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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窘迫 朱家搬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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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闹剧风波渐渐平息,好像大家都忘记了,不再提起,又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风平浪静,一如从前。
王小雪忙着收拾衣物、被褥,打成包裹,准备搬家,因为姑姑分配楼房了。从破旧院子搬进高楼大厦,那是全家人的期盼,在这个小城,住上楼房,说明工作单位好,体面、优越感满满。
姑姑是普通护士,分配楼房两室一厅,石灰白墙面,苹果绿墙裙,水泥地面,光洁亮堂。姑姑、姑父一间主卧,表兄弟一间卧房,王小雪找不到自己应该住的地方。她进了屋子,手抓着自己的铺盖,站在那儿,右脚不停地在地板上画圈圈,看着姑姑。
“小雪,房间不够,你呢,住客厅,沙发可以打开,晚上睡觉就是床,白天收起来就是沙发。”姑姑说,表情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白天,被褥放在哪儿?”小雪搬新房的兴奋心情一下跌落谷底,顿时眼睛里升起委屈的泪雾。
“阳台上有衣柜,就放在那儿。”姑姑指了指阳台说,小雪看过去,那里果然贴墙立着她熟悉的旧衣柜。
“嗯,知道了。”小雪应着,心情灰暗极了。
“不高兴有什么用,只能凑合住着,没办法。”姑姑边收拾着什物边说,好像自言自语。
搬了新居,有好处,新居就在医院后面,紧挨着,上班步行要不了五分钟,上夜班简单多了,不用担心路远,拐来拐去,路灯照不到地方,担惊受怕了。
两个表兄弟晚上喜欢看电视,看到很晚,余尤未尽。姑姑、姑父早已入睡,他们还津津有味追剧,影响小雪按时休息,催促他们,反而被告诫,弄清楚这是谁的家?让她居住这儿,已仁慈义尽了,哪儿容得多言?小雪只好坐在一旁,脑袋如油井上的磕头机一样打着瞌睡。
姑父有时看见,斥责他们一顿,他们立即睡觉去。天长日久,姑父不能日日训斥。小雪忍受着,她想回家住,和母亲、姐姐、弟弟一起住。
星期六,天气晴朗,她踏着一路的黄叶,迎着秋风,满怀希望地回到家。她刚走进院子,听见房间有人大声嚷嚷,母亲的声音。
“快滚出去,想的美,你找七七,就是为了霸占我家的房子?”蓝草吼着,间或噗通噗通的声音,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摔打着。小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下了脚步,仔细听着。
“阿姨,将来我与七七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我没什么亲人,很想和你们一家一起过日子,我会孝敬你,如同亲娘一样。”杨麦田恳求的声音。
“说的比唱的好听,就是说到天上去,也都是放屁,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德行,付彩礼钱,那是你愿意,没谁逼你。你想娶七七,娶她好了,都给我滚得远远地。”蓝草向来对女儿心狠,不停地驱赶杨麦田与七七。
“好吧,我带七七走了,家里有什么事,记得找我们。”杨麦田拉着七七,从屋里走了出来,即使被驱赶,也不想与未来丈母娘翻脸。
“呸,臭不要脸的,一个破修鞋的,有什么了不起?”蓝草高声叫骂,杨麦田不明白,蓝草与自己是一样的人,靠手艺吃饭,蓝草怎么就这么瞧不上他。
王小雪看见杨麦田、七七出来了,急忙躲到房屋山墙那儿,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随后,王小雪并没进屋,若母亲知道她的想法,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或许她更没资格住进去。即使勉强住进去,七七会伤心死了。王小雪明白七七不能住在家里,她更不能,她早已不是母亲的孩子了。她望了望那几间屋子,来时的精神随即塌陷,对生活失望极了。
杨麦田拉着七七,一直走,七七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不问。她知道杨麦田会带她脱离苦海,不再每天面对母亲,她和母亲挣的每一分钱,母亲都用在初五身上,初五吃好的,穿好的,家里穷的叮当响,初五出门与附近的孩子一起玩耍,在人群里很显眼,他长得剑眉星目,白皙,头发浓密,怎么看也是家境优渥的少爷。她自己辛劳,穿得还不如母亲,破旧不堪,不仔细看,怎么也看不出她才二十二岁。
他们走到农校后面,偏僻,荆棘荒芜,这儿稀落几户人家。向北一眼望去,荒寂无边,茫茫戈壁,偶尔几撮荒草摇曳着。这儿是戈壁的边缘,人间的边缘。他们挨家挨户地问,能否租一间房。杨麦田想,他可以住楼道,但七七不能,七七虽然不漂亮,甚至有点丑,身材粗壮,小眼睛,但她单纯、善良、朴实,任劳任怨,匹配自己绰绰有余,与她一起过日子,一辈子踏实、幸福。
杨麦田磨破了嘴皮,才租下一间土坯房,能铺床,能盘个锅灶,他很满意。他告诉七七,这儿就是他们的家。第二天,他带着七七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堂堂正正地住在一起,没有婚车,没有嫁妆,没有婚纱,甚至连一套新衣也没有。杨麦田站在屋外,看着从房顶冒出来的一缕炊烟,他笑了,他看着七七忙碌的身影,觉得七七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
七七在缝纫铺,根本挣不了多少钱,因为两个人在铺里辛苦,三人过得捉襟见肘。俩人商议,他教会七七修鞋,自己学习修理自行车。将来他们开一个修理铺,既修鞋又修自行车,养家糊口一点问题也没有。七七嫁给杨麦田觉得很幸福,她一心一意听从他。他们商榷后,杨麦田告知蓝草,七七以后不去缝纫铺上班了,与他一起修鞋。蓝草白了杨麦田几眼,一声不吭。杨麦田觉得无趣,悻悻然离开。他的观念里,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见到爹娘无限亲昵,想不明白蓝草为什么如此冷眼七七。
他们新婚第一顿饭,七七下了一锅面条,请来唯一的客人就是王小雪,七七收下唯一的份子钱五十元,代表着姑姑一家和王小雪的心意,朱笛很想来,王小雪告诉他,七七家实在没地方坐,只好作罢。但杨麦田很激动,觉得娶七七真好,他的生活里有亲人了,心里很欣喜。
朱笛告诉王小雪,穿着白大褂,经常去缝纫铺看看,七七走了,留下母亲,难免孤寂、落寞。杨麦田和七七有空也去铺子门前走动,向周围人表明,缝纫铺并不是一对孤儿寡母,护士女儿,顶天立地的女婿,王家有人,他人不得放肆,欺负蓝草。
七七离开缝纫铺,蓝草的生意日见寥落。她年老,动作迟缓,始终手工缝制,远不如会使用缝纫机的七七,蓝草的铺子几乎撑不下去了,初五与蓝草的生活陷入窘境。
“妈,早上起来吃什么呀?”初五说,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看天色大亮,母亲还没起床做饭,肚子咕噜咕噜响,饿得心慌。初五十五岁了,个子比母亲还高,自出生起和母亲一起睡觉,母亲一直抱着他才能安睡。
“初五,我的儿呀,妈养不了你了,以后怎么办呢?”蓝草坐了起来,浑浊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妈,我饿了。”初五根本不知道蓝草在说什么,就知道肚子饿。
“天啊,天杀的七七,天杀的王小雪,都享福去了,不管老娘了,饿死我们娘俩算了!”蓝草开始嚎啕。初五饿极了,自己起来去厨房把仅有的一个馒头,大口吃掉了,外面的天气冷,然后又钻进被窝,睡了,留下蓝草独自伤悲。
第二天,蓝草又嚎啕了一天,路过“垃圾院子”的人们,都摇头叹息,这个老婆娘又发疯了。
晚上,饿了两天的蓝草,显得有气无力,她知道她和初五饿死在这几间房里,也无人问津了。这儿是一座孤岛,与世隔绝了,她只有及时呼救,才有生的希望。她饿死不要紧,初五不能死,他是她生命的光亮,她从未指使过初五做过任何事,如今她看着初五,生得很好看,想象着他应该是一个富贵公子才对,可现在揭不开锅了。
“初五,起来吧,去找七七、王小雪,她们有钱,不能眼看着咱们饿死。”蓝草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开启。
“妈,你不是说他们都该死吗?她们能给钱吗?”初五迷糊着眼睛,不相信母亲说的话。
“她们是该死,不给钱,更该死!”蓝草怒目切齿地说。
她最终从杨麦田那儿拿到一点钱,勉强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