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院的变迁》荷荃菁

4、有罪难逃 王大民对家

　　俗话说民不告，官不纠，两个女人相安无事，为了孩子，就这样过吧。秦香草带着初九、春分忍泪回玛燕了。蓝草依旧忙着缝制棉衣，若无其事。对外尽力隐瞒，说那是她表亲娘仨，一切归于平静。可她一夜白头，一下苍老了许多，做女人的颜面尽失。王大民以往在蓝草面前的蛮横气焰，也消失殆尽，变得低声下气，说以后好好挣钱，多买些牛肉，给孩子们吃。
　　王大民又出发了，反而轻松许多，两边都知道也好，不用掖着藏着，心慌害怕。再次回到玛燕的家，大大方方。再说相隔几百公里，一封信在路途中十天半月难以收到，谁会没事干管王家闲事，除非吃饱撑着了。
　　这种人真有。裕禄城东门外，一座公共土厕所的清理、打扫，环卫处承包给张柳树了。张柳树，掏粪工，他常说他属于工人阶级，光荣无比，单身汉一条，猜不出他的年龄，罗锅，干巴，未老先衰，头顶光亮，“地中海”形象，邋遢猥琐，看他一眼，就会想起灯光下墙洞里探头探脑、觅食的老鼠，啮齿类一般模样，令人过目不忘。一心想娶个媳妇，却难上加难。夏季，他常常光着膀子，拉着粪车，去乡村，路过垃圾院子。他发现王大民常年不着家，蓝草守着几个孩子，如同寡妇，踅摸起坏主意来。他时常贴着蓝草家的院墙根，贼眉鼠眼往里瞅。碍于家里几个孩子出出进进，他不好进去。有时蹲在桃树街蓝草缝纫铺门前，蓝草来了，他凑上去搭讪，蓝草以为他要做棉衣，和他多唠几句，他趁机溜进屋，动手动脚，蓝草大惊，大声喊“来人啊，救命”！吓得张柳树夹紧沟子，落荒而逃。但他不死心，抓耳挠腮，一心想着哪怕得逞一次也好。他花钱买点饼干，买几尺布料，送给蓝草，蓝草统统给扔了出去，一点情面也不留，他虽恼羞成怒，也只好作罢。
　　当他得知王大民有两个老婆，寻思着机会来了，他告诉蓝草，离开王大民，他愿意娶她，他有工资，愿意扶养她的孩子。蓝草用口水啐他，瞧见他，马上赶毛驴子一样驱赶他。他气急败坏，万般无奈，使出杀手锏，威胁蓝草说“想想清楚，最好从了我，不然，我去派出所告王大民重婚罪，让他坐牢，哼，等着瞧”！蓝草一听，慌了手脚，但理直气壮地说“你敢？看王大民不打断你的狗腿”！
　　张柳树难以得手，苦思冥想，如果王大民坐牢，也许好事能成。他索性去了派出所，据实反映王大民有两个老婆的事实。派出所核实后，着手立案调查。当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威风凛凛出现在王家时，蓝草哭天嚎地，无济于事。
　　几天后，警察把王大民从玛燕带了回来，王大民哭诉自己冤屈，当初多娶一个老婆确实为了救秦香草，自己被判坐牢，他的两个家这么办？在座的警察苦笑不已，这什么人呐，没皮没脸，渣到骨髓里了。在正式拘留前，警察带着他回家一趟，准备一些衣物用品，正好蓝草与七七在缝衣店，初五、小雪上学去了，家中无人。王大民坐牢毫无疑问，想到铁窗生活，不寒而栗。自从俩老婆事情败露，以往生意来往的小铺面也不接收他的货了，家庭地位也一落千丈，玛燕的家也不似从前欢迎他，想到以后的日子，生无可恋。他央求说“警察同志，我收拾一下，就出来”。两个警察瞪他一眼说“快点，少啰嗦”！王大民进屋了，警察在院子里边聊天边候着，聊着聊着，好一阵儿过去了，王大民怎么还没出来？他们急忙推开门一看，王大民吊在房梁上，他们慌忙解救，但为时已晚，王大民早已气尽命绝。
　　王大民重婚案以“畏罪自杀”结案，留下蓝草娘四个，度日更艰难，过着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初五、小雪被迫下学，他们俩也不愿意去学校了，因周围的孩子及同学都嘲笑、欺负他们，也不愿和他们交朋友、玩耍。七七跟着母亲做棉衣、浆洗衣物，初五、小雪闲来无事，在院子周围巷子里，东游西逛。街坊邻居，家家都知道“垃圾院的三孩子”，不招人待见，如同身带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王大民死了，王家与玛燕秦香草娘仨，断了联系，似乎他们从未存在过。张柳树却脑袋进水，弄死人家老公，还想娶蓝草为妻。他喜上眉梢，觉得有资格娶蓝草了。他提着礼物，托了齐媒婆，大摇大摆上门提亲，想必十拿九稳的事。
　　“妄想，天底下就剩下你一个男人，也不可能，告发王大民，就是王家世代仇人，一点脸也不要了”？蓝草怒目而视，决绝决然，连媒婆也百思不得其解，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哪儿来的底气拒婚？好话说尽，让劝蓝草多为娃儿着想，也遭蓝草驱赶。张柳树火冒三丈，吆喝着告发怎么了？不是为民除害吗？傻女人，应该痛恨王大民呀，没头没脑，我不是替你出气吗？不明白他哪儿配不上这个老寡妇，何况还有几个拖油瓶？既然给脸不要，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他纠集了几个街混混、瘪三，白天骚扰缝纫铺，晚上骚扰王家院，孤苦无依的蓝草，与孩子们抱头痛哭。退无可退之际，与孩子们一起抡起铁锨、棍棒，驱赶这些恶棍，满院子追赶、谩骂、哭喊，引来远近的人们看热闹，但无人为蓝草出头。时间久了，终究有人看不过眼去，愤愤不平，对着王家院子大喊几声“明目张胆，恃强凌弱”！张柳树做贼心虚，见势不妙，仓皇而逃。而后，张柳树还是一次次骚扰，长此以往，不能断绝。蓝草以前恨王大民，虐待家暴，他没了，却屡遭他人欺凌，更悲痛万分。她悲愤交加，绞尽脑汁，想起姑姐王筝，还有她的丈夫朱笛，姑姐是堂堂正正的医院护士，她丈夫是转业军人，在残疾人福利厂上班，不管怎么样，他们属于“公家人”，求他们帮忙，彻底赶走张柳树。
　　朱笛得知她们孤儿寡母遭人欺凌，很气愤。他找到在公安局工作的战友戴祺祥，带上俩个战士，晚上蹲守在蓝草家，虚掩着门。果然，张柳树几人“嗒、嗒、嗒”直奔而来，推门之际，戴祺祥当场扭住了他，警告他私闯民宅，是犯罪！要坐牢！一身身警服，雄壮威严，矗立面前，吓得张柳树四肢瘫软，当即尿了一□□。保证以后老老实实做人，把公厕掏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招惹蓝草。从此，张柳树如其所言，王家院子安静了。
　　朱笛感喟于心，没常来王家，她们才被人欺负。星期六晚上，便带着一瓶老乡送的蜂蜜，专程来了。看到王家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三个孩子都辍学在家，心酸无比。可朱家也有三个孩子，日子也紧紧巴巴。但他还是拿出五元钱给了蓝草，并带走了小雪，由他们抚养。
　　临走时，他告诉七七，烧两碗开水，晾凉，兑一定比例的醋，与蜂蜜混合一起，做成饮料，酸甜可口，姐弟俩尝尝。再三叮嘱，一次少喝一些，蜂蜜比重大，一次多喝不好。
　　七七听从姑父，尝了几口，酸甜可口。初五、蓝草也喝几口放下了。他们趁七七忙碌着，没注意抢着喝，咕嘟咕嘟一会儿全喝完了，觉得这辈子没有喝过如此甜美的东西，比外面的汽水好喝百倍。一旦下肚，不一会儿，肚子下坠难忍，娘俩在床上翻滚，蜷缩，呻吟，七七见状，以为生了什么怪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路狂奔到姑姑家，向姑父说明情况，朱笛苦笑不得，幸亏已告诫他们，否则，蓝草会认为朱笛毒害她们。朱笛告诉七七，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可怜他们从未吃过蜂蜜，一时忍不住甜蜜诱惑！
　　蓝草失去丈夫，又遭人凌强，看上去衰老了许多，性情大变，冷漠、孤独、固执。但她还是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庆幸家里少了一张嘴吃饭，轻松许多。她把唯一的儿子初五捧在手心里，她的疼爱就是让儿子坐享其成，什么也不用干，只管吃饱饭，睡好觉，穿暖和，疯跑着玩。和一群无所事事的娃儿，夏天，看看谁家院里有果树，不管梨、桃、梅子，还是苹果、玛丽娜，偷偷采摘一些，一饱口福，冬天，掏鸟窝，打野鸡，用来解馋。渐渐养成好吃懒做，恶习累累。蓝草一点不觉得不妥，甚至引以为荣，自己儿子像富贵人家公子哥，一身富贵之气，洋洋自得说她儿子生来不会干粗活，长大了一定大富大贵。可苦了七七，一日三餐，操持着，缝纫店，她打理着，母亲教她的缝纫技术，早已过时，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蓝草却责怪七七，生意每况愈下，不好好干活。
　　七七说“九十年代了，手工缝制，样式老旧不说，哪有缝纫机又快又好”？蓝草说“我干一辈子了，就靠这手艺过活，怎么？到你这儿不行了”？七七气恼母亲执拗自封，但又无可奈何，也许母亲的认知只能如此。
　　七七没朋友，岁岁年年，月月日日，面对蓝草、初五，白天呆在不足十平米的缝纫店里，晚上住在漏雨的房屋，只能去找小雪诉诉苦。小雪虽年龄小，和姑姑生活一起，总归明白一些道理。她们觉得母亲不改变自己，缝纫铺早晚倒闭，旦夕失去生活来源，让人太忧心了。初五一天天游手好闲，长大了可怎么好？应该继续读书。几天后，姑姑王筝来到铺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即使蓝草不再学新技艺，但要让七七学，旧式衣物，几乎无人问津，怎么养活一家三口？看着挂在头顶上的棉衣，无论成人、儿童的都是大襟，这种款式只有个别老人穿或家中有老人的儿童穿，几乎没什么市场，现在流行新式对襟、小编口棉衣，棉裤也是前开衩，大腰棉裤淘汰了，好说歹说，蓝草还是坚持自己，勉强让七七学缝纫机，做新式棉衣。
　　王筝唯一的弟弟不在了，摊上这样的娘家，有苦难言。她有三个儿子，都在读书，公婆需要养老，凭添了王小雪也念书，日子捉襟见肘，雪上加霜。她从不想踏进王家门，王大民生前，几年也不见她的身影，眼前更不想望一眼那个“垃圾院子”，又不得不关心这儿，割不断的血缘，剜不去的根。可蓝草认为王小雪是王家后人，姑姑也姓王，抚养她天经地义，对王筝并没有一丝感激之情，反而觉得王小雪去享福了，如同甩掉一个包袱。王小雪读书也好，在姑姑家当下人也好，死生与蓝草再也瓜葛。既然朱笛领走了她，就是他们的孩子，是否委屈、受罪，从不再过问，似乎从此没有了这个女儿。
　　王小雪在姑姑家，三间砖混结构小房，两个表哥，一个表弟，住得拥挤，姑姑在客厅过道放置一张行军床，晚上睡觉，白天折叠起来。每天过得小心翼翼，干不完的家务。姑姑很少与她说话，更不用说关心她了。倒是姑父偶尔问问她的学习情况，她很激动、愉快，与姑父说上几句话。表兄弟们觉得她就是累赘，经常颐指气使地呵斥她，做那做这，她一声不吭听从他们。她明白再怎么艰难，比在自己家强多了，至少不愁吃不上饭，还能去学校读书。在她心里更多地感激姑父而不是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