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扶桑树 “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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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好小子，搁这和我打哑谜呢，这由头倒是找得体面。”
曲隐扬起眉，促狭地笑了一下，他好暇以待地拖长了语调，“霜降门的古籍？你小子眼光不俗，不过这霜降门里头精通草药的……除了那位已经离开的岳家姑娘，可就数她师傅岳雁飞最为精通了。”
“你打听的，总不会是岳师傅那边的门路吧？她那人，能力强性子也硬，眼里容不得沙子，你要是去讨研学问，怕是和山头走夜路的差不多。”
“曲叔，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对上他试探的目光，江墨淮温和又带点自嘲地朝他笑着，轻轻摇头。
“岳师傅德高望重，我自然是敬重的，至于岳姑娘……”
江墨淮停顿了下，语气软和了些，“其才学见识确实令人敬佩。”
“霜降门向来治学严谨，来日方长，若能从中精进一二，于家于业都为一桩好事，如今莽撞前来，倒让曲叔见笑了。”
“来日方长，好一个来日方长。”
曲隐重复着他的话颔首，缓缓起身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淮啊，你绕了这么大个圈子，什么霜降门，什么古籍的，是为了岳家姑娘，岳挽澄吧？”
他没等江墨淮说什么，“岳家丫头，也是个有主意有本事的，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知道为什么争，这比什么都好。”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就不过问了，但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代传或是见个面的，叔我这，总归是方便点。”
……
“听曲叔一言，墨淮实在是感激不尽。”
江墨淮深吸口气，明朗地笑了下，诚挚地看向曲隐。
他略沉吟会，接着说道“眼下，倒真有一事可能需要劳烦曲叔。”
“我近日寻得了一本前朝的《匠造格物考》，里面记载着许多奇技，想着，或许正合岳师傅的眼缘。”
“只是，岳师傅素来严谨，此书又珍贵，若是冒昧登门，怕是会唐突了。若是曲叔方便，不知能否帮忙探探岳师傅的口风？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
“《匠造格物考》……？”
曲隐的语调忽然变得缓慢又深沉。
他站在那，闻言，目光锁定在江墨淮的脸上。
“你小子功课倒做得扎实。”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就前一周，也有人到我铺子那专门寻前朝的东西，只是是一册歌谱。”
他语气微妙起来，停顿了会，目光瞟过江墨淮。
“巧的是，那歌谱被买走的当天夜里，竟有人说听见了里面的曲子，第二天，就出了沈家那事。更巧的是，那来买谱子的人，墨淮，你或许还认识。”
“你这事，我应下了，我自有办法，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你们年轻人给自个谋个婚事谋个前程，这再自然不过。只是这旧东西接二连三被翻出来，你既然决定往前走，眼睛就得放亮些，凡事……多留点儿心思。”
“话说……”
“话说那百年前，尤氏刚立国那会儿，嘿，那叫一个穷得叮当响。老皇帝大老远捧着个‘天命’的金饭碗到下游，低头一看，嘿，锅里没米。”
说书人随遇地坐在孩子们中间的矮凳上，瞧着一排排神情懵懂的年幼坐客，他从右看到左，又从左看到右。
大东门正街上，近午时。
“咱们这儿啊，都听过尤溯公主的故事吧？都说她是奉旨下嫁，带着山河祝福来的。”
“要我说啊，那位公主殿下，当年踏上咱们这块土地的时候，心里头怕是比谁都慌。”
说书人顿了顿，淡然地继续开口。
“啊……”
只听得摊后小孩配合地唏嘘声一片。
“可是……大家不都说溯娘娘很厉害吗？”
一个小孩弱弱地问一句，又马上被旁边的同伴止住，“哎，这不重要。”
“是啊，那时候，她手头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空有一个公主的名头，但人家公主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她没被吓跑，反而亲手埋下了一颗种子。”
“哇！！”
“……啊，公主也会种地吗？”
“哎呀，闭嘴啦。”
“咱们这位溯娘娘，为了那个‘解圆堂’，在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和眼高于顶的士绅之间周旋啊，这一周旋，就是几十年。”
说书人忽得压低了声音。
“啊……”
“她跟人讲‘理’，更讲‘利’，让大家都得了实惠，这才立起了解圆堂！咱们这儿，才有了问山路、过三水的规矩。她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倒像个……嗯，像个为了娃操碎了心，却忘了给自己留口粮的当家人……”
“所以啊，以后走夜路怕什么？抬头看看天，最亮的那颗就是尤溯星。”
“路，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家，是人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心里有了这份踏实，就永远迷不了路。”
说书人拿起手边的一片叶子，对着孩子们摇了摇。
“哇！！！”
那个小孩有点疑惑地歪头看着面前抱着醒木的说书人，最终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话。
如果天上有很多亮的星星呢？星星会比月亮还亮吗？
……
“这再过几天就是冬至门每年举行的祭祀大典了，那火偏偏在这个时候……怕不是下游的……”
一路过的人闻声瞥了一眼说书摊。
“你别在这瞎说，不说了是意外吗？感情纠纷你懂不懂？那龙宸君才几岁，尤姑婆百年前创了解圆堂，不也是他们山阳尤氏名下的？太后能干得出这种事？”
两个从东门借道的人压低声音连忙离去。
“呦，贾半仙，你怎么在这说起书来了？是打算另谋营生了？”
一个穿月白色衣服的年轻女子从茶楼出来，拎着木盒路过那个小孩旁边，突然好奇问了句。
“营生？哈，你见过船客反收人船钱的吗？我不过是寻个由头，哄哄这一船的小菩萨，顺便也哄哄我自己——安安静静地把这趟路走完。”
贾道灵放下快碎掉的叶子，半自嘲般笑着摆了摆手。
曲元稚微微愣了一下，随后了然地笑着:“好一番渡人的道理，我可记下了，不过，这船怎么说也得靠岸不是？”
“正巧了，我这有件火急火燎的事，正愁没个明白人搭把手，你这渡完人了，不如过来帮我个忙？”
“……你看我像是个明白人吗？”
贾道灵叹了口气，整理着衣袖朝对方迈去，“不过你都说到这份了，我想装睡也来不及了……罢了，说吧，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守寂堂的医馆吧？这不快午时了嘛，明衡居的孟管事本来打算去看看卓仪姐，但是实在是走不开。”
曲元稚将木盒拎起来些，面露难色。
“我爹还没回来，我娘前几日去了山上避寿，这不，我刚应下来又碰上书肆那有急事……”
余卓仪……？
她茶楼里孟管事的朋友？
贾道灵脑海里闪过几天前，岳挽澄边朝里面的人说着话，边离开门口的样子。
那个即将成亲却被瞬间推进火灾的人……
……
‘等风停，我们就动身。’
前几日我站在那火场外，今日这火种就到了我手上……
“好，这事，我应下了。”
贾道灵敛起笑，目光沉稳地看着眼前人。
“星火虽微，能引前路。放心，饭会准时送到，话我也会稳妥带到。”
“那真是太感谢了，我这去和孟管事的说一声。”
曲元稚将手里的木盒递给了他，连声道谢。
贾道灵摆摆手，接过木盒，转头和坐在摊前的孩子们交代了几声，托好摊后，就此和曲元稚告别。
……
“就在这灰蒙蒙的世道里，尤溯公主，溯娘娘，她，出现了。她应着四季的呼唤而来，迎着月亮，她带来的是整座山的魄力和整条河的宽容！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的正道！”
“她当时走的不是大北门陆路吗……？”
路上有些熟食铺逐渐围起了人，四方县多数人的餐食都是在外头应付一口，路过个别说书摊，贾道灵听见有人如此问道。
贾道灵兜兜转转，在一个看起来用旧民居、棚户、仓库堆起拼凑的建筑旁停下了脚步。
守寂堂离东门不远，却不大显眼。
乍一看门楣低矮，灰泥混合着河滩碎石砌成的墙上布满了蛛丝般的裂纹，木头因长年失修显得有点发黑。
……
好个不遮不掩的地方，连破败都如此坦荡。
贾道灵闭眼，各种药草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是了，这才是世间最真实的样子，也正是在这，一缕光才显得珍贵。
他睁开眼睛，低头踏进了门。
……守寂，守寂，守得住寂寥才迎得来明天。
他如此想着，紧闭上眼睛，又拎了拎木盒，迈着坚毅的步伐，大步——
砰！
和刚从大厅紧凑的桌椅里艰难脱身的人撞了个正着。
贾道灵下意识地扶了那人一把，朝后退了半步。
等等……这气息是……
‘半仙既能一眼看穿他人为鸟虚哭，为何看不出自己正对牛弹琴。’
！！！是她！
看清眼前人后，他大脑空白了一瞬。
……
糟了，食盒！
他赶忙稳住手里的木盒，慌乱的话脱口而出：“哎呦这真是……看来我这‘脚踏实地’的功夫还欠点火候，你没事吧？”
天老爷，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怎么偏偏是在这里……
“是你？”
稳住身形后，岳挽澄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食盒上，她收起惊讶，平和地微微侧身，让出了道，她身后的走廊显出两条岔路。
我显得和个毛头小子一样……但是她怎么在这里？
“原来送饭来的人是你。”岳挽澄指了指岔路左边的一个方向，“她还没睡下，你进去时，脚步放轻些就好了。这饭，送得正是时候。”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她就在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是来送饭的，不是来演戏的。
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不过，似乎更好。
“还没睡？那正好。”贾道灵晃了晃手里的木盒，自然地朝她笑着，“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也不知道怎么和生人搭话，既然你也认得她，不如……陪我一同进去？也多个人暖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扶桑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