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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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烛火无声地大喊着，疯狂啃噬着她的影子。
她身后老旧的雕花拔步床上，嫁衣半掩面伏在榻上，一步一步跌坐在地上。
她抚过镜后的绿锈，双指碰上铜镜，不断摩挲擦拭着里面的人。
良久后，猛地将桌上有些年头的珠宝扫落在地。
四散的珠宝和嫁衣撞了个满怀。
她扬起嘴角笑着，盈盈地起身黏回窗棂，又巴巴望向铜镜。
“隔雪望影，影~”
“玉兰敲敲，三月~天”
她抵在墙上，落寂地收回目光。
“摘下白花，瓣瓣~递郎前~”
她的手沿着脖颈游走上自己的脸。
她托着自己的脸，声音轻柔，随着飘入了无尽的黑夜。
“指尖碰，一~点~”
嘎——
房门砰地裂开，乌鸦拍打着撕开了长空。
嘎——
群鸦交错着吞食了最后一丝月光。
大东门内正街雾气弥漫，茶楼明衡居的招牌模糊了轮廓，丝质幌子上大写的茶字被雾濡湿，慢慢晕开了边角。
哒——
一滴雨划开了茶字心口。
“茶花盛了~”
哒，哒。
……下雨了？
岳挽澄披着暮山紫斗篷，看着雨沿着房檐滴下，松绿色襦裙被风微微带起。
她独自撑着伞站在茶楼门口，雾里人影绰绰，背后灯烛摇曳，门槛横跨在她面前。
“冬雨~临~”
她凝视着模糊的人影，一步踏过门槛走进雾里，暮山紫斗篷在风中淡去了几分颜色。
“雾漫天阶~”
“山圣~近~”
哒……
她背后的腊梅一朵又一朵地掉落，花蕊枯卷成枫叶的模样，铺满了整个天井。
“转去……”
“归隐~隐~”
岳挽澄向前走着，和茶楼旁的糕点铺擦肩而过。
她路过了交道口的熟食铺，腊腩的香气散去在了记忆里，她告别了常去的书肆，饥寒的狐狸追着她的背影。
直到雾逐渐稀疏，面前隐约可见一道爵头色的大门，她听见古老的歌谣从深处传出。
她看着雾里几个熟悉的背影，有人在怒视她，有人掩面哭泣，有人侧过头去……
她抬头，目光所及之处映出个刻着解圆堂霜降门的木匾，门万年如一日地敞开，主厅的墙上挂满了各类货物相关的木牌，那高悬着的秤因着常年不用蒙了灰。
她没多驻足，朝着侧院走去。
院里的桂花开得零零散散，花亭里却坐着个人。
隔着雾气，那人闭着眼睛似是在思量什么，手腕处还留着串珊瑚珠。
……师傅？
她小心地进了院子，站在离花亭不远的地方。
雾慢慢从那人身上散去，露出了青骊色衫子，那人身上穿着她最熟悉的螺青色背子，旁边桌上还有两份散着热气的腊腩饭。
真好……
“疏秋。”
那人睁开眼睛唤了她一声。
她笑着朝前走了一步，话还未脱口，余光发觉自己的裙摆不知何时染上层爵头色。
她脚步迟疑了下，大雾再起。
四周雾气死死地看着她，花亭淹没在雾里，那人的声音在雾里响起。
“岳疏秋……”
她原地愣了一会，周围的景色在雾里扭曲模糊。
她猛地抬头，看见那人像三年前一样站在茶案后。
那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离开这，抛下这里的一切，去开个茶楼？”
茶案后的挂画里，一个披着爵头色帔帛的女子沉稳地研读案上的典籍，身边书籍环绕。
“这里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地方，你不该把你的天赋浪费在世俗里，那会毁了你的。”
……
岳挽澄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攥紧手，慢慢向面前的人行了个礼，她看着面前人的眼睛，那人背后的挂画动了一下。
“师傅……徒弟知道这里很好，您的恩情我时刻都记得，可是这里太冷了……”
挂画里的女子冷酷地向她投去个视线，女子面前的桌案和她记忆里的高台重叠，有序的书籍化成一个个神情各异的人。
“所以……你选择了另立门户？你的选择就是背叛师门？背叛我们的过去？”
“背叛？这不是背叛，我选择了和您不同的路，可我依然敬重您，也感谢您当年收我为徒和多年如一日的教导，这是我在这里最幸福的事，我只是不想一直活在您的羽翼下了。”
“……我倾囊相授，以为你和我志同道合，却未想过你会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选择堕落，你的父母也不会同意的。”
……堕落？
“……您的规矩，我守了十多年，解圆堂创立起为人解惑，人有七情六欲，我也有七情六欲，师傅。”
“那间茶楼是我为自己寻的真实，我已经一个人处理好所需的事务了。”
“……”
“七情六欲八苦难，贪痴嗔慢疑，你在解圆堂待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应该早已看清了。你根基未稳，要学的还有很多，外面不是风花雪月，你只是被迷惑了双眼。”
“我想清楚了，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我去意已决……还求您成全。”
“……”
“若你执意堕落至此，那便去吧，等你看清了，会有一天，你会后悔当初，选择回来的。”
……
咚——
雾气掩盖住了最后一丝声音，面前人的脸逐渐模糊，画里女子站在稍显简略的解圆堂前，向空中虚抓着什么，背后人来人往。
岳挽澄站在原地，又回到她来时的街道。
她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面前人转头朝雾里走去。
咚——
雾又浓了，那人没有带伞，刻着梧桐的玉佩在大雾中摇摇欲坠。
她身后的街巷灯火万家，最后一朵腊梅坠落，却被风带去了远方。
阴历冬月初四，是日寅时五更四点
宜交易纳财，忌动土安葬
钟鼓楼悄然无声，街道都沉寂着。
大雾笼罩了县里，月亮还未落下，天边隐约被撕开一角。
岳挽澄从梦中醒来，揉了揉太阳穴，香炉里的香已然燃尽，檀香与玄参交织，融合了蜂蜜的醇厚和甘松的药香在房间里弥漫。
她环顾着四周，房间一角堆满了杂物，桌上混乱地摆放着昨夜还未解完的鲁班锁和几本翻开的地方志，最底下的却是能窥见点狐狸尾巴的话本。
……狐狸？
她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片刻，瞥了眼香炉，闭上眼睛慢慢舒了口气。
她随便披了件雪青色外衫，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后，习惯性摩挲茶杯，逐步走向窗边。
她沉默地望着还未亮的天色，指尖无意识搭着杯缘轻敲，楼下的两棵腊梅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有的花苞已经伸出了花瓣。
过了良久，她才向西山投去一眼。
……
……
咚——
是日辰初四刻，西山。
天光正亮，山下县里的雾气大多消散，西山的雾气褪得迟些，薄薄一层环抱着整座山，还不肯离去。
咚——
钟鼓楼的钟声再次响起，江墨淮在院子里睁开眼睛，顺着声音朝山下的方向看了眼。
卯时已过，四方县的一天又将开始，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静静地收回目光望着不远处含苞欲放的腊梅树，山上的腊梅总是开得更早些……
……
‘亲事是为了结两姓之好，是为了更上一层楼，你选择她？！是，是同属商盟，但那是原地踏步！我们送你去悬芜庙十七年是为了这个？！你简直糊涂！’
‘选择不甚相熟相互算计的人，然后就这样冷心冷意过一辈子？’
‘我的命馆经营得很好，我不需要依靠家族也能立足！现在也不是以前了，挽澄她能理解我！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我会和她成亲，按照问山路、过三水的规矩，这是我的决定。’
昨日和父母激烈的争吵回响在他耳边，悬芜庙右狐殿里的茉莉香又像是萦绕在他四周，带着挥不去的苦艾清苦。
……我连我们的亲事都没法做主。
他闭上眼睛转身回了房，掠过两把风格迥异的椅子，不远处书架上堆满了还未看完的各类书，面上两三本隐约能瞧出来记着地方条律和星象，似乎还有算法。
他垂眸收拾着桌上昨夜未整理完的手稿，手稿上墨迹有旧有新，一抹红色闯入了他的余光。
……
他看着桌上一支用红线系着的旧卦签，卦签最底下留有内延伸万字纹的图案，卦签上字中间的痕迹已然淡去，边缘却还显眼。
他沉默地拿起翻过去，卦签背面是他一年前一个雨夜里也不知怎得画下的狐狸，上面的狐狸才爬上墙头，身体将将稳住，眼睛便盯着什么，爪子猛地朝一个方向掠去。
……
狐狸？
“可以，只是腊梅县里遍地栽得，不挑地土，我们也无须争个你我高低，凡事商量着来如何？两人一起总能寻个法子。”
一起……我原以为自己能扛起一切，为我们的未来。
他目光转投向桌上翻开的话本，在那只饥寒的狐狸上停留片刻，那狐狸就如此巴巴地反观他，它背后正大雪满地。
……
“雪天的夜里，那些平日困觉的狐狸都会出来，说不准还有——你以为的人。”
……她什么时候买的话本，她平日都不爱看这些。
江墨淮将手稿理齐规整地放在桌子一角，和两只狐狸六目相对。
……
她说对，这是两个人的事。
他望向山下茶楼的方向，手指在桌子上快速轻叩了几下，这个时候……她还没醒罢。
他脑海浮现出她昨日的模样，她看起来不像是只被账簿烦恼。
若是为了探风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一时兴起？
……还是遇见事了？
他又和话本上的狐狸对上了目光，也不知那只四处讨食的狸奴今日会不会来茶楼。
想起她也未曾刻意和他提过过去的事情。
会是以前的事吗……？
……
他换身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直裰，裹了件蜜合色缘边的大氅，砖红色腰带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几下。
和往日一样仔细清点了几次包里的物品后，他正要踏出门，却瞥见藏青色的领巾静静躺在桌上。
……
……
罢了，今日无事。
他在凝视片刻后折回围上，将带着的包放了回去。
山上雾气萦绕着，他反复确认将门关好后，启程朝山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茶
