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熏华草   朝山路 ...

  •   朝山路一路平整开阔,大约够两人并肩同行,在入山口的位置,立着一座朴素的石制牌坊,上头只写了四个字:悬芜大道。

      仰头往前乍一看,路上无人,隐约能瞧见远处石亭的一角。

      叮铃——

      一阵谷风吹过,岳挽澄披着的斗篷微微扬起,路边古树上悬着的铜铃轻轻摇曳着,她耳边回荡起一片清越声。

      铜铃上刻着内延伸的万字纹,追随着风指向远方。

      她跨着步子,一路往上。

      ……

      ……

      “是这样的,中熊殿供奉着山神之力,参拜便可获得心里的安稳,不以外物而动摇。”

      “左狼殿护佑着家宅安宁,家族和谐,可以让族人团结,出门便遇贵人。如果您在生意上遇见烦心事,不如去右狐殿拜拜,那可保佑香客处事通达,生意兴隆……”

      在连着走过好几个无人的亭子后,岳挽澄终于听见了人声。

      “家族和谐……真好啊。那……若是想求家里长辈身体康健……或是家中诸事顺遂,也是在左狼殿焚香最为灵验吗?”

      一个穿褚石色衣服的人在亭子里向穿月白色衣服的女子解答着,桌子上还倒着清茶,只是那女子看起来有点局促。

      “还,还有!就是……那个,有没有哪个殿,是专门能庇佑……女子之间的……情谊,不是,友谊长存的?”

      ……曲元稚?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最近奏曲总是深婉缠绵,竟是有这样的心事,前几日和我告假回家,怕也是不止家事吧。

      岳挽澄闻声看着亭子里的人,面上放柔了不少,不动声色地退开绕了道。

      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

      岳挽澄确定没惊扰到亭子里的人后,笑了笑,脚步轻快了些,望着遥遥的山路。

      叮——

      叽叽——

      铜铃声响起的次数逐渐多了点,山上的鸟胆子也大,在地上跳了几下,扑通一股脑跌进了小溪前的草丛里。

      雨后的大地泛着泥土的腥味,和茶楼的密道一样。

      ……

      岳挽澄望向不远处悬芜庙的庙门,门口没有匾额,一个巨大的青灰色拱形门洞坚固地立在那里。

      一左一右的厚木门板上,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有被人刻出来的《骸骨观想图》,痕迹粗犷又完整,门洞的阴影里,值班的弟子正警惕地审视着附近。

      ……

      只是,我这么不请自来,是不是太唐突了点?

      岳挽澄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难得在原地徘徊了一会,沉默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带着的茶囊和糕点。

      ……

      她又沉默地抬头看了一眼门里板着脸的悬芜庙弟子。

      ……

      我也不认识他的养父,如果是说找他,但在外人看来,我们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等等,他要是知道,不会觉得我在监视他吧?

      岳挽澄拧着眉,又瞥了一眼门里,成功地对上了里头弟子冷冷扫过来的目光,她移开目光,手里出了点汗,脚下焦急地又挪了两步。

      ……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养父到底知不知道他回来了?在这傻站着也不是个事。

      ‘三月内茶楼自有转机,只需备好精品,静等贵人临门便可。此象不言利而先言和,掌柜的待人至诚,便是这茶楼最好的风水,若是内外和谐,宾主尽欢,岂有不来之理?’

      ……

      一年前快冬月的时候,虽然那时她和他还不甚相熟,但是她还是向江墨淮询问了茶楼的生意,他那时,是这么告诉她的。

      ……

      所以,我来这关心他也是对的,这不是冒失。

      岳挽澄脚下顿了顿,转头目光晃过悬芜庙厚重的木门,里面的弟子不再看她,还是守在那里。

      咚——

      悬芜庙里的铜铃声比来时路上的沉重不少。

      ‘你怎么从这儿上来了?’

      门口人多嘴杂,守着的人看起来不像好说话的,我上次好像是从侧门进去的……

      当时,那个弟子给我指的路是怎么走的来着。

      岳挽澄定下神来,打量起四周树木遍地略显偏僻的小道。

      ……

      她和悬芜庙保持着距离,绕着庙周边慢慢走着,脚下的枯枝踩得嘎吱响,腊梅的香悄然漫开。

      她时不时扶着棵粗糙的树,避开了松软的泥土,在和一棵老腊梅树相近的地方,有个正低头一丝不苟地扫着枯枝的小孩子,身上正穿着褚石色衣服。

      “这位小修士,打扰了。”

      岳挽澄快速走向前,轻轻笑着,和面前这人打了声招呼。

      啪!

      ?

      一声清响,那小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扫帚杵在地上,险些就这样直直地摔下去。

      他连忙稳住手里的扫帚,有些惊恐地看向岳挽澄。

      在瞧清楚她后,那小孩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收起慌乱,脸涨红地板着:“你、你有何事?这里不能让外人随便进来的。”

      “哦,是这样的,我是山下茶楼明衡居的掌柜,和贵庙的江墨淮是旧识。”岳挽澄朝他温和笑了笑,提了下手里的东西,“之前我和他约好了一起探讨新茶,只是他像是有要事就匆匆回庙了,我此番上山寻蜂蜜,顺道来看看他,不知小师傅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啊……”

      那小孩攥紧了手里的扫帚,望向偏殿的方向,回头声音压低着:“这……是寻上蛇殿的江师兄?江师兄正和师叔商议修缮的要紧事,都不让人打扰的。”

      话音刚落,看见岳挽澄垂下眼,他犹豫了下,指着客堂的方向:“不过……您或许可以先去东边的客堂那用杯茶坐坐?等他们谈完了,我再……再帮您通传一声。”

      “好,那便多谢小师傅了。”岳挽澄连声向他道了谢,走之前相送了自己带上来的糕点。

      ……

      岳挽澄转身向客堂走去,回头瞥见那个小孩正盯着手里的糕点。

      ……

      七八岁那年,得知奶奶要去山上避寿,而父母也会去送后,那时她也是这样。

      她隔了大半个月,就趁着夜色,顶着呜咽的风声,钻进后院的树丛中,从自己有点凹陷的秘密小屋里取出西山的地图。

      地图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山、小溪,和一个大大的红灯笼。

      这里有她珍藏的很多宝藏,漂亮又奇怪的石头、天上掉下来的羽毛、还有各种旧了的五颜六色的绸带,当然,还有属于她的探险地图。

      她抱着西山的地图钻出来,后院芙蓉花树下的黑影又在月亮下和她打招呼。

      那是她很害羞的朋友,不会说话,又一直在那里,不过她今天并不打算和它多说话。

      远方的精怪又在风里呼唤她了,她举着地图,看着那个红红的灯笼。

      听说西山的山谷里有一个神秘的集市,会有平日都见不到的东西,说不准……还有会发光的宝藏!

      再等等,就能一探究竟了!我伟大的远游计划再进一步!

      ……

      ‘娘!今天奶奶就要去山上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她起了个大早,背着自己收拾的行囊,她没忘记揣上自己的地图,兴冲冲地找到了还没离开的父母。

      ‘去不了了,下午铺子里我还有事,你爹也走不开,那是奶奶去清修的地方,不是你去玩的,再说了,路那么远,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母亲没多看她,收拾着准备出门,只是有些疲惫地回道。

      ‘可是……你们答应过我的,我不会走丢的,我都计划好了,奶奶都在上面。’

      她还想最后再试图谈谈。

      ‘好了,山上没什么好玩的,都是大人去的地方,你待在家里,下次我带你出去玩。’

      父亲转身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让她多说。

      ……

      ‘……我知道了’

      叽叽——

      ……

      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我甚至有了一整个密道,既然来了,就绝不能空手而归,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他一面,亲眼确认他安好。

      岳挽澄闭上眼睛,迎着风吹铜铃的声音离开。

      ……

      后来,她在客堂等了好一会,才看见江墨淮几步并作一步,快速地踏出了庙门,她刚抬起目光,他便握着她的手。

      “我们走吧。”

      ……

      “……所以当时,你养父和你说了什么?你后来都没有细说那天的事情,在话本子里你也略过了。”

      奉貔十二年,阴历冬月初六亥初,小南门外一座宅院内。

      岳疏秋手里半抱着个枕头,头枕着江蓉的胸膛,她捏了捏枕头,在他怀里靠了半晌后,忍不住问道。

      江蓉沉默一瞬,掖紧两人身上毯子的边角,书房里的香烟若隐若现,沉檀的幽深里浸着蜂蜜和玄参的温甜。

      “无非还是那些老话,怪我太倔,不走他安排好的路。”

      江蓉的手搭在她没抱着枕头的手背上,慢慢握紧了些,屋外寒风大作,屋内暖和如旧。

      “那些话,当时听着就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的目光一点点看过榻上放着的手稿,在不远处的桌上还散落着几张,今晚的日常谈心时间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

      “后面想来,他也只是用他的方法在关心我,他看穿了我往茶楼跑的心思,最后还是问我身体如何,说庙门永远为我开着,而现在……”

      呼——

      屋外的风吹过院子,带起一片喧闹。

      “我有我自己的家了。”

      模糊的月光下,还没开的野蔷薇紧紧地抱着墙壁,只有叶子的玫瑰打入院子的草药里。

      “好了,不想那些了。”

      “江蓉。”

      岳疏秋松开他的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暖意顺着传了过来。

      “这个名字很好听,虽然没能看见你的以前是遗憾,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可以好好地抱着你。”

      江蓉愣了一下,长叹口气回抱着她,将脸埋在了她的脖窝,熟悉的玄参气息铺满了他的呼吸,和他在书房里点着的自制香料一样。

      “别说什么遗憾……”他的声音有点闷,却还是足够清晰,“今晚就这样抱着我睡,好吗?”

      等明天,他的故事就即将写到开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