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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葩人家 王家都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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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叔倒腾小生意,在裕禄周围牧场收购皮毛、干货等土产,运送到省城或玛燕市卖掉,然后,购买一些日用品或化妆品,回到裕禄,批发给小店铺,赚点差价,用来糊口。
裕禄距离省城六百多公里,距离玛燕四百多公里,一条三米半宽的沥青盘山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乘公共汽车去一趟省城,路途中需住两宿,三天两夜耗费在路上。
八十年代初期,王大民的生意赚钱不多,几乎维持不了王家几口人温饱,但他乐在其中。用他的话说,比泥腿子、卖苦力挣钱轻松多了,起码人前人后也称作商人、城里人,为此,他颇为自豪。夏季跑生意,蹭蹭过路大马车或拉货大卡车,省下不少路费,走到哪儿歇在哪儿,车站或招待所地上对付一宿,住宿费也省了。来往次数多了,这条道上,混了不少熟人,一路上客店好心人也提供方便。他很乐意帮别人带信、带点特产。邻居街坊都知道,他常年奔波,为养活妻儿受尽苦累。冬季漫长,一年六个月下雪,寒冷冰彻,蹭不上车,姑且坐上爬犁几天才走一趟省城,忍饥受冻,看到馍馍,想一口吞进去,看见火炉,真想立即跳进去,暖和暖和。
蓝草身世可怜,因家乡遇上百年自然灾害,和母亲相依为命,从山东一路逃荒,来到裕禄。母亲因病去世,留下她孤苦伶仃。王家阿婆心生怜悯,收留了她,一个年轻姑娘,出力干活正当年。王家家境贫寒,一家三口一间土坯房,王大民娶妻困难,蓝草自然而然成了王大民媳妇,省钱得力。他们自力更生,收割芦苇,去山里拾捡椽子,买几根粗大木料,在城东郊区盖起三间土木结构、低矮房屋,外墙刷着冰川蓝涂料,房顶厚厚的房泥。站在屋里,建房材料一目了然:樑檩、椽子、芦苇、泥草墙、两层砖根脚。房后一望无际的田野,一直延续到隐约可见的黛墨青山。房前一片开阔地,是东城区的垃圾场,冬雪覆盖,一片洁净,夏天臭气熏天,周围街临都嫌弃那儿腌臜。距离这儿不是很远的地方,坐落着市卷烟厂、毛条厂的家属院。一条马路之隔,似乎隔着千山万水,家属院的家长不愿自家孩子与王家有任何交集。越越常想难道他们有传染病?王家是人们心中的孤岛,王家人从不串门聊天。不管怎样,王家有自己的生活。蓝草婆婆教会儿媳操持家务、洗衣、做各式各样的棉衣,不久撒手人寰。留下王大民、蓝草和三个孩子,王大民跑生意,弄得一家人生活青黄不接。蓝草更加勤谨地帮别人洗衣、做棉衣,作为生活营生,勉强活命。
王大民个高,五官周正,脸边大胡茬,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也许常年奔波在外所致,蓝草阿姨高挑、白皙,小眼睛,看上去很普通。王家三个孩子,遗传得奇葩,初五、小雪遗传他们夫妇优点,眉目清秀、细高、白皙,在同龄少男少女中,显得很出众。可惜王七七很不走运,刚好遗传他们夫妇缺点,粗壮,毛发茂盛,小眼睛,黑皮肤,嘴唇边上看上去有着毛茸茸的“胡子”,不怎么好看,甚至有点丑。老天爷的选择,奇特而又无可奈何。
蓝阿姨看重初五,因他是男孩儿,娇惯成性。每顿饭做成两样,初五单另吃,她们娘仨吃一起,偶尔有点肉腥饭食,七七与小雪从未粘过牙,日久成习。后来越越知道,蓝阿姨与母亲因家中无男丁,父亲过世后,被叔伯们驱赶,流落他乡,无人问津,母亲客死他乡。因此,初五成了家中宝贝,王家的贫穷显而易见,但初五书包里藏着连越越都吃不上的上海糖果,令越越羡慕不已。
春来夏至,人们能看到王叔叔的身影,冬天几乎没瞅见过他。初五常说,雪太大,路封了,父亲住在省城了。越越听得神乎其神,信以为真,觉得王叔叔很有本事,长期住在大城市。越父每天上班,手工卷烟,从未去过省城。越越常常羡慕初五,盼望快点长大,王叔叔带他和初五一起去一趟省城,该多好啊!
那年冬,黄昏时分,北风呼啸,滴水成冰。王大民坐爬犁到玛燕西郊,人困马乏,饥肠辘辘,就近进了一家小饭店,土墙土灶,吃了一碗热汤饭,浑身渐渐暖和起来,僵直的手脚舒展开来。一帮厨女人,围着大围裙,看不出什么年龄,对客人很热情,也许为店里揽生意。她看到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王大民,格外有耐心,舀了一大碗面汤,端过来,放在王大民面前说“大哥,天冷,多喝点汤,暖和暖和”。王大民不解地看看她,她忙说不收钱。王大民才放松地喝了起来。晚上,住店花费高,王大民一直坐在店里,客人都走了,要打烊,他仍然坐着,店家不撵他,他准备趴在饭桌上对付一夜。
“大哥,很晚了,要关门了。”帮厨女人来到王大民面前说,一脸地同情。
“哦,我看守一夜店,免费,行不行?”王大民面露难色说。
“大哥,这?我不是店家,再说店也不需要看守。”帮厨女人无奈说。
“住店那么贵,咋办呢?”王大民皱起眉头说,帮厨女人动了恻隐之心,看一眼王大民,一脸正气,也不像坏人,出门在外混的人,不容易,灵机一动,想帮他一把。
“店家有一间柴房,我可以做主让你住一宿,可里面加不了火,没炉子,冷得很,你瞧一瞧,能否对付一下?”帮厨女人眼睛一亮说。
“行呀?总比在外面受冻好吧?”王大民眼睛里有了亮光。背着他的货,缩脖缩脑,跟着女人走了出去。
柴房里,木材、麦草、煤袋、杂物堆得满地。王大民一看,觉得住这儿不错,钻进麦草里御寒,可以睡一个好觉,欢喜地告诉帮厨女人“好地方”,感谢说“你是个好人”。
从此,王大民总落脚在这儿,与帮厨女人熟识起来。她叫秦香草,中等身材,长相普通,红彤彤的圆脸蛋,平常得走进人群里,立即消失不见了。她从内地投奔亲戚而来,在亲戚店里帮厨,别无它求,衣食无忧即可。但她热心助人,也许与自己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有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看到王大民称呼“哥”,王大民见她称呼“妹”,一来二去,在一起聊聊天,很愉快。王大民得知她的名字叫香草,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草,好听”。秦香草疑惑地看看他,转而含笑,心想也许王大民喜欢她的名字吧!
时隔不久,店家为香草寻了一门亲,小伙子天生一只手臂,人人见他叫“一只胳膊”,似乎忘记了他的名字。家境勉强吃饱穿暖,但许以重金彩礼,店家满口答应。但香草一万个不情愿,店家说退亲可以,这些年的衣、食、住用度,折算成人民币,一次性偿还。秦香草身无分文,很无奈,整天以泪洗面,不招店家待见。王大民再次到这儿歇脚,秦香草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王大民哭诉,王大民一时不知怎样解救她。
秦香草性格单纯、率性,她看见王大民,计上心来。她告诉店家,她不能嫁给别人了,因她已是王大民的人了。店家眼看着丰厚彩礼泡汤,气势汹汹放话要放王大民这个“流氓”的血。王大民有点血性,虽明白自己蒙冤,但索性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坦然承认,不枉秦香草曾经的好。扬言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爱咋的咋的。店家无奈,也不想因此闹出人命,不划算,最后,把不知廉耻的秦香草赶出去了事。
她无处可去,对王大民说“哥,以后,我跟着你了,这地方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也嫁不出去了”。王大民挠挠头,看看这个女人想:这叫什么事啊?还赖上了。劝她回老家,寻个好人家嫁了,秦香草说父母双亡,她是独女,无家可归。王大民念她以往对自己不错,眼下干脆带着她一起去省城交货。王大民犹豫着,是否告知她自己有家有室,看着傻呼呼的秦香草,转念想,既然她愿意跟着自己,送上门的女人,不沾白不沾,心生歹意。一念之间,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一拍即合。于是,他们去省城以夫妻名义,住店、吃饭。王大民心想这个女人真蠢,也不询问、打听一下她看上的男人是否成家了,也难怪,从小生在鸟不拉屎的穷山沟,说来淳朴,其实就是个半傻子。也许秦香草根本没多想,糊里糊涂成了王大民的外室而不自觉。他告诉秦香草,玛燕熟人多,距离省城近,营生好经营,在这儿安家,秦香草满心同意。起初,他心里很不安,担心家乡人、老婆、孩子知道了怎么办?半年过去,也无人问津他们是否真假夫妻。王大民往来裕禄、玛燕、省城,与以前一样,平安无事。他也逐渐习惯这种两妻异地生活。
两年后,秦香草顺利诞下一个儿子,王大民不得不在玛燕盖了两间土坯房。一间居住,一间秦香草用来售卖蒸馍,作为营生。俨然三口之家,落地生根。孩子出生,要上户口,秦香草的户口在店家,既然成家了,户口单立出来,顺理成章。但必须有法定夫妻关系,孩子户口随母亲。王大民为了给孩子上户口,领了结婚证,也没多想什么,孩子要紧,户口很重要,孩子将来入托、上学离不开户口本。
王大民两个家庭,相距几百公里,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平平安安度过好多年,两家人互不知晓。后来,秦香草又生了一个女儿,儿女双全,很知足。王大民对她很好,暴虐成性的他,从未打骂过香草,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也许欺骗无辜,心中有愧吧!这个傻女人从未怀疑过王大民。
裕禄的家,孩子渐渐大了,王七七初二时,蓝草与王大民商量,日子太紧巴了,七七一个女孩儿,识得几个字就行了,下学可以省下学费,打个零工,补贴家用岂不更好。王大民没心思管太多,觉得娃儿饿不死就行,读书不读书,无关紧要。七七学习很上路,成绩在班上排前十,很想继续读书,梦想上大学。但不得不上完最后一节课,从此与念书告别,回家把书本烧成灰烬。七七整天帮母亲洗洗涮涮,蓝草轻松许多,但改变不了拮据日子。七七慢慢长大,觉得王大民与别人家的父亲很不同,他一年在家的时日不足半年,跑生意,不过几百公里而已,赚不了几个钱,那些不在家的时日他会在哪儿?住旅店,住得起吗?外地也没有沾亲带故的亲戚。蓝草常说“你爸,严寒、酷暑地在外,辛辛苦苦挣个钱很不容易”。从未怀疑过王大民有另外的家。可七七怀疑,觉得父亲常年不着家,一定有蹊跷。
她提醒母亲“妈,爸出去一趟,那么久才回来,你不留意一下,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蓝草立即恼怒地说“死丫头,说什么,有你这样说老子的吗”?七七只好作罢,但她越来越不相信父亲是个老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