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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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厨房里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岳挽澄回过神来，纸上凌乱地画着飞鸟和叶子，不远处茶台一角的废竹篾盘里，躺着几块颜色奇怪的茶叶。
白毫和红褐条杂乱无章地纠缠在一起，棕不棕灰不灰的。
她闭上眼，指尖拨弄着铜钱，盏里好不容易看起来成品了的茶汤，要么是红茶味过重，掩盖了白茶，要么便是白茶太淡……
上游雪隐白茶出味慢，下游锦辉红茶出味更快……
是茶叶，还是水质、温度、力度出问题了？
她回想着自己梦里站在茶楼门口时的场景，明月还高悬的晨雾，晨曦微露的诀别……
她缓了口气，冷静下来，指尖快速地点了点铜钱，闭眼沉思着。
用上层白茶下层红茶的双茶汤来模拟，无论是分层还是口味都太麻烦了，从寅时到现在天都亮了。
她裹了下外衫，绕过书案朝窗棂走去。
不同于库房，小厨房的视野极佳，阳光常年眷顾着这里。
她半靠在墙上，抬眼从窗棂侧方望去，跳过房檐一角，后院的假山映入眼帘。
……还是我的感觉错了？明明梦里的那么完美。
假山下的活水潭附近绕了一圈石壁，在阳光下泛着湿滑的光泽，水潭里藻类幽暗地摇曳，她养的火龙鱼早已潜进水底迎来新一年的长眠。
……
梦里的晨雾在眼前淡去了许多，阳光落在假山的坑洼和石缝上。
假山……太阳……
景是人做的，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纯粹的，茶也是人做的。
……
这个方向是对的。
如果是纯粹的感觉……我要的或许是更简单，但是现在库房里还没有的材料……
……
她起身瞥了一眼小厨房宽大的硬木台，上面散落着几个瓷碟，一个碟子上还留着点干燥的桂花。
如果仿照以前熬制姜片的法子，在单一汤底里放入药材香料的话……
她思忖着，拢紧衣衫急着出了门。
离主厨房没几步路，岳挽澄便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忙活的声音。
容姨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拢着外衫就往前走。
不行。
她刚加快脚步又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事，如果我总依赖她，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
即便失败了，最多也就是牺牲点简单的材料。
我就只是在角落试一试，很快的，不用打扰她。
嗯，只是试一试。
她点点头，将铜钱收起来，肩脖放松了些，缓步走近了门口的大水缸。
刚到门口，风带着雪梨汤的清甜悠悠飘了过来。
门口的长条桌收拾地干干净净，不远处结实的木架上摆放着油盐酱醋的陶罐和米缸面袋，地上放着些待用的柴火，几张案板和挂着的刀具也静候一天的开始。
……
容姨她们真厉害啊，收拾得这么干净，雪梨汤的火候闻起来也正好。
岳挽澄的目光一点点地扫过厨房，可视线里始终少了她熟悉的人。
她猛地反应过来，转头向灶台看去。
江墨淮褪了大氅，袖子束起，系了件围襜，正站在主灶眼面前，锅里像是煮着什么。
他等了会掀开盖，用铲子翻了下，瞄了眼炖汤那的柴火，文火灶眼上厚实的陶罐正慢慢向外散着白烟。
……
人果然该多睡会，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居然都没发现。
她思索着半靠在门口，正打算向角落走去，余光看见他一旁的陶罐在灶上慢慢冒着热气。
……
冬天的茶也总是这样的，就像人一样。
一年前的现在，也是茶楼的淡季。
那天黄昏，县里的人都望向不同的地方，急着踏上回家的路。
她耐下性子低头在茶楼核算着账，江墨淮穿着她后来最熟悉的天缥色外衫坐在角落，从雅间出来后，他就一直坐在那。
算完账，她将视线放在大堂里唯一还坐着的人上，他静静看向窗外，面前的茶已经有点冷了。
悬芜庙向来推崇山无静形，道无常规，出来的弟子虽说务实，但大多行事都不拘小节。
下山做营生倒是少见……至少在茶楼的两年里没怎么听过。
不过，听沈丝商说他用六爻给人算生意一直很准……就是时不时休业。
那……
她在柜台后看着坐在窗边的他，欲言又止。
……
我当时就应该解决的……
这里不是解圆堂，我也不是那个徒弟了，那只是一个梦。
如果一直闭门造车，那茶楼和伙计们该怎么办。
岳挽澄。
……
她回过神来，目光在江墨淮背后停留一会后，才注意到灶台上还有杯紫苏水。
……
看他将煮好的馎饦盛出，她起身走到他背后抱住了他，沉檀的气息拥了上来。
他有点意外地回头看向她，她贴着他的背，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突然觉得，我们以后的家也会是这样。”
家……
‘我们早就给你规划好了，联姻士绅巩固家业，这才是你的责任！她能带来什么？！要是你一直这样执迷不悟，那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可是我的家。
……
他沉默了会，厨房里雪梨汤的白烟慢慢飘着，和他无数次在子时观星时望见的山下一样，遥远又缥缈……
她身上的暖意传了过来，像是那时的月亮。
……
不重要了，只要她还在。
他闭上眼睛回抱住了她，额头轻贴着。
“……这也是我想要的。”
……
“昨天，我回了趟家，我和他们摊牌了，关于我们的事。”
江墨淮松开她，转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地看着她。
岳挽澄想起昨天他袖口的茉莉香，下意识地瞟了眼他今日赭石色的衣袖。
“结果……和我想的一样，大吵了一架，他们不认可我的想法，但是我也不需要了。”
“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商量我们的亲事，按照昨天的规矩。”
船还是翻了，比我想的还快，至少人还平安，只是我们现在似乎要从小舢板开始划起了……
她沉默地盯着他的袖口，灶台上的馎饦白烟静静地飘着。
就像那个时候他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只是沉默地在那里坐着，看着外面逐渐多起的人，她只是在那好奇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那我们现在需要从头拟一个计划。”
……我们。
江墨淮猛地抱紧了她，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好，我们从头开始。”
“这事牵扯的人太多，我们得慢慢来。”
她闭眼缓了下神，拉着他朝茶楼大堂走去。
他和她并排走着，远处似乎传来什么声音。
“递枝和回叶是两家私底下的拜访，他们那行不通，我们就得从我师傅和你养父那想办法……”
岳挽澄说着进了大堂，抬头看了一圈后，将茶楼的大门半打开。
江墨淮沉默看了眼门外。
“这是必须走的一步，我们不能贸然前去，得从他们看重的地方下手。”
他在旁边搭着手，把她拆下来的门板垒齐放在角落。
“……我们又不是去做生意，不需要告诉他们我们的感情很值钱。”
“我们是去打动他们，不是去攻克他们的。”
她皱着眉，转身看向他，风吹了进来。
“……”
“你说的对，这不该是算计，但我想也不该是没准备的恳求，我们的准备也是诚意的一部分。”
“我们一起各取所长，一切也是因为我们。”
他和她相视，牵过她的手让她离开门口。
想起这三年来在茶楼听见的消息，岳挽澄思量着往回走。
“你懂香料和外域商路，我熟悉茶料和木材，我们或许可以……”
“哎！”
“别急——”
突然听见声响，岳挽澄下意识朝门口看了眼。
说时迟那时快，茶楼门口不知从哪窜出来个人，那人穿了件朱砂红交领长衫，外罩了件半旧的靛蓝色外袍，腰带半系，挂了个编织锦囊。
他头发用一根发绳松松拢着，额前还散落了几撮碎发，他晃悠了几下手里的葫芦，才慢哉慢哉地仰天长叹:“让风，再吹一会。”
……
江墨淮话刚说了半截，闻言轻声笑了下，他没有回头看来人，声音沉稳地补了句：“风已识途。”
接着，岳挽澄长舒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道：“等风停，我们就动身。”
说完，江墨淮视线看向门口，不急不慢地向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又落回岳挽澄身上，面上带了点微笑。
“是故人，看来这阵风是专门来见证的。”
门口的贾道灵收了葫芦，脸上浮现很“贾道灵”的略带自嘲的笑容。
“风见证故人，火却不等闲人。要叙旧的话，不妨先等救完这场‘及时火’？”
……
咚——咚——！！
寂静的大东门正街响起一阵喧闹声，锣子被敲得急响，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街上有人高喊着。
“火——！”
“走水了！！”
县里望火楼的士兵看见冒起的烟，举起旗帜向小东门指去。
“目标小东门，快！”
楼下的潜火队闻风而动。
“小东门走水了！！”
声音传进茶楼，江墨淮没再继续方才的谈话，瞬间松开了她。
他没多思索，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和她对视，语速快了些：“火在小东门，离这不近，但风势难测，我得去看看能帮上什么——”
“好，务必小心，茶楼交给我。”
岳挽澄立刻接了他的话，说完，便打算向后院走去。
他点头用力握了下她的手，转身向茶楼东北边奔去。
“避让！避让！！潜火公事！”开路的人敲着警锣大喊，潜火兵扛着水袋唧筒冲向小东门。
“这边走不通了！后门是湿巷！从后门走！！官府马上就到了！”
赶来帮忙的众邻里分向四处。
“快！把外伤药和干净布都搬到门口！快！”
“湿毛巾呢？”
大东门正街的商铺大开，掌柜的和伙计脚不沾地，大声招呼着逃来的人歇脚。
……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玄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