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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万物复苏 雪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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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天,说变就变。前几日还只是隐约听闻战事吃紧,流言像潮湿空气里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不过转瞬,溃退的散兵游勇、拖家带口的难民,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这个原本安宁的小镇。
“杏林春”陡然忙碌起来,血腥气与哀嚎声冲散了草药的清苦,绷带和止血药材飞速消耗,连后院也躺满了痛苦呻吟的伤兵。
爹娘的加急信便是在这一片混乱中,由家中最得力的老仆快马加鞭送到。信上字迹潦草,失了平日的从容,只反复催促:“叛军凶悍,南线恐不能守!速归!速归京!”后面是详细的、他们安排好的接应路线和暗号。
捏着那薄薄的信纸,指尖冰凉。京城,那个有爹娘、有温暖、却也埋葬了她前世的地方,此刻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知道战火一旦烧起来,这小镇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春桃,收拾东西,只带细软和必要的药材。”她声音还算镇定,但快速起伏的胸口泄露了惊惶。陈老大夫叹了口气,默默帮着整理药箱。
然而,叛军的铁蹄比预想中更快。就在准备动身的那天夜里,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猛地撕裂了夜幕。火光从城镇四面八方燃起,将天空映成不祥的猩红。
苏晚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还没来得及披上外衣,院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一群穿着杂乱甲胄、满脸凶悍的兵匪冲了进来,见人就抓,见值钱的东西就抢。
“哟!这儿还藏着个俏娘子!”一个脸上带疤的头目眼睛一亮,目光贪婪地锁在苏晚身上。她只穿着素白中衣,乌发如瀑披散,惊慌之下愈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与这混乱血腥的场面格格不入。
那头目大手一挥:“带走!单独看起来!”
春桃尖叫着扑上来想阻拦,被一把推开,撞在药柜上昏死过去。苏晚心头一沉,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前世落入寒潭更甚。她知道落入这群人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就在那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臂膀的瞬间——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那匪徒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踉跄,发出凄厉的惨嚎。
“什么人?!”匪徒们顿时惊乱,持刀四顾。
只见残破的院墙之上,一人玄甲凛冽,手持长弓,身姿挺拔如松。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院中情景。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甲胄鲜明、煞气腾腾的精锐亲兵。
“沈……将军?”苏晚喃喃,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绝境中生了幻觉。
竟是沈诀!
那个在她刚搬来这小城不久,曾以“路过”为名,前来打过一次照面的京城旧交,镇国公府的小将军。那时他只略坐了坐,喝了杯茶,留下句“若有难处,可往城西驿馆递话”,便告辞离去。她只当是客套,并未放在心上。
此刻,沈诀跃下墙头,动作利落如鹞鹰。他看也未看地上打滚的匪徒,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便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其余亲兵如虎入羊群,瞬间将院中匪徒清理干净。
他几步走到苏晚面前,解下自己沾着血污与烟尘的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裹住她微微发抖的单薄身躯。披风还带着战场的冷冽和他身体的余温,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姑娘,受惊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却异常稳定,“叛军前锋已破城,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他目光快速扫过她苍白的脸,确认她无碍,那眼神深处,是来不及掩饰的焦灼与……庆幸。
带上昏迷的春桃,苏晚裹紧带着他气息的披风,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绝处逢生的恍惚与后怕交织,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城外杀声震天,火光映红半壁天空。而在这片破碎的院落里,京城旧交的突然出现,如同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将她从绝望的深渊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前路依旧未知,战火仍在蔓延。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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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沈诀,苏晚来到了他们临时驻扎的一处废弃山寺。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片惨烈的伤兵营。缺医少药,哀鸿遍野,血腥与腐臭的气息混杂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残存的士兵们个个带伤,眼神里是疲惫、麻木,以及深藏的绝望。
看到这一切,苏晚原本想提出离开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她默默挽起袖子,走向那些痛苦呻吟的伤员。“陈大夫教我的,还能应付些皮外伤。”她对眉头紧锁、正在查看地图的沈诀轻声道。
沈诀抬眼看了看她,那双惯常锐利的眸子里布满血丝,他沉默片刻,只点了点头:“有劳。”他知道外面已是乱军横行,让她独自离开,无异于送羊入虎口。留在这里,至少……在他的羽翼之下,能多一分安全。
然而,情势急转直下。叛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路紧追不舍。他们只能且战且退,依托残破的关隘和崎岖山路勉强周旋。
援军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每一次探马回报,都让沈诀的脸色更沉一分。希望,像即将燃尽的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那夜,月色被浓云遮蔽,山风带着呜咽声穿过破败的殿宇。沈诀处理完军务,竟提着一小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劣质的烧刀子,找到了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小兵换额帕的苏晚。
“喝点?”他晃了晃酒坛,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放松的神情。
苏晚微怔,洗净了手,随他走到断壁残垣边,寻了处尚能避风的地方坐下。
酒很烈,呛喉,但滚烫一线落入腹中,竟也驱散了些许寒意。沈诀不说战事,不说眼前的困局,反而说起了小时候在京城的旧事。说他如何调皮掏鸟窝摔断了腿,说她家院子里那棵结酸果子的海棠树,说他第一次随父入宫觐见紧张得同手同脚……
那些被尘封的、属于另一个安宁世界的记忆,此刻被翻捡出来,带着朦胧的光晕。他们竟真的笑了起来,笑声在荒凉的古寺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置身于一场隔世的幻梦,暂时忘却了四周环伺的死亡阴影。
笑着笑着,沈诀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仰头灌了一口酒,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晚,”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我很后悔。”
苏晚捧着粗糙的酒碗,看向他。
“后悔那日……没坚持让你走。”他声音沙哑,带着沉重的自责,“若让你随你家仆从离开,或许此刻,你已安全回到京城,在你爹娘身边。而不是……陪着我困在这死地,明日……”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昭然若揭。
苏晚明白了。他邀她喝酒,忆往昔,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他已心存死志,准备明日与叛军做玉石俱焚的一搏,只为尽可能多地拖延时间,或许……能为她,为残余的部下,挣得一丝渺茫的生机。
她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浑浊的酒液,映不出清晰的倒影。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仰头喝了一口那灼人的液体,辛辣感直冲鼻腔眼角。
“沈诀,”她放下酒碗,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沈诀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是错愕与不解。
苏晚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看一段遥远的、属于别人的过往。“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淡然而笃定,“真的。”
山风更疾,吹得残破的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在为这惊世骇俗的言语做注脚。
沈诀凝视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曾盛满京城繁华、后又历经情伤磨难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还要……不可思议。
他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酒坛,默默地将她空了的酒碗再次斟满。
夜色深浓,前路未卜。但在这绝望的废墟之上,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与默契,在烈酒与旧忆之间,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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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际泛着鱼肚白,却透着一股不祥的铁灰色。山下的叛军如同潮水般开始涌动,黑压压的甲胄和兵刃反射着冷硬的光。最后的时刻,到了。
沈诀将一件略显陈旧、但擦拭得干净的轻甲递给苏晚。“拿着,虽不及将士们的形制坚固,关键时或可挡上一挡。”他声音低沉,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苏晚默默接过,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甲胄有些沉,带着陌生而凛冽的气息。她又在废弃的兵器堆里,拣了把不算太重、却也开了刃的短刀握在手里。她这一生,无论是前世困于闺阁,还是今生短暂的行医生涯,何曾摆弄过这些杀人的物什?此刻握在手中,只觉得荒谬又悲凉。她不求杀敌建功,只盼着……万一到了最后关头,能拼着带走一两个,也算不枉。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肃杀。残存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决绝。沈诀站在最前方,玄甲染尘,背影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旗。
就在叛军的先头部队开始撞击摇摇欲坠的寨门,嘶吼声几乎要冲破耳膜之际——
地平线上,骤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紧接着,是嘹亮的、代表着王朝军队的号角,撕裂了沉重的天空!
一面巨大的、绣着“萧”字的帅旗,出现在叛军后方的山峦之上,迎风猎猎作响!铁蹄踏碎大地,如洪流般倾泻而下,瞬间冲乱了叛军的阵脚!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残存的守军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
沈诀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松,他霍然回头,看向同样愣在原地的苏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足以将人淹没的狂喜和庆幸。
他甚至忘了身份,忘了礼数,几个大步跨过来,在震天的喊杀与欢呼声中,一把将仍握着短刀、怔怔出神的苏晚紧紧拥入怀中!
“没事了……苏晚,没事了!”他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滚烫的体温透过冰凉的甲胄传来。
苏晚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没有推开,任由自己靠在这个坚实、带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怀抱里。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铠甲。是后怕,是庆幸,是为这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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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稍定,后续的清剿自有援军接手。苏晚几乎是被沈诀半护着,送回了相对安全的后方。没过几日,苏家派来的、历经艰险才寻到此地的人马终于接上了头。
临别时,沈诀站在马车旁,玄甲未卸,眉宇间虽疲惫,却松快了许多。“京城再见。”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只化作这四个字。
苏晚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京城再见。”
回到京城那日,恰是春深。熟悉的街道,熙攘的人声,恍如隔世。马车辘辘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久违的繁华。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贵、有着镇北侯府徽记的马车,与她乘坐的苏家马车,在街角交错而过。
透过对面同样掀起的车帘,她清晰地看到,楚淮安与林筱筱相拥坐在车内。林筱筱不知说了什么,巧笑嫣然,楚淮安低着头,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那般亲密无间,鹣鲽情深。
楚淮安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当他的视线触及苏晚沉静的面容时,那抹温柔笑意瞬间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愕然。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再次见到这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北境风雪中、或者湮灭于南方战乱的“前妻”。
苏晚的目光与他有一刹那的交汇。
没有怨恨,没有波澜,甚至连一丝多余的神情都无。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平静的弧度,对着那双写满惊涛骇浪的眼睛,轻轻颔首,仿佛只是在向一个不甚相熟的故人,打了个最寻常不过的招呼。
然后,她自然地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复杂得令人窒息的目光。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苏府的方向。
窗外,是京城喧闹的、充满生机的春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苏晚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感受着那久违的、属于家的安宁气息。
她忽然发觉,心中那片盘桓了太久太久的雪,不知何时,已然停了。
冰消雪融,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