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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漫长的雪 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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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刮过他僵紫的脸,那双向来沉稳含情的眼,此刻只剩下破碎的企求,和几乎要将他自己燃尽的疯狂。他举着那块沾着污泥湖草的“冰”,像举着唯一的救赎。
苏晚站在院门的阴影里,风雪卷过她的裙摆,带来他身上刺骨的寒意。
心底那片冰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浅、极冷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爱过一场,死过一回。有些东西,比如那彻骨的寒,比如那被轻慢的真心,早已在灵魂上刻下烙印,不是这般作态就能抹去的。
但,何必在此刻撕破脸?
看着他那副狼狈可怜、全然不顾体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前世那个为她搅动天下寒暑的楚淮安,和眼前这个跳进冰湖、举着石块祈求怜悯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时间,或者说是那个穿越女,真是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复杂,像是被震动,又像是无奈。
“春桃,”她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去扶侯爷起来,准备姜汤和干净衣物。”
楚淮安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猛地一颤,灰败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浮木。“阿晚……你……你肯理我了?”
没回答,苏晚只是转身,走进了温暖的内室。
他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冰窟窿里捞起来,裹上厚厚的毛毯,灌下滚烫的姜汤。整个过程,他都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苏晚就会消失。
苏晚坐在窗边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隔着氤氲的水汽,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前世的眷恋,没有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演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阿晚,”他缓过一口气,声音依旧发抖,是冷的,也是激动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林筱筱她……她只是……我鬼迷心窍……我这就送她走,让她离开侯府,离开京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急切地剖白,语无伦次。
垂下眼睫,苏晚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侯爷先养好身子再说吧。北地苦寒,你这般折腾,若是落下病根……”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
他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冷刺骨,湿漉漉的,带着湖水的腥气。苏晚强忍着没有立刻抽回。
“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阿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她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上,轻声道:“累了,想歇息。”
他立刻噤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放开手,眼中却燃着希望的火焰。
那一晚,他宿在了院子的客房里,派了人层层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他怕她再走。
苏晚躺在温暖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院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他亲卫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周旋?
也好。
前世困于情爱,困于深宅,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既然挣脱了那枷锁,又何必再与他做无谓的纠缠?哭闹、质问、甚至报复,都是浪费心力。他要演他的情深不悔,自己便陪他演片刻的动摇犹豫,换取片刻的安宁,和……离开的时机。
第二天,雪停了,天色放晴。苏晚吩咐春桃准备了精致的早膳,甚至亲自去看他。
他受宠若惊,看着苏晚的眼神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一遍遍说着未来的规划,要带她回京城,要补偿她,要遣散林筱筱……
她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不置可否。
午后,苏晚以需要静养为由,回了主屋。他不敢过分打扰,只叮嘱下人好生伺候。
夜色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春桃早已将仅有的、属于苏晚自己的东西打包好——一些银票,几件素衣,还有她母亲给她的一支旧玉簪。
客房的灯火还亮着,他大概还在盘算着如何“重新开始”。
苏晚和春桃,以及两个早已安排好的、绝对忠心的仆从,从院后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离开。那里,有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等着,车夫是早年受过苏晚母亲大恩的人。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轻响,驶离了落雪湖,驶向了完全未知的、但属于她自己的方向。
深宅大院,闺阁束缚,前世情爱,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楚淮安或许第二天才会发现,他守着的,只是一座空院,和他自己那场荒唐的梦。
而苏晚,那个曾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畏寒一辈子的人,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人,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只为她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次。
马车消失在茫茫雪原与夜色交界处,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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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春天来得早,杏花烟雨,拂堤杨柳,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暖融融的花香。苏晚在一个临水的小镇上,用自己带来的积蓄和悄悄变卖了一部分嫁妆得来的银钱,盘下了一间临街的铺面,挂上了“杏林春”的匾额。
铺子不大,前堂抓药,后院住人,收拾得干净整洁。她雇了一位姓陈的老大夫坐堂,老大夫医术仁心,只因性子耿直不愿巴结权贵,才在这小镇落脚。苏晚跟着他辨认药材,学习药理,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镇上的百姓淳朴,知道“苏娘子”心善,药价公道,有些头疼脑热都爱来这里。帮抱着啼哭幼儿的妇人抓一副退热散,给田间劳作扭伤腰脚的汉子配几贴膏药,听着他们带着乡音的感谢,看着他们舒展的眉头,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一点点被这南方的暖风与善意浸润,生出些微弱的、绿色的芽。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是看到天际北归的雁阵时,心头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京城爹娘的来信,总在春日里如期而至。厚厚的信笺,带着熟悉的墨香。娘亲的字迹依旧娟秀,絮絮叨叨说着京城的趣闻,哪家海棠开得最好,今春的衣裳时兴什么花样,父亲在朝中的些许琐事……字里行间,从不提那个名字,也不问我的归期,只反复说着“京城花已开,春闱好生热闹”。
苏晚读着信,仿佛能看见母亲站在庭院里,望着满园芳菲,眼神却飘向南方,那无声的叹息穿透纸背。父亲内敛,只在信末添上几笔“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但那力透纸背的墨迹,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知道,那热闹的春闱,那盛放的繁花,笔墨里藏着的,全都是“好想你,什么时候归家”。
她也想家。想念母亲温暖的怀抱,想念父亲书房里淡淡的茶香,想念京城春日里那特有的、带着贵气与喧嚣的热闹。鼻尖有时会莫名发酸。
可心底深处,那场由背叛、失望和彻骨寒意凝成的大雪,并未完全停歇。它只是被南方的暖意暂时覆盖,积雪之下,寒意犹存。她还需要时间,让阳光更彻底地照进去,让那冰封的角落慢慢融化。
直到那一日。
春日的阳光正好,苏晚正帮着陈大夫分拣新到的药材,京城来的信使又到了。依旧是厚厚的信,她净了手,坐在后院廊下,就着温暖的日光拆开。
前面依旧是家常琐碎,温暖的唠叨。直到信的末尾,母亲笔锋似乎顿了顿,墨迹比前面稍深一些,像是犹豫了许久,才以一种尽量平淡的口吻写道:
“……另,闻镇北侯府不日将有喜事,楚侯爷与那位林姑娘,似是定下了佳期。”
指尖微微一颤,信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楚淮安,要娶林筱筱了。
心中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没有想象中的刺痛,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飘飘的空茫。
那个曾为她凿冰千里、也曾为另一个女子赞她制冰奇巧的男人,到底还是走向了他的“新奇”与“热烈”。而那个不怕冷、会制冰、说他“迂腐”的穿越女,也终于名正言顺地,成了那座侯府的女主人。
苏晚抬起头,看着庭院里一树开得正盛的粉色海棠,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花叶间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南风暖融,吹在脸上十分惬意。
可她知道,心里的那场雪,可能还会下一段时日。
它不再凛冽刺骨,只是细密地、安静地落着,覆盖着某些需要彻底告别和沉淀的东西。
轻轻折好信纸,苏晚将其收入匣中,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些许药尘。前堂传来陈大夫为病人诊脉的温和声音,以及孩童清脆的啼哭。
日子还要继续。
这里的春天很长,她的药铺,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