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朔风 辰时上 ...
-
辰时上山的人往日寥寥无几，去道观寺庙祭拜的香客大多在巳时后，此时却偏逢开冬年关后，即便是辰时雾气还未散尽，也有不少的人来山上避寿……
“前几日沈家的问山宴上，崔花媒又提起那顾公子，他家世清贵，与你也算般配，我和你爹都觉着……”
“哎，何必拐弯抹角的！姓顾的小子连着几天来书肆，那意思不明摆着。”
不远处有一家子正说话着往山上走。
闻言，江墨淮犹豫了下，避开大路，寻了条人少的近道。
那家子里着月白衣裳的女子的声音却远远传来，“现在都什么年头了，早就不兴以前那套了，沈家娶卓仪姐怀的心思敢当着山神的面说吗？那顾家……”
……
山神……
他停下脚步回望着朦胧的来路，若有若无的腊梅香弥漫在山间。
雾给整座山添了份神秘的色彩，仿佛山神会藏于此雾里迷惑误入的旅人。
……若是山神真管四季轮转，怕也是早已看惯人世悲欢离合。
他闭眼叹了口气，紧了紧大氅，不再于这里停留。
山金石铸的西城门近了，越至山下，他松了松领巾，耳边鸟声淡了下去，人声逐渐多了起来。
马车从大西门轱辘驶入，城门两侧的辟邪狼像威严驻守着这里，刻着归山门字样的门额百年高悬。
赶早市的山民樵夫随便拢着头发，行色匆匆地朝城东外河道三界口走着，一些早到农户和摊贩在那聚着，负责这的官员还要辰正二刻才到，商盟地会的人已然开始巡查。
渡津门楼上的木质水车模型仿佛在转动，门洞内挂着冬季各花编出的花架，大东门正街的商铺还都掩着，零星可见像是伙计的人不紧不慢往铺里赶。
他绕过初醒的早市来到大东门后街，伙计上工后大多从这里出入，冬日的辰时还算早，这里还像是天未亮时的沉寂。
几家熟悉的店铺后门在视野里远去，他驻足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角落里堆着不少杂物，杂物背后是和旁边一模一样的墙壁。
在离墙壁不远的地方，一只黑猫蹲坐在那里，在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后，甩了甩尾巴，歪头看向他。
“喵——”
难得你来的比我还早，她倒真是好心。
“喵——”
……罢了。
看你也是熟客了，就给你行个方便。
他迅速向四周扫了眼，确认无人后，搬开点角落里的杂物，手在几块砖石上推按着，摩挲了会，松了手稍微用力朝墙壁撞了下。
咔哒——
杂物后的“墙壁”向内漏出一角，黑猫撑起身挤了进去。
江墨淮走了步，回头瞥一眼附近，半侧过身收拾下门外的杂物，轻轻将门合上。
杂物静静地堆积在一角，背后的墙壁完好如初。
“喵——”
那只叫秤砣的黑猫轻车熟路地往前走着，时不时停下来朝他那唤一声。
他适应了一会黑暗，扶着土壁慢慢向前面走着，浓郁的土腥味萦绕在甬道里，手下土壁的阴冷格外明显。
……一切都乱套了，只有这还是真的。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伴随着秤砣偶尔的呼噜声，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在个地方拐了个弯。
如果真的是以前的事……
……
土腥味里夹杂着老木头的气息，越往前走，便隐约多了份不知哪飘来的茶香。
他停下来，扶着土壁的手蜷起，四周的温度像是更冷了些。
她会不会后悔了？后悔开了茶楼，后悔和我……
……
如果她真的后悔了……那在她眼里，我现在是不是就成了个麻烦？
“喵……”
茶香的存在感越发强了起来，秤砣顺着茶香，习惯性地抬头看着面前暗门的门闩。
……
哒。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门闩，从暗门出来，库房里沉淀着淡淡的茶香与木头味。
门闩的糙感还在，视线里库房的门已然开了，正半掩着。他身后是茶楼库房的一排瓷瓮架，架子旁放着一两个带铜锁的木柜。
“喵。”
……
听见声音，他沉思着下意识朝黑猫那看了眼。
黑猫早就没了影，想来是已经去了喂食的老地方等着。
它是不是又胖了些，方才险些都进不了门了，它刚来的时候还……
……
我当初离开悬芜庙开命馆是不是也是选择了种安逸的生活……
我们……也挺像的。
……
罢了，各有各的因果，它能把自己吃胖也是它的福气。
他收起点脸上的疲惫，转身瞥了眼瓷瓮上的茶叶标签，将架上特定的瓷瓮移了回去。
暗门关上，他的视线环顾了一圈昏暗的库房，库房的窗棂高又小，常年只用作通风。
不远处的货架上摆放着日常用的杂物和瓶罐，装着主食的麻袋鼓起叠成个矮墙，干货搁在一旁的矮架上。
靠门右手边几个陶缸一字排开，紧盖着木盖，旁边备用的空水桶里装着水瓢。
左手边的木柴和库房里其他家伙保持着距离，被人整齐地捆扎码好，木炭堆在一旁的筐里。
……
看起来一切正常。
江墨淮确认完，缓了会神，前脚刚出了仓库门，后脚就碰上从主厨房出来的容姨。
“哟，先生这么早就又来查库房了？”
那人声音带笑，手里挎了个篮子，头发利落地挽成个髻，些许碎发落在颈边，一只沉实的木簪固定发髻，耳上点着小小的银耳饰，身上常年穿着烟灰色的围襜，一身泥土和秋叶的色调。
看见她挽了个篮子，像是要去早市，他停下脚步，撑起精神笑了笑。
“嗯，库房我看过了，一切安好。今日采买的单子需要我帮着核对下吗？”
容姨瞧见他面上转瞬即逝的疲惫，心下明了，将挎着的篮子换了个手，顺势在围襜上擦了擦，带着点调侃说道：“孟管事昨儿告假回来了，就不用麻烦先生了。”
“先生，前天腊梅的事儿算翻篇了，可就别往库房里躲清净了，小心哪天小沟里翻了船，误了大事。”
容姨看着他整个人低沉沉的，想着前两日他和掌柜的事，状似不经意补了句。
‘你那命馆不过小打小闹，没有家族在背后，你以为你能走到现在？！’
昨日和爹娘的争吵像是在耳边又响了起来，闻言，他身体一僵，肩脖紧绷着，下意识皱眉反驳：“这事关茶楼安危——”
‘你有你对的道理，但这里是我的茶楼，我们之间，到底是你的道理重要，还是我们重要？’
话音刚落，想起前天岳挽澄的话，他指尖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他肩松了劲，神色低落下去，声音有点沙哑和疲惫。
“……算了。”
他站在那不再开口，沉默地和容姨对视着。
容姨突然柔和地笑了一下，将声音压低了些：“虽说我是个寡妇人家，不懂这些，但也有个比您大几岁的孩子，这‘一家子’的事，总得有人先捅破层窗户纸不是。”
“跟您透个风，掌柜的今儿起得特别早，一个人在后院小厨房那捣鼓着什么呢，看着心事重重的。”
家……
江墨淮看着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容姨便摆着手作势要往后门走。
这刚走了几步，回头见他还在原地没动，忍不住又说了句：“您啊，别光杵在这了，想千万步，不如做一步——”
说着，她挽着她的老伙计快步朝后门走去，烟灰色消失在视野里，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您就快点去吧，我这老婆子还急着去赶早市呢，别到时候人都散咯。”
……
她昨晚果然没睡好，还真的是吗……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茶楼外，一只乌鸦从方才便一直在那盯着他。
“啊——”乌鸦在自己的老地方叫了声。
……是你，连你都在提醒我。
他转头远远看向天井的腊梅，她或许不需要这些。
可是，我只有这个家了。
我是为了帮她，还是……我想要的“家”？
秤砣在那静静等了会也没见人过来，又倒回来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腿。
……
我又在这假装天下太平……
无论怎样，我都得亲自去看看。
我和她之间，是需要一个结果了——
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下颔绷紧了点，朝容姨离开的方向微微颔首。
到后门角落安顿好秤砣后，他径直向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离主厨房不远，此时门却未关，江墨淮刚到门口，瞥见的便是这般光景。
不远处靠墙的书案上放着几个小瓷碟，里面搁着些焦了的茶叶，墙上钉着几张纸条，写着一些琐碎的想法和熟客的意见。
清晨的微光透过小厨房的窗棂照在茶事区，茶台上摆着一排素白的茶盏，盏里汤色不一，岳挽澄肩脖搭着雪青色外衫，眉头紧锁地盯着茶台。
她头发只是随意地挽了下，发梢微卷，没修过的眉峰上扬，眉尾淡出如远山，内凤眼微垂，唇抿成了条直线。
她凝视着茶盏，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枚旧了的铜钱。
微光披在她身上，像透亮的天光洒入烟雨蒙蒙，让人想在数不清的雨季里放空遥观——
于安心之所，度此一生。
……
……
是在研究新品吗，因为茶楼淡季？
……
我早该想到的。
江墨淮在门口舒了口气，目光落在她盯着茶盏的神色上，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
她皱眉摩挲着铜钱，像是在思考什么，手指在茶台上敲了下，踱步去了书案那，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外衫看起来也像是随便抓了件。
……
‘这话在理，两人总比一人想得妥当些，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又多想了……她向来都是这样的。
他唇角不自觉扬了下，垂眸敛着衣氅。
他从门口侧身，回头看了会她眼下的青影，朝主厨房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朔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