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家 家是避风港 ...

  •   ---

      苏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早已接到消息的苏父苏母携着全府仆从,翘首以盼。当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停稳,车帘掀开,露出苏晚那张清减却异常沉静的面容时,苏母“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几步上前,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

      “我的儿!我的晚晚啊!”温热的泪水瞬间濡湿了苏晚的肩头,那颤抖的手臂蕴含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后怕。苏父亦是眼圈通红,强忍着激动,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女儿背上,喉头哽咽,半晌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再不准这般吓唬爹娘了!”

      谁能想到,他们娇养长大的女儿,竟在南方经历了那样一场生离死别,战火纷飞,音讯全无的日子里,每一刻都是煎熬。如今眼见女儿活生生站在面前,如何能不泪如雨下?

      回到温暖熟悉的闺房,被无尽的关怀与嘘寒问暖包围,苏晚心中酸涩温暖交织。父母几乎是立刻下了严令,说什么也不让她再离开家门半步,恨不能将她时时护在羽翼之下。

      苏晚顺从地点头,依偎在母亲身边,轻声道:“女儿知道了,不出远门了。只是……闲是闲不住的,女儿想在京城里,开一间小铺子,如同在南边时那样,抓药问诊也好,做些别的也罢,总归有点事做,心里踏实。”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见女儿眼神恳切坚定,知晓她经此一遭,心性已非往日,终究是心疼占了上风,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就在家中因为这失而复得的珍宝而弥漫着既悲伤又喜悦的复杂气氛时,听闻她归家且死里逃生的闺中密友——永嘉侯府的千金苏绣,几乎是飞奔而至。

      “晚晚!”

      苏绣冲进房内,甚至来不及与苏父苏母细细见礼,目光直直锁在苏晚身上,只唤了这一声,眼圈便红了。她几步上前,一把将苏晚从榻上拉起,紧紧抱住。

      不同于母亲那种带着无限怜惜与后怕的拥抱,苏绣的拥抱用力得多,带着一种“你还知道回来”的嗔怪,和一种唯有至交好友才能体会的、感同身受的惊悸。

      苏晚被她抱着,鼻尖萦绕着好友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茉莉香,一直强撑的、在父母面前不敢完全流露的委屈、恐惧、漂泊的辛酸,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她回抱住苏绣,肩膀微微抖动,眼泪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对方昂贵的云锦衫子。

      为什么在父母面前不敢哭?因为怕他们担心,怕他们更加自责,怕自己的脆弱会加剧他们的伤痛。她已是死过一回的人,该学会报喜不报忧。

      可好友不同。苏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见过她所有的得意与失意,分享过她最深的心事。在她面前,她不必是那个懂事、坚强、历经磨难后越发沉静的苏晚,她可以只是那个会哭、会怕、需要依靠的苏晚。

      苏绣感觉到肩头的湿意,心疼得不行,等她哭得稍缓,才松开她,拿出帕子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埋怨:“你这个狠心的!当初为何要不辞而别?连我也不告诉一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派人去北境寻你,却只得到你早已离开的消息,音讯全无,我……我还以为你……”

      面对好友带着泪水的质问,苏晚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如何说?说前世今生?说那场锥心刺骨的背叛与心寒?那些事,太重,太荒诞,她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沉默,苏绣叹了口气,握住她冰凉的手,了然地低声道:“罢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楚家那位,和他府上那位新夫人……京城里,风言风语总是有的。”

      她看着苏晚依旧平静,却明显比离京前坚韧了许多的眼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知道的,她的晚晚,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选择那样决绝地离开。

      “都过去了,”苏绣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坚定,“如今你回来了,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窗外,春光正好。室内的泪水与哽咽,渐渐被低声的絮语和重逢的暖意所取代。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但至少,归家的游子,重新拥有了可以肆意流泪的怀抱。

      苏晚的铺子最终定名“归安堂”,取“归家平安”之意,坐落在京城一条不算最繁华却足够安稳的街巷。她不再只拘泥于药材,也贩售一些从南方带回的精致香料、布匹,兼带帮人看些寻常小病,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开张那日,她收到了沈诀差人快马送来的信。信中恭贺她新店开张,字迹遒劲,只说军务稍缓后便亲自备礼来贺。看着信纸,苏晚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将信仔细收好。

      店内,更是热闹非凡。昔日的手帕交们几乎都来了,苏绣更是早早到场帮着张罗,送上贵重的贺礼,笑语盈盈,真心为她这新生感到高兴。她们围着她,说着体己话,仿佛要将她缺失的那段时光迅速填补回来。

      就在这满堂和乐之际,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

      楚淮安,和他身边明艳照人、巧笑倩兮的林筱筱。

      店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过去。

      楚淮安神色有些复杂,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或许是愧疚?

      林筱筱却是一派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这间不大的铺子,最后目光定格在苏晚身上。

      “苏姑娘,”楚淮安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闻你新店开张,特来……恭贺。”他手中提着一份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礼盒。

      苏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走上前,并未接那礼盒,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楚侯爷,林夫人,有心了。不过,这贺礼,恕我不能收。二位前来,恐有不妥。”

      林筱筱闻言,上前一步,挽住楚淮安的手臂,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笑容:“苏姐姐,过去的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今日我们真心来道贺,也是想祈求你的原谅。难道……你还不能释怀吗?”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店内店外围观的人都听清。一时间,窃窃私语声响起,有同情苏晚的,有觉得林筱筱大度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绣等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捏紧了帕子,几乎要忍不住上前理论。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苏晚却轻轻抬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好友们。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筱筱,又扫过面色尴尬的楚淮安,声音清晰地响起,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

      “没错,我不能原谅。”

      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低低的吸气声。

      苏晚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我并非心胸宽广之人,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造成的伤害也无法当作不存在。强求自己原谅,不过是虚伪。”

      她看着他们,眼神清澈而坚定:“如今你们既已知晓我的想法,便请回吧。往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她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坦荡地说出了“不能原谅”,连半分场面上的客套与圆滑都吝于给予。

      楚淮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似乎从未想过,那个记忆中温婉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苏晚,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林筱筱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大概设想了苏晚的各种反应,或是隐忍接受,或是含泪控诉,却独独没料到是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与划清界限。

      在苏晚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两人所有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继续纠缠,只会更加难堪。

      楚淮安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拉着神色不虞的林筱筱,转身离开了“归安堂”。

      他们一走,店内的气氛顿时一松。

      苏绣第一个冲上来,激动地抱住苏晚的胳膊:“晚晚!说得好!真是痛快!就该这样对他们!”

      其他好友也纷纷围上来,眼中满是赞赏与替她高兴的光芒。她们知道,苏晚能说出这番话,意味着她是真的放下了,真的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坚实的底气。

      苏晚看着真心为她欢喜的友人,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轻松而真切的笑容。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店内,药材与香料的混合气息悠然浮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是真正地,与前尘旧事,一刀两断了。

      她的“归安堂”,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

      两个月后的一个午后,阳光正好,“归安堂”里弥漫着安神的草药香。苏晚正低头核对账目,门帘被轻轻挑起,带进一缕微凉的风。

      她抬头,不由得微微一怔。

      来人正是沈诀。只是今日的他,与往常风尘仆仆或是甲胄在身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墨竹,腰束玉带,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这身打扮,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少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凛冽,多了几分京城贵公子的清隽,只是那眉宇间的刚毅之气,依旧难以掩盖。

      苏晚瞧着,觉得有些新奇,又有点好笑,打趣道:“沈将军今日这是……要去赴琼林宴么?打扮得如此郑重。”

      沈诀被她这么一说,耳根竟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轻咳一声,似乎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了一瞬,才定定看向她,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刚述职完毕,便直接过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动作略显僵硬地递到苏晚面前。“恭贺你新店开张的……贺礼。迟了些,莫怪。”

      苏晚有些意外,接过锦盒,触手温润。她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玉质通透,触手生温,簪头被巧手雕成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样,旁边缀着两片小小的、以细如胎发的金丝镶嵌而成的绿叶,做工极为精巧雅致,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这……”苏晚抬眼,眼中带着真实的讶异与欣赏,“太贵重了,沈将军。”

      “不贵重,”沈诀连忙道,语气带着几分急迫,像是怕她拒绝,“你……你喜欢便好。”

      苏晚见他如此,也不再推拒,含笑收下,真诚道谢:“很喜欢,多谢将军。”

      后来,苏晚才辗转从苏绣那里得知,那支玉簪竟是宫中御赐之物。沈诀此次平定南乱,战功赫赫,天子龙心大悦,赏赐丰厚,连皇后娘娘也额外给了恩典,许他在内库中自选一件心仪之物。他没选神兵利器,也没要金银珠宝,独独挑了这支雅致的海棠白玉簪。

      知道缘由后,苏晚摩挲着发间那支温润的簪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

      自那以后,沈诀便在京城安顿下来。天子赏了他一座离苏府不算太远的宅邸。他似乎也清闲了不少,下了朝,换了常服,便常常来“归安堂”坐坐。有时是带些新奇的果子点心,有时是讲些边塞趣闻或朝中无关紧要的轶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苏晚忙碌,或是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

      这日傍晚,霞光满天。沈诀一如往常,卸下威严的官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灰色常服,信步走向“归安堂”。刚走到斜对街口,便与从隔壁一家书画铺子里出来的楚淮安撞了个正着。

      楚淮安显然也看到了他,或者说,他或许早已“偶遇”过多次。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沈诀身上,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归安堂”,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酸意:

      “沈将军真是勤勉,这行程安排得……比上朝点卯还满。”

      沈诀脚步未停,只斜睨了他一眼,神色平淡,话语却像出了鞘的刀,锋锐直接:

      “本将军行程如何,不劳楚侯爷费心。侯爷的手……还是别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为好。”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隐忍着妒火与难堪,一个坦荡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与警告。

      沈诀不再理会他,径直越过,走向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铺子。

      楚淮安站在原地,看着沈诀熟稔地掀帘而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苏晚那带着笑意的招呼声,脸色在夕阳余晖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