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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獬豸 或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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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夜里睡熟后,江蓉又回到了悬芜庙。
不知是哪日的申时,七八岁的他一个人端坐在院子里,一笔一笔地抄着养父布下的课业。
“避静非道,闭目非修……起身入局,方见真章……”
他轻轻地念着,笔下的墨迹划破纸张的原色。
他手腕上圈了个菱形回纹的编织绳,质地有些粗糙,无非是黯淡了的山羊毛和深棕色的树皮,绳结的一角还扭曲地像打了个死结,只是在绳结的末端系了一小块光滑的动物趾骨。
叮咚——
不远处屋檐下的角铃晃动了一会。
“起而行之,因果乃生,一念……万缘,一步,千山……”
“内观灵光,不恃外力……不仰外……神,心——”
“嘤嘤嘤~”
江蓉手下没控制住一拐,那个灯字的火还没写完,就一步直接跨飞了出去。
……
他笔尖停滞着,快速抬头随着声音锁定了罪魁祸首,一只狐狸的爪子正扒在墙头上。
……是狐狸!
他微微屏息着,快到黄昏,它一身橙红地爬上了墙头,甩了甩自己偏黑的毛茸茸尾巴。
它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耳朵抖了几下,在那和他对望。
……
又要重新抄了……
江蓉下意识地颦起眉,嘴唇抿紧地又看回纸上飞出的字。
他无声地深深呼吸着,毅然决然地低下了头,将刚刚的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张。
……
叮咚——
屋檐的角铃又左右敲响了几声。
院子里练字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天彻底地黑着,偶尔听见树上哪传来的咕咕声。
估摸着已经是丑时了,十来岁的江蓉躺在床上,听着同屋师兄均匀的呼吸声。
他咬了咬唇,回想着昨日听师兄们说的月下会发光的青苔。
后山……可是养父说有狐仙在那里修行,不要去打扰。
‘别总盯着你的药罐子,这四方县太小,装不下一个真正的人,你的战场不在这,更不在你这副身板上,等什么时候你有力气走出这大门,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才算你没白活这一场。’
……
‘不要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他睁开眼睛盯着黑暗的屋子,半晌后,悄悄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没来得及披衣服,就这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
他一路上在心里算着巡夜师兄的换班时间,寒风吹在他的身上,他忍不住缩紧了些,月光惨淡地照过悬芜庙的每一个角落。
借着月光和平日的劳役,他使劲爬上一棵靠近外墙的树,在余光里,巡夜师兄的灯笼要靠过来的一刹那,他从树枝上成功翻过了墙。
落了地,江蓉心狂跳地在原地平复了会呼吸,他回头看了眼外墙,外头树上的咕咕声时不时传来。
树枝刮破了他为数不多的衣服,他的手也一阵发疼,但他没多犹豫,顶着寒风跑向了后山。
叮咚——
早上屋檐的角铃又被风牵动。
后山没有什么发光的苔藓,只有月光的惨白和冰冷的岩石。
大了几岁的江蓉在辰时准时坐在殿里,雕刻着用于推演的算筹,在快雕好的算筹下,他刻了一块石头的样子。
后来他在那冻得发抖,还是被巡山的师兄发现拎了回去,那时他还带了几块月下的石头回来,在一个角落,搭起了一个石头小屋。
或许,山里的规矩也并非唯一的道。
他停下手,望着山下的方向。
或许,自由本来就是荒芜的样子。
啪!
叮铃——
一块石头被投入水里打破了溪水表面,悬芜庙前的铜铃声再次响起。
他还是年幼时的样子,抱着一本书在午后的亭子里独自地认真看着。
初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抚过他,亭子里的倚栏托着他的背,风里携带着远方的花草气息,空气中尽是被晒透的暖意。
天上的云正慢慢悠悠地飘过,耳边是树叶交织碰撞的轻响。
“江蓉!!!”
一个披着暮山紫外衫的小姑娘眼尖地瞟见他,隔着半远就朝他招手。
“疏秋。”
他收了手里的书,遥遥地向她笑着。
……
“疏秋!”
梦里的天骤然暗了下来,地上也沿着他的视线不断地裂开缝,江蓉从梦里惊醒,眼前的是一片漆黑。
……!
他呼吸不稳地下意识想撑起身看向旁边,一个带着温热水渍的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别动。”
床榻里侧传来岳疏秋严肃的声音。
……?
江蓉还没清醒,懵了一会,她的指尖还存着刚起来的温度。
好吧……
他身体保持着这个将起未起的姿势,没有说话。
岳疏秋贴近了他,他垂眸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的手指在他眉间毫无章法地逐步画着什么。
窗外晨曦还没来得及亮起,江蓉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她板着个脸,乍一副宝相庄严,头发却披在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眉心。
等她画完,还没开始胡说八道,他望向她,轻笑了声,握住了岳疏秋的手腕。
“岳大师……这次又是什么新的咒法?”
岳疏秋愣了一下,早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
她一扬眉,就着他握着的手腕反捏回去戳了下他的眉心,语速放快了很多:“问得好!此乃江氏定魂秘术,专治阁下这种半夜惊醒、胡思乱想的毛病。独仅此一家,概不外传!”
江蓉豁然贯通般地舒眉,脸上浮现笑意。
完成秘术最后一步,岳疏秋深沉地点点头,装着解圆堂一些前辈的模样,煞有其事地准备躺回去。
“噗嗤!”
在瞟见后江蓉准备接话后,她整个人笑着倒在他怀里:“哈哈哈……其实就是我刚刚喝茶不小心沾到手上了,看你睡不踏实,就,随便划两下啦。”
江蓉闻言表情极其快地空白了,反应过来后,他闷笑着将岳疏秋紧紧搂在怀里,他的肩膀也因着笑颤动:“嗯……茶水温热,指法精准,岳大夫,药到病除。”
她笑意还未散地起些身,瞥了眼窗外还暗着的天色,替他顺了顺本就有点卷的头发:“你再躺会,我去泡点安神的茶。”
说完,她刚要下去,江蓉环着她腰间的手就拦住了去路。
江蓉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一些,头靠在她的肩上:“别走……再陪我一会。”
……
‘你来得正好。’
‘你看,日常的温存,在命运的底色前,总是显得如此……仓促。’
那日穿青骊色衫子女子的话莫名回响在他耳边,随之而来的,是当时岳疏秋困惑又痛苦的眼神。
……
“疏秋……”
就这样过了很久,江蓉才缓缓开口。
“有的时候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
岳疏秋拨开了他的手臂,坐直身体和他拉开距离。
“江墨淮。”
她语气平静,直视着他的眼睛,窗外的风声好像已经停了。
“你现在说的这些,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你话本里的岳挽澄说的?”
……!!
江蓉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往后仰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怎么会……
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后,他猛地抬头,眼眶不自觉泛着红,他的话压根没过脑子,声音急促:“有什么区别吗?!”
“话本里的岳挽澄不会有一个从小就被当作异类、连血脉都不清不楚的家里人!可岳疏秋呢?!她本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
他看清眼前的岳疏秋神情没有什么太多的变化,只是那么看着他。
不对。
我不要……
“……对不起,疏秋。”
他指尖摩挲着指腹,肩垮下来,深吸口气,缓慢地松开搭在她腰间的手。
他垂下眸,不再和她对视。
“是我又搞混了……”
……
“江蓉。”
岳疏秋没多纠结他的话,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话本里的岳挽澄是假的,但我是真的,我就这里,哪也不去。我告诉你,从我决定和你在一起的那天起,我想要的就不是一个更好或者是更轻松的选择,我想要的,就只是你。”
说着,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指尖绕着他的头发,“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这也不公平。”
“你是不是最近把话本子里的我们写成苦命鸳鸯了?”
……!!!
是啊……
我怎么会把我们写成那样,明明……
“……嗯。”想起书房桌案上还散落的手稿,江蓉偏过头去,“后面写得……是有点苦大仇深了,明天,明天我就重新开始写。”
江蓉话还没说完,便打算翻身下床去书房找来那些手稿。
“天还没亮呢,不急这一时。”
岳疏秋拉住他,把他拉回被褥里。
她拍了拍床褥,终于安心地重新裹了进去:“明天的事那就明天再做,让我想想,我们得一起编个更好的。”
“比如……就从‘岳掌柜夜醒智破心魔,江先生晨起烹茶谢恩’这一回开始写起怎么样?”
“好!那下一章就叫……‘施妙计茶香能定魄,感深情墨浓续新章’?”
江蓉眼前一亮,立刻接了话。
他靠向床头,轻轻地揽着她,和她并肩依偎着。
……
他沉吟片刻,抱着她轻声开口:“那旧的稿子……我天亮就拿去烧了。”
被褥的暖意让人有些不太想说话,岳疏秋就着这个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稿子的事,随你。”
“不过……”
“在这之前,你得先按第一回的来——陪我睡醒,然后我们一起去把‘晨起烹茶谢恩’这出戏给坐实了。”
“好。”
……
“好了,这就是第一回‘岳掌柜夜醒智破心魔,江先生晨起烹茶谢恩’……”
奉貔十五年,仲春夜,茶楼后院
月光如水地倒进后院,星宿依稀可见,假山下的活水潭里,岳疏秋养的火龙鱼前脚使足了劲试图扒着石壁越出。
后院的一个角落里,点着几盏灯笼。
呼——
后院爬山虎红黄绿交织的叶子被撞地一飞,风一吹,灯笼的影子在纸张上吞下大半墨字。
岳疏秋坐得端正,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江蓉的头发,另一只手托着手稿,在终于念完后,她放下手稿,捞了捞披着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