可就当最后一缕意识也要被黑暗吞噬殆尽之际时，须佐之男耳畔陡然响起着一道阴柔的嗓音，那道阴柔的、似乎曾在哪里听过的熟悉嗓音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须佐之男。”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压进他的双耳中，很快驱散了眼前弥漫开来的黑暗与自灵魂深处突兀涌起的困意。

　　有人还在等候着他的回去。

　　而他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眼前那点名为「希冀」的微光霎那间光芒万达，伴随着响彻耳畔的滚滚雷声，倏然撕裂开须佐之男周身静谧的黑暗。

　　须佐之男的双足终于重新踩在地上，失重感从认知中如梦初醒般缓缓褪去，一时间竟还有些难以习惯，但这些事情很快被抬起头的须佐之男抛之脑后，因为眼前颇为震撼一幕——

　　在这个凝滞而没有尽头的时空中，一条或许足足有七八层楼高的银白巨蟒赫然出现在眼前，那条巨蟒憩息着闭上骇人蛇目，蜿蜒的身躯盘踞在那柄令须佐之男分外眼熟且长相奇异的利剑剑身上，须佐之男不由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扰到这条巨蟒，远比他张开的手掌还要大的蛇鳞在微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光斑。

　　分外美丽，也分外可怖。

　　须佐之男怔愣地抬着头望着眼前一幕，恐怖电影里才有可能出现的画面却活生生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能感觉到巨蟒吐息间所掀起的巨大风浪。

　　可毋论他再怎样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那条巨蟒还是缓缓睁开了双目，一双绛紫色蛇目毫无预兆撞入了须佐之男的眼中，须佐之男心底一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他清晰听见了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他死死盯着那双绛紫色蛇目。

　　一秒。

　　两秒。

　　……

　　细密的冷汗顺着额间滑落没入地上，须佐之男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在这双可怖蛇目注视下倒流，皮肉下的血管运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逐渐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权。

　　人类在苍天大物面前是如此渺小。

　　银白的巨蟒纡尊降贵般缓慢在利剑剑身上挪动着粗壮的蛇身，鳞片擦过剑身带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须佐之男随着巨蟒的挪动而紧绷着浑身上下的肌肉。

　　下一刻，就见银白的巨蟒蓦然朝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须佐之男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那愈发靠近的巨蟒，正当视线重新陷入黑暗之前，须佐之男耳畔再一次响起一声熟悉却又陌生的轻笑……

　　“——找到你了。”

　　02.
　　“呼……”

　　须佐之男猛然睁开了双目，他的突然起身撞进了另外一人不算温暖的怀抱中，鼻尖撞得生疼，带来的疼痛也让须佐之男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抬头对上那双狭长深邃的绛紫色蛇目时好一阵恍惚，一时间竟让尚有些混沌的意识分辨不清如今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须佐之男。”

　　那人涂染暗色的唇瓣张张合合间吐露出须佐之男的名字来，奇迹般，须佐之男的意识在这辫不出喜怒的阴柔嗓音呼唤之下逐渐清明。

　　“……你怎么在这？”恍过神的须佐之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后背缓慢倚靠在床头板上，无意识避开和眼前人与梦中巨蟒几乎如出一辙的绛紫色蛇目对视，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身上单薄的睡衣，黏糊糊紧贴肌肤的感受并不算太好。

　　他有些头疼。

　　须佐之男从小到大虽说经常做这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但倒也没有这场噩梦来得真实，就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般，从梦境中清醒还能感受到四肢百骸隐隐发胀发痛。

　　自从与名义上的丈夫结婚之后，做噩梦的次数愈发多了。

　　他想的出神，丝毫没有意识到仍坐在床上注视着他的那人眸底翻涌着怎样的情绪变化。

　　“你似乎做了噩梦。”他名义上的丈夫倾身凑近他的眼前，在他下意识想要反抗之前，抽出床头拜访的柔软纸巾轻轻擦拭着他额间冒出的细汗，还不忘解释着：“我在隔壁听到你呼唤我的声音，所以我来看看。”

　　他的丈夫温文尔雅，总是一副对待事物都掌控手中的游刃有余的模样，从前与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仓促的新婚后更是主动提起分房睡，这让还未有准备的须佐之男无比舒适。

　　噩梦吗？

　　须佐之男低垂着眼目，垂落的视线落至自己指根处与丈夫同款婚戒上，心脏一隅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荒芜，空落落的，似乎始终无法得到满足。

　　“……八岐大蛇，”须佐之男暗哑的嗓音呼唤了声丈夫的名字，尔后抬眸对上丈夫那双幽深的、无法看出其中蕴含情绪的绛紫色蛇目时，却一忽儿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算唐突的话语，“我……”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个拥抱，一个来自陌生的丈夫的拥抱。

　　这般奇异的念头出现在须佐之男大脑里还是有些超乎寻常，须佐之男嗫嚅几下唇瓣便也没有继续询问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会有这般奇异的念头，就仿佛——

　　就仿佛他已经等待这个拥抱千百年了。

　　“要拥抱吗？须佐之男。”所幸，他新婚不久的丈夫好似看穿了须佐之男面上纠结的含义。八岐大蛇朝他莞尔一笑，妖冶昳丽面孔上多了几分美艳，而刻意压低的嗓音极具蛊惑性，一点点诱哄着须佐之男陷入为他量身打造的万劫不复的陷阱之中。

　　须佐之男紧抿着双唇，盯着八岐大蛇片刻后，分辨不清究竟是意识先反应过来还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等到须佐之男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重新落入了那个不算温暖的怀抱中。

　　八岐大蛇在他耳畔轻笑出声，声线与梦境中出现的声音相重叠。

　　须佐之男微微一怔，鼻尖嗅到令他觉得心安的樱花清香，双手不由缓慢抬起覆上八岐大蛇的后背上，手指紧紧攥住八岐大蛇昂贵的西装布料，他再度闭上疲惫的鎏金眼眸。

　　黑夜还很漫长，黎明还未到来，须佐之男紧紧拥抱着八岐大蛇，从那个甚至可以用冰冷来形容的怀抱中得到了一瞬安宁。

　　八岐大蛇唇边勾勒起意味不明的弧度，绛紫蛇目里闪过一丝暗色，摊开放在两侧的双手随即搂抱住须佐之男腰身。

　　在这还没被万千命运寻找到的地方，你只属于我。

　　03.
　　“你想要什么？蛇神。”

　　天羽羽斩刺入八岐大蛇胸膛之时，须佐之男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句话，他抬眸紧紧盯着八岐大蛇那双直至死亡到来前仍毫无波动的绛紫色蛇目，就见八岐大蛇不疾不徐抬起手覆上自己的脸颊，冰冷的手掌隔着层薄薄的深色手衣触碰着他脸颊肌肤。

　　“不如在最后时刻给我个拥抱吧，我的神将大人。”

　　八岐大蛇唇边扬起须佐之男所熟悉的笑意，可说出的话语却同他鬼使神差下所询问的话语那般莫名。

　　可最后这个拥抱谁也没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